《飛機的賬本》系列。每一個設計背后,都有人在付賬。第一期拆了進氣道——那根3米長的管子貢獻了63%的推力,靠激波減速,靠沖壓增壓。第二期拆了熱力牢籠——127°C的鋁合金極限、膨脹15到25厘米的機身、燃油同時充當散熱器和配重的三位一體綁定。兩期講的都是"怎么造的"。這些天才設計是怎么讓一架飛機在兩倍音速下安全巡航了24年的。這一期,我來講它怎么沒的。
全文硬核長文,建議先點贊收藏,慢慢看。
一、57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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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和號服役24年間,輪胎相關事故一共出現了57次。信號一直在響。
在2000年7月25日之前,協和號的安全記錄表面看上去確實很漂亮。
從1976年投入商業運營到2000年,整整24年,法航和英航加起來飛了大約25.5萬個小時,期間沒有摔過一架。這在商用航空的世界里算是漂亮的履歷。
但是有一組數字藏在這份履歷的里面。
從1976年到2000年,協和號機隊發生了57次有記錄的輪胎爆裂或失壓事件。
記錄的足足有57次。
這57次里,有一些是在滑行中,有一些是在起飛滑跑中。
碎片彈進機翼蒙皮、打壞起落架艙門、打斷液壓管路、甚至是穿透了油箱。這種事一直在反復發生,一直沒停過。
為什么這個數據這么高?
因為協和號的起飛方式和普通的民航客機完全不同。
我在上一期寫過,協和號的三角翼在低速時升力是嚴重不足的,必須要用大迎角去"騙"更多的升力。這也意味著起飛時需要非常高的速度才能抬輪離地,起飛速度會超過400km/h。作為對比,同時期的波音747的起飛速度大約在280到310km/h。
道理也很簡單,速度越高,輪胎承受的熱量和應力越大。期間只要碾上跑道上任何一點碎片或者堅硬的污染物,像金屬條、螺栓、甚至別的飛機掉下來的小零件,輪胎在這個速度下會以極高的能量爆裂。
橡膠碎片不是軟綿綿地散開,是像子彈一樣飛出去。
而協和號的油箱就在機翼里。蒙皮下面的幾厘米就是滿載的航空煤油。鋁合金蒙皮沒有任何額外的防護層。
這顆雷從畫圖紙設計的那天就埋在那里了。
最危險的一次發生在1979年6月14日,華盛頓杜勒斯機場。
那天,一架協和號在起飛滑跑時,左主起落架的兩個輪胎同時爆裂。高速飛濺的橡膠碎片直接擊穿了機翼下蒙皮,事后發現足足擊穿了三個油箱,切斷了多條液壓管路和電纜,還在機翼上表面撕開了一個大洞。
航空煤油立刻從破損的油箱中大量泄漏。
如果當時起了火,那就是2000年巴黎事故的預演。飛機還在地面,但是因果鏈幾乎一模一樣:爆胎→碎片擊穿油箱→大量漏油。
那次只是運氣好,漏油沒有被引燃。飛機帶著一身傷最終著陸了。
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NTSB)在事后發出了明確的安全警告:輪胎爆裂對協和號構成"潛在的災難性威脅"。
警告的核心信息很直白,油箱的蒙皮太脆弱了,需要額外的防護。
制造商收到了這份警告。
但是油箱沒有加固。
隨后輪胎繼續接著爆。1981年,又一次爆胎打壞了油箱區域的蒙皮。1993年,還是爆胎,碎片又進了起落架艙。
24年里57次。沒有一次導致墜機,所以從統計學上看,它還是"安全"的。
警報信號一直在響。只是從來沒有人動手去拔那根保險絲。
二、90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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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4590最后的飛行軌跡。從松剎車到墜毀,只有不到90秒。
2000年7月25日,星期二,巴黎。
戴高樂機場26R跑道。下午2點42分。
法國航空4590航班,一架協和號客機,編號F-BTSC,準備起飛前往紐約肯尼迪機場。
機上100名乘客(幾乎全是德國旅行團,準備在紐約登上一艘加勒比海郵輪)、9名機組人員。
機長克里斯蒂安·馬蒂(Christian Marty),資深協和號飛行員。副駕駛讓·馬爾科(Jean Marcot)。飛行工程師吉勒·雅里迪諾(Gilles Jardinaud)。
從松剎車到墜毀,全程不到兩分鐘。
以下的數據,來自駕駛艙語音記錄器(CVR)和飛行數據記錄器(FDR)。
14:42:31 機長松開剎車,四臺奧林帕斯593開加力,飛機開始加速。
此時在跑道上,距離協和號前方大約1400米處的路面上,有一樣之前遺落的、43厘米長的鈦合金磨耗條(wear strip)。
這條金屬條不屬于協和號。
五分鐘前,一架大陸航空(Continental Airlines)的DC-10從同一條跑道起飛,發動機反推裝置外罩上一塊固定用的磨耗條脫落掉在了跑道上。
這塊金屬條本該用不銹鋼制造,但大陸航空的休斯敦維修基地用了一塊鈦鋁合金替代品,鉚釘孔也沒有按標準來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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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人員確認:這條磨耗條來自一架幾分鐘前起飛的DC-10。
協和號的飛行員不知道跑道上有異物(FOD——跑道異物),塔臺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14:42:54.6 副駕駛報出:"100節。"
速度還在持續增加。四臺發動機全力輸出,協和號在跑道上加速滑跑,輪胎承受著巨大的熱量和離心力。
14:43:03.6 副駕駛報出:"V1。"
V1。決斷速度。過了這個點,就算發動機起火也不能中斷起飛,跑道剩余長度已經不夠剎住這架飛機了,強行制動就會沖出跑道。
過了V1,按標準操作程序,唯一的選項就是飛起來。
V1之后,不到一秒。
左主起落架的前右輪碾上了那條43厘米的鈦合金磨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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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人員后來的復現實驗。在接近起飛速度時,這條鈦合金磨耗條足以像刀一樣切開輪胎。
輪胎在超過300km/h的速度下被金屬條割裂。不是我們平時想的慢慢漏氣,是一瞬間炸裂。一整條輪胎在零點幾秒內碎成數塊高速飛散的碎塊。
其中最大的一塊橡膠碎片重4.5公斤。它以大約140m/s的速度,相當于510km/h,從跑道彈起,砸在了左翼的底部。
這一擊沒有直接穿透油箱壁。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更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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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和號復雜的燃油轉移系統。燃油不僅是推進劑,也是配平系統的一部分。
第二期講過,協和號的油箱就在機翼結構里面。5號油箱在那一刻是滿的,裝滿了幾乎不可壓縮的液態航空煤油。4.5公斤的碎片以510km/h的時速砸中一個完全充滿液體的密封金屬容器,這就是水錘效應(Hydrodynamic 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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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人員后來的復現實驗。真正擊穿油箱的,不是碎片本身,而是燃油內部形成的壓力沖擊波。
水錘效應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可能遇到過:
突然關上水龍頭時,水管會發出"咣"的一聲悶響并劇烈震顫——管子里流動的水突然被截停,動能無處釋放,瞬間轉化為一道沿管壁傳播的壓力脈沖。這個脈沖的力量遠大于水的正常壓力。
協和號油箱里發生的是同一件事的放大版。碎片的沖擊在密封的燃油中激起一道壓力脈沖,這道脈沖在油箱內壁之間來回反彈,油箱底板承受的瞬時壓力遠遠超過了它被設計來承受的區間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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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道上的黑色煙跡與未燃燒燃油痕跡,事故鏈在飛機離地前就已經開始。
一塊25cm×32cm的油箱底板被內部壓力從里向外頂開,整塊脫離了機翼結構——不是從外面打進來的,是直接從里面炸出去的。
航空煤油開始以大約每秒60公斤的速率從裂口涌出。換算一下,相當于每秒接近100升。
幾乎是瞬間,漏出來的燃油被引燃了。最可能的點火源是爆胎碎片同時切斷的起落架艙內電纜,斷裂的電線產生了電弧。不過也有可能是高溫的發動機部件直接引燃了噴涌而出的煤油。
無論是哪種方式,一團巨大的火焰在左翼下方顯現。
14:43:13 機長開始拉桿抬頭。與此同時,塔臺管制員在無線電中對機組叫道:
"你后面起火了。你后面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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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臺最后看到的畫面。此時AF4590已經過了V1。飛機無法中斷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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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的目擊者片段
但飛機已經過了V1。機組已經無法中斷起飛。
14:43:20.4 飛行工程師雅里迪諾的聲音出現在CVR上:"發動機故障……二號發動機故障!"
第一期解釋過sympathetic surge,連鎖喘振:協和號同一側的兩臺發動機共享一個短艙(nacelle),在速度達到1.6馬赫以上時,一臺喘振會傳染另一臺。
但此時的AF4590離超音速還遠著呢。這里發生的是另一種更直接的失效:大火產生的大量高溫燃燒廢氣裹挾著碎片,被左側的兩臺發動機(1號和2號)直接吸進了進氣道。
發動機吸進去的不是空氣,是滾燙的廢氣和碎片。壓氣機被燙得喘振,推力直接沒了。
14:43:22.8 駕駛艙里響起了2號發動機的火警鈴。
14:43:24.8 - 14:43:29.3 飛行工程師呼叫關停2號發動機。機長執行發動機滅火程序,直接拉出火警手柄。
左側兩臺發動機中的一臺被手動關停。另一臺,1號發動機——仍然在喘振中掙扎,推力時有時無。
飛機只剩右側兩臺發動機在正常工作。
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問題,起落架也收不起來。
大火和碎片損壞了起落架的收放裝置。起落架像一排巨大的減速板,硬生生掛在機腹下面,產生著巨大的氣動阻力。
局面當時顯然已經無解了。
第一期講過,協和號的三角翼在低速時依賴渦升力,需要高速度和大迎角才能維持飛行。現在,兩臺發動機的推力沒了,起落架還產生著巨大的阻力,飛機根本無法加速。
速度就卡在了200節上不去。高度也卡在了大約60米。
200節不夠。在這個重量和阻力下,飛機需要更多速度才能維持住升力。但已經沒有推力來加速了。
飛機既爬不動,也快不了。就這樣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被火燒著,慢慢地、不可逆地失去能量。
不久后,1號發動機徹底停轉。
大火開始燒毀左翼后緣的升降副翼控制面。第二期講過,升降副翼是協和號三角翼上負責俯仰和滾轉的核心控制面,沒有常規的水平尾翼來分擔。升降副翼一旦失效,飛機的姿態控制就名存實亡了。
飛機開始不可控地向左傾斜。翻滾角超過100度,隨后機頭下栽。
14:44:31 協和號F-BTSC,以接近垂直的姿態,墜入巴黎戈內斯鎮的一座名叫H?telissimo的酒店。
從松剎車到撞擊地面,整整兩分鐘。從輪胎碾上金屬條到墜毀,大約90秒。
機上100名乘客、9名機組人員全部遇難。地面4人遇難,113條人命。
協和號24年的安全記錄,在這一刻歸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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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4590最終墜毀在戴高樂機場西南方向數公里外。它甚至沒來得及真正開始跨洋飛行。
三、被吃掉的余量
事故發生后,法國民航事故調查局(BEA)主導了調查。
BEA的最終結論很明確:事故的直接原因是跑道上大陸航空DC-10遺落的鈦合金磨耗條。
金屬條切破輪胎 → 碎片擊中油箱 → 燃油泄漏起火 → 發動機失效 → 墜毀。因果鏈干凈利落,環環相扣。
但是圍繞這個結論,從來不缺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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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人員后來的結構模擬。爆胎沖擊引發的壓力波最終撕裂了油箱結構。
因為除了那個金屬條之外,AF4590的起飛條件已經處于多個異常因素的疊加之下。每一個單獨看都不是致命的,疊在一起就是一道幾乎沒有余量的鋼絲繩。
下面這五筆賬,每一筆都在悄無聲息地吃掉安全余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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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筆:缺失的墊片。
事故發生前幾天,法航的維修團隊剛剛更換了F-BTSC左主起落架的一根承力梁(bogie beam)。更換流程要求在兩個軸承襯套(bearing spacer)之間安裝一塊約30厘米的鋁制墊片,用來保證前輪組不會跑偏。
但這塊墊片沒有被按規定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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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胎之后,起落架系統承受了異常側向載荷。
后果是什么?前輪組失去了橫向上的固定,輪組在滑跑中可以偏轉最多3度——輪子歪著走,以一個微小的偏角被拖著前進。
這個偏角帶來了額外的摩擦力。摩擦力拖慢了左側主輪的加速。我翻了大量相關資料和分析文章,在FDR數據中有一個細節很少被提及:飛機在起飛滑跑中出現了明顯的左偏趨勢——也就是說,左側的輪子在"拖后腿"。
這起事件的獨立調查人,包括前協和號機長馬里·肖夫(Jean-Marie Chauve),認為這個偏轉造成了兩個后果:
一是讓飛機加速更慢,需要更長的跑道距離才能達到V1;二是讓那條被拖著走的輪胎在碾上金屬條之前就已經承受了超出正常的應力和溫度。
他們的推論比這更大膽,輪胎可能在碾上金屬條之前就已經處于瀕臨破裂的狀態。那個金屬條只是補了最后一刀。
BEA的官方結論是:缺失的墊片對事故"沒有顯著影響"。
兩種說法,至今沒有共識。
第二筆:超重。
F-BTSC那次起飛的實際重量,比協和號的最大結構起飛重量重了大約810公斤到一噸。
超出來的重量來自兩個地方。第一,燃油加得比航線所需的多。第二,在起飛前不久,19件未登記的行李被臨時追加裝進了貨艙,這些行李的重量最后都沒有被計入起飛重量和重心計算中。
但多出來的這一噸,每一公斤都在減少安全余量。
意味著飛機需要更高的速度才能安全離地。意味著輪胎在整個滑跑過程中承受了超過設計標準的負荷。意味著只要出現任何緊急情況,飛機的爬升能力比正常狀態表現會更差。
每多一公斤重量,物理給這架飛機的容錯空間就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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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調查中的重量數據。AF4590起飛時確實處于超重狀態。
第三筆:8節的順風。
飛機滑行到跑道頭準備起飛時,風向發生了變化。變成了8節的順風。
順風起飛在民航運行中通常是要避免的。飛機的升力產生于機翼和空氣之間的相對速度,逆風起飛時,還沒加速就已經有了一定的空速;順風起飛時,飛機的地面速度必須額外彌補那段風速差。
8節順風意味著起飛滑跑距離變長、安全余量變小。按照標準操作程序,如果風向條件顯著變化,機組應該重新計算起飛性能數據,或者申請更換到逆風方向的跑道。
當時機組既沒有重新計算,也沒有換跑道。
如果把順風因素納入起飛性能限制,按照協和號的性能手冊,8節順風條件下的最大允許起飛重量應該降低約6噸。
回頭再看那個數字:飛機本就已經超重約1噸。而順風修正后的限重又降了約6噸。兩筆賬加在一起,F-BTSC實際上超出了當時條件下的規定限重將近7噸。
第四筆:重心。
加多了的油、追加的行李、裝載位置,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讓F-BTSC的重心緊貼后限。
第二期講過協和號的配平邏輯:飛行工程師靠在17個油箱之間轉輸燃油來精確調節重心位置。這套系統的前提是重心在起飛時就處于一個合理的范圍內。
重心這么靠后,飛機的縱向穩定性就處于最差的狀態。一旦機頭開始上仰,糾正的力矩余量最小。而當左翼油箱被擊穿、燃油大量泄漏后,重心會進一步后移——因為泄漏掉的油來自機翼中段,等于從天平的中間位置移走了重量,相對而言后方就更重了。
第五筆:7.6米。
FDR數據顯示,飛行工程師在飛機離地高度僅約7.6米時就關停了2號發動機。
協和號的標準程序規定:發動機滅火程序應在飛機達到穩定飛行狀態、高度至少120米以上時執行。 7.6米剛剛離開地面。四臺發動機中已經有兩臺不正常工作,在這個時刻再手動關掉一臺,即便是那臺已經在火警的,等于在飛機最脆弱的階段主動放棄了一個推力來源。
這個操作至今仍然還有爭議。支持方認為火警就是火警,拖延可能導致更大的災難。反對方認為一臺喘振的發動機仍然會間歇性地提供部分推力,在7.6米這個高度,任何一點推力都是救命的。
BEA在最終報告中沒有將飛行工程師的操作列為事故原因或促成因素。
歸因。
回頭看這五筆賬:缺失的墊片、超重、順風、重心后限、過早關停發動機。
任何一條單獨拿出來,可能都不會導致最后的事故。
但它們不是單獨出現的。它們同時存在于同一架飛機的同一次起飛中。
再加上前一架大陸航空麥道DC-10遺落在跑道上的那條金屬條。
BEA給出了事故調查意義上的直接原因鏈:金屬條→爆胎→油箱破裂→大火→墜毀。這條因果鏈在物理上成立,足以解釋墜毀本身。
但是獨立調查者和部分前協和號飛行員認為,這條鏈只回答了"怎么墜毀的",沒有回答"為什么這架飛機在那天沒有留下任何轉機"。他們的觀點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AF4590不是被一個金屬條毀掉的。它是被推到了懸崖邊上,那個金屬條只是最后的臨門一腳。
大陸航空成了法律上的責任方,或者說,是頂鍋人、替罪羊。2010年,巴黎一家法院判定大陸航空對事故負有刑事責任,罰款20萬歐元,大陸航空的維修工約翰·泰勒(John Taylor)被判15個月緩刑。法航的相關人員全部無罪。
兩年后,2012年,法國上訴法院推翻了全部刑事定罪。大陸航空和泰勒的刑事罪名被撤銷。但民事賠償責任維持——大陸航空仍需承擔70%的賠償。
從定罪,到翻案,再到民事責任保留。
這里我想多說一句。我之前寫過麥道系列,有些讀者看到"DC-10"三個字,可能條件反射地就把賬算到了麥道頭上。
但是這件事上必須把話說清楚:那條金屬條是大陸航空的維修問題,用了不合規的材料,鉆了不規范的鉚釘孔。DC-10反推裝置的設計本身并沒有導致這個磨耗條脫落。嚴肅的事故分析不是站隊,是嚴格的舉證。每一筆賬該算到誰頭上,就算到誰頭上。
法律給出了它的答案。但是法律的答案和工程的答案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在工程的邏輯里,一個系統的崩潰從來不會只有一個原因。它有直接原因,也有早就把安全余量一點點蠶食殆盡的背景。
57次爆胎、不設防的油箱、缺失的墊片、超重、順風、重心后限,這些全是背景。金屬條是臨門一腳。
它們整整齊齊地排著隊等著,等一個同時到場的契機。
四、復飛、9.11與終曲
事故之后,協和號全部停飛。法英兩國民航當局暫停了協和號的適航許可。
要讓這架飛機重新飛起來,必須從根上修補那條在24年間一直存在的致命短板:油箱沒有防護。
英法兩國的民航當局在2001年9月發布了三項強制改裝指令。總花費:1700萬英鎊。
第一項:凱夫拉(Kevlar)油箱內襯。
在最容易受到跑道碎片沖擊的油箱下表面,安裝柔性凱夫拉防彈內襯。凱夫拉是防彈衣的材料。設計邏輯是:即便鋁合金蒙皮再次被碎片或水錘效應擊穿,凱夫拉內襯仍然能保持完整或大幅限制燃油的泄漏速率——就算油箱被打破,燃油也只會慢慢滲出來,不會像之前那樣瞬間噴涌。
這個改裝的意義在于承認了一件事:蒙皮本身擋不住高速碎片。從開飛到事故前的24年里一直擋不住。現在終于加了一層防護內襯。
第二項:NZG防爆輪胎。
米其林專門開發了一種新型的子午線輪胎,近零膨脹(Near Zero Growth, NZG)結構。NZG輪胎的強化結構讓它幾乎不會整條爆開。
即便被切割或刺穿,它的碎裂方式也和舊輪胎完全不同:舊輪胎爆裂時會產生大塊的重碎片(4590事故中那塊重4.5公斤);NZG輪胎的碎片更小、更輕、動能更低,不足以引發水錘效應。
輪胎從根源上被重新設計了。
第三項:電氣線束屏蔽。
起落架艙內的電纜用不銹鋼編織護套(braided stainless steel sleeve)包裹,防止碎片打斷電線產生電弧,消除了最可能的點火源。
三項改裝完成后,協和號獲準復飛。
2001年11月7日,英航的協和號重新投入商業運營。
但就在復飛的兩個月前,世界風云也驟變了。
2001年9月11日之后,全球航空客運量斷崖式下跌。跨大西洋的商務客流,協和號的核心客群,幾乎一下蒸發了。恐懼、安檢升級、經濟衰退,三重打擊同時的到來。
協和號一共就100個座位,每張票還要一萬多美元。它的商業模式建立在一個非常窄的賽道上:永遠有足夠多的人愿意花這個價錢,就為了3個半小時到紐約。
9.11打破了這個假設。上座率暴跌,航線虧損的趨勢無法逆轉。
與此同時,另一筆賬也在找上門來。
協和號是1960年代設計、1976年投入服務的飛機。到2003年,最年輕的一架也已經服役了27年。
鋁合金蒙皮經歷了上萬次從常溫到127°C的熱疲勞循環。機翼上在事故前就已經發現了微裂紋,2000年7月事故前幾天,英航旗下的7架協和號,每一架的機翼上都查出了細小的疲勞裂紋。
液壓系統的滑動膨脹接頭密封件在反復的熱脹冷縮中老化,4000 psi的高壓液壓油滲漏越來越頻繁。1998到1999年的11個月里,內部記錄顯示了130起各類故障報告,液壓泄漏、發動機問題、空調系統煙霧告警。
維修成本在攀升,零部件的供應在萎縮。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空客拒絕繼續為協和號的老化機體和發動機部件提供技術支持。
這意味著制造商也撤手了。
沒有制造商支持的飛機,適航證的續簽就成了一個無底洞。每一次結構檢查、每一個關鍵部件的更換,都失去了原廠的數據兜底。
2003年,英航和法航共同宣布:協和號退役。
法國航空的最后一次商業飛行:2003年5月30日。
英國航空的最后一次商業飛行:2003年10月24日。 倫敦希思羅機場專門搭建了看臺,讓公眾目送協和號最后的降落。
而最后一次飛行,不是商飛,是回家,發生在2003年11月26日。編號Alpha Foxtrot的協和號從希思羅起飛,飛往布里斯托爾菲爾頓機場。菲爾頓是協和號英國部分的制造地。從哪里造出來,就回到哪里落幕,落葉歸根。
從此之后,20架協和號(只造了20架),18架保存在歐洲和北美的各個博物館里。
2003年11月26日之后,再沒有一架民航客機飛上過2馬赫。
至今也沒有。
尾聲
到目前為止,三期關于協和號的內容寫完了。
第一期的賬,是能量。進氣道用激波把2馬赫的空氣減速到0.5馬赫,把動能壓縮成壓力,光這一根管子就貢獻了63%的凈推力,再加上尾噴管的29%,發動機核心只出了8%的力。能量守恒從來不打折,省下來的效率,全變成了溫度。
第二期的賬,是時間和溫度。127°C的鋁板在45000飛行小時里緩慢蠕變、慢慢老化。機身每飛一次就伸長20厘米再縮回去。燃油同時充當推力源、散熱器和配重,一損俱損。
第三期的賬,是代價。57次爆胎警告被擱置。一條43厘米的金屬條碾碎了輪胎。90秒內,油箱、發動機、起落架、控制面,一個接一個失效。113條人命。然后是停飛、改裝、復飛、9.11、再到退役。
三筆賬加在一起,就是協和號完整的賬本。
從1969年首飛到2003年退役,34年。從投入商業運營到停飛,24年。從最后一次飛行到今天,超過22年。這22年里,沒有任何一架民航飛機再次突破過音速巡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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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1月26日,協和號最后一次飛行。從哪里起飛,最終又飛回到了那里。
協和號的進氣道效率沒有被超越。它的推進系統整體熱效率43%,至今仍是商用動力系統的標桿之一。
它是第一架使用電傳飛控(Fly-by-wire)的商用客機。它開創的數字式進氣道控制、超音速巡航、燃油配平系統,直接影響了后來的空客飛控架構和波音777的設計。
但它也證明了一件事。
我們可以造出一架在2馬赫飛了27年的飛機。我們也可以用激波當剎車、用鋁板抗127度、用一百噸煤油同時解決推力、散熱和配重三個問題。我們也可以把物理定律壓榨到極致。
但是代價終歸會來,有時候是一筆一筆慢慢到的維修賬單。有時候是90秒內一次性提前結清。
「飛機的賬本」系列。寫飛機,不是因為它很酷。是因為它很貴。貴的不只是錢。
協和號的三期賬本到此合上。
向物理借的每一筆錢,遲早都是要還的。
協和號系列完結。如果這三期有哪一句讓你重新看待了身邊某個"足夠安全所以不用管"的系統,點贊、收藏、轉發給需要的人。關注公眾號「平流層散步著」,「飛機的賬本」專欄下一個系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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