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女碩士，畢業后住進了養老院｜ 吳楠專欄

夜里9點多，左寧才從地鐵站出來。這個時間在東北來說，已經算是很深的夜。這個還不到30歲的女孩左顧右盼了一番，走向一百多米外的那個炸串攤。她買了一根炸香腸。這在一個多月前是不敢想象的，“那時我下了地鐵還要騎共享單車十幾分鐘才能到小區。”可現在，眼看著就要走進“住處”了，炸香腸還有一小半沒吃完。左寧站在那扇對開的玻璃門幾米外的地方，大口嚼著。玻璃門是對開的，一扇上貼著“收老人”，另一扇貼著“養老院”。字是紅色的。

被“趕出”宿舍

2025年9月，東北的天氣沒有左寧設想的那么涼爽。到這個月的下旬，她已經沒辦法再挑搬家的日子了。哪怕天氣陰沉，小雨不管不顧地飄到身上、行李上，左寧還是硬著頭皮把三個箱子搬到了貨拉拉上。

住進這個月租要1600元的地鐵站旁公寓樓，左寧的心情并沒有像開始搬過來時期待的那樣振奮起來。她碩士研究生畢業后，就在一家國企上班。月收入到手在6000元左右。第一年可以住在單位的宿舍，滿一年之后，由于新員工太多，她就要搬出去。宿舍一個月只要100塊錢，搬出去租房子，單間一個月至少要1200元，還是老舊小區。

左寧試圖和父母商量，又覺得有些丟人，畢竟是已經工作的人。別看左寧是碩士研究生畢業，這其實還是她第一次租房子。

左寧考慮的不是房子而是獨居后的生活。選擇了這個距離單位坐地鐵大概在50分鐘的公寓，是因為距離公寓的一站地就是大學，公寓樓下就是健身中心，公寓的對面就是公園。這些成為左寧眼中公寓的月租比別的地方要貴500塊錢的附加值所在。

可惜左寧對于未來生活的規劃，在一個多月后就被頻繁的加班打斷了。不要說樓下就是健身房和公園，就連下了地鐵還要騎自行車大概10分鐘。如果是末班地鐵，那段路其實沒什么人，加上旁邊的公園里樹木過于密集，還是有一些嚇人。

擊碎左寧對于獨居生活設想的，是公寓樓的每一層都有十多戶，不知道哪一戶或者幾戶，每天晚上都要直播。睡眠耳塞、隔音耳機，輪流上陣，戴上不舒服得睡不好，不戴又吵得睡不著。

這天，左寧下班準備去坐地鐵，常走的路被封閉了。左寧有些氣急敗壞。平時總會停著幾輛共享單車的單車點，此時一輛車都沒有了。左寧只能走去地鐵站。沿著這條很少用腳丈量的路，快到地鐵站時，左寧看到高架橋下的這個白得不那么干凈的小樓的門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的字并不好看，寫著的“招租”倒很有吸引力。

左寧記下了上面的聯系電話。第二天問了問，才知道這是養老院，其中的一個房間，四個人住，一個月600塊錢，有早飯，能洗澡，洗衣機和網絡也是免費的。這么算下來，和住在單位的宿舍也沒啥差別。左寧心動了。這里距離單位走過去也不過就是十幾分鐘的路。就算是加班，也可以走回來，不用擔心安全。

左寧還是有些納悶。她裝作要給老年人辦理養老的樣子，再次打電話咨詢。對方先是問了老人的年紀和基礎病，又問了老人是不是鬧人，才報了價，居然要2800元。

左寧聽完，更加害怕，為什么給自己的房租那么低？不會是打著什么壞心眼吧？隔了幾天，左寧才又打電話咨詢。

接電話的不是上一次的工作人員。這次對方告訴她要等一下。就在左寧納悶的時候，工作人員才回電過來，告訴她已經住滿了，暫時不接受租客。

左寧立刻覺得惋惜。對方讓左寧留下了手機號碼，說有了位置通知她。左寧這次沒有猶豫，報出了手機號。就在她要掛電話之前，對方忽然問她知不知道具體的情況？

原來，養老院里養老的老人的房間是雙人間或者單間。如果老人能夠自理，身體還不錯，那么可以拿到兩千七八百塊錢一個月的雙人間，而且管三餐。如果能申請一定的補助，算下來差不多兩千元上下一個床位。

但左寧要租下的并不是這樣的養老單間，而是位于頂樓把著山墻的房間。那是養老院的員工宿舍。里面是四人間。左寧猜，養老院里的固定員工怕是沒有住滿，床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租出去，還能多一些收入。

這么便宜的房價，相當于一天20塊錢，還能洗澡、管早飯。不會有這樣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吧？

果然，工作人員介紹說，能堅持在養老院里住下去的人并不多，因為住在員工宿舍里的代價是需要每周末至少給老人們上三個小時左右的志愿陪伴課。用養老院的工作人員的話來說，“算是志愿者。”也可以是類似的陪伴或者帶玩的課。左寧聽完，毫不猶豫地問，“床位多久能空出來呢？”

左寧開始期待了。盡管這就是圖便宜，可她依舊對這樣的生活充滿了期待。再差也比現在的狀態要好吧！

你憑啥住這里

左寧想得還是簡單了。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她以為空床位至少需要很長的時間。哪里想到才三周，養老院的工作人員就給打來電話，問她還想不想住？

左寧的房子其實還有一個月到期，她跟房東協商，房東只肯退半個月的房租，那也遠遠超過了左寧租養老院一個床位的價錢。左寧記得那個養老院還有個小院子，如果早上起來的早，她甚至打算跳跳繩。這不比把時間用在上下班通勤上劃算得多！

可住進養老院之前，工作人員忽然問了她一個問題，“你有沒有體檢報告？”左寧被噎住了，過了一會才從手機上翻出單位每年都組織的體檢的報告電子版。對方這才松了口氣一般點點頭，又補充，“別到處說，別帶人來！就這么一個床位。”

左寧住進養老院的第四天就產生了心理落差。此前，左寧已經在抖音上看過很多電影般的歡樂情節：幾個閨蜜一起去養老院，在灑滿陽光的房間里喝著咖啡看著書。在這個大部分房間是東西朝向的養老院里，彌漫著一股老人味和空氣清新劑的混合味道。別說喝咖啡了，左寧連一張屬于自己的桌子都沒有。

左寧住的房間大概在12平左右，進門就是柜子，分成四人份。最里面擺著一張桌子，共用的。和左寧一起住的另外三個人全是這個養老院里的職工，只有她一個人是以志愿者的身份住進來的。而養老院的職工本身是不需要花住宿費的。養老院的作息很老派，早上六點半起床，洗漱要一直到七點半。老人們的動作緩慢。晚上九點半就熄燈。老人們睡不著可以躺著聊聊天，工作人員大姐們睡得都迫不及待的。

在住的第一周就有一個大姐對左寧看似關心實則埋怨地說，“你干什么工作的？加班到晚上九點多才回來？都影響我們休息。你考慮考慮把那個工作辭了，也到這個養老院來工作算了。管吃管住，一個月最少都有4000多，不比你的工作強啊！”

左寧壓根沒敢說自己的碩士學歷。她在這里是一個誤打誤撞的異類。這些住在員工宿舍里的人，或者是早上五點多就要起床幫助廚師準備飯菜的阿姨，或者是負責清掃衛生的大姐，或者是給老人發藥、帶老人活動的大姐。

在周末時，這樣的差距被拉平了。周六的六點多，左寧就要起床了。倒不是為了早飯，而是在養老院里，第一堂課就是從八點半開始。左寧要在這之前吃完飯、消毒充當課堂的客廳。

“大家平時用智能手機是不是覺得無從下手呢？”左寧可不會給老年人上“使用手機課”，但沒辦法，這是她要為自己享受到的低廉價格付出的代價。而這些給老年人服務的課程教案也都是左寧用人工智能生成的。

“大家可以看我手里的手機。”左寧并不緊張，這里也不是真正的課堂，十幾個老人圍成一個圈，他們有的坐在輪椅上，有的自顧自低著頭沉默，也就只有兩三個人抬起頭盯著站在圓圈中間的左寧。左寧的手機太小了，老人們應該是看不清的。而且沒有人會真的拿出智能手機。

這家養老院住滿大概是35位老人。左寧住進去的時候，住了還不到一半。這些老年人的娛樂分為兩種。一種是身體還算可以的老年人，他們會用一樓唯一的乒乓球案子打打球，或者在院子里散步。剩下的老年人都需要別人推著或者扶著，才能走路。

智能手機課堂不過是年輕人幻想出來、希望讓老年人能夠跟上這個時代的想象而已。“老年人的主線任務有一個，就是活下去。”

周末還會有志愿者，要么是住在周圍、40歲上下、沒有事情做的人，多以女性為主。她們在養老院里幫忙還能免費吃兩頓飯。要么是住在養老院里的老人的子女，一方面陪陪父母，一方面也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這些志愿者是流動的，不像左寧這樣“固定、好用”。

“去把這個搬過來。”“老人要吃藥，你去看著。”“老人要去衛生間，你扶一下。”不要小看扶老人去衛生間，如果老人真的在衛生間里滑倒了，那就是左寧的責任。左寧可不敢掉以輕心。

左寧預設了太多的狀況，比如老人說她講怎么用智能手機講得太快，跟不上。實際上呢，壓根沒老人問。只有院長，興致勃勃地和老人以及來探望的家屬說，“這可是我們的新人，高材生。”語氣里帶著炫耀。左寧不喜歡被當作一種展示品，可又沒辦法。工作人員大姐們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她是占了便宜住進來的。那些老人管一日三餐和每周至少一次的洗澡，一個月要2000，她一個小年輕才600塊。

“你怎么上完廁所不洗手？”小左剛從廁所里走出來，就被一個陌生女人叫住。左寧正想問對方是誰，卻又被對方大聲地重新質疑了一次，旁邊的其他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把目光轉了過來。

左寧不是上廁所，而是剛被要求消毒公共區域。消毒液是放在廁所旁邊的清掃隔間里。左寧見對方態度不好，轉身就想走，沒想到對方的聲音大起來，“你這是什么態度？”“你是誰呀？”左寧繼續問，也沒生氣。“我是新來的主管！”

左寧裝作聽不懂的樣子，“這里的領導不就院長嗎？你又是什么領導？”女人被激怒了，居然掐著腰站在了左寧面前，大聲地說，“我是新來的主管。”左寧笑了，“可我不是這里的員工。”

左寧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那個周末，左寧有點太忙了，除了給老人上課，結束之后還要打掃。這倒不是針對她。這里是私人的養老院，所以工作人員都是一個人干好幾個人的活。

收拾完，左寧累的不想再做任何事，直接回床上躺著了。可她的手機在二十幾分鐘后就響了起來，又是那個主管。主管在電話里振振有詞，“你住在員工宿舍，吃這里的飯，就要過來繼續干活。誰讓你回去躺著了？今天這么多事，大家都在忙……”

左寧立刻懂了為什么之前這里的床位總會很快退出來，因為這是一種很曖昧的住宿方式：住養老院的員工宿舍，卻不是員工，還要交幾百塊錢的住宿費。雖然不是員工，但到了周末還要做志愿者。做得不好，還要被人指責。做得少了，也要被人指責。

左寧想起自己最開始住進來時，還覺得這里不錯：生活規律，早睡早起，還能在早上的時候到樓下的院子里跳繩。早上洗澡間也沒有人用，抓緊時間的話，還能沖個澡、吹干頭發，拿一個免費的早餐包子，走路十分鐘去上班，

這才短短的一個多月，左寧就已經后悔了。

志愿者成了必選項

“你去哪里了？一大早人就不見了？”左寧聽到電話里的這個質問，人是有些懵的。那一周左寧新接了一個項目。周末需要加班。她本來想睡個懶覺，上午九點多再過去單位。她甚至為了睡懶覺準備了防噪音耳塞。結果呢，不到六點，食堂的大姐就起床忙活了。接著是負責打掃衛生的大姐。

左寧實在睡不下去了，也跟著爬起來，簡單洗漱后，喝了一碗粥，加上一個包子，一個雞蛋，就出了養老院的大門。到了單位干活還不到九點時，忽然接到這通電話，上來就問左寧去哪里了?左寧問對方是誰?對方說自己是養老院的主管，“你周末不在養老院做志愿者，咋還去單位了?”

左寧一開始好好解釋，你來我往幾句之后，左寧有點火：本來自己來加班就夠煩的，居然還有人特意打電話來問自已怎么不做志愿者。左寧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左寧晚上回到宿舍時，已經快八點了。幾位大姐都躺在床上刷手機。看到左寧進來，一位大姐開了腔，“我們剛才還在說，要是九點多我們睡著了、你還沒回來，宿舍的門鎖還是不鎖。”左寧聽完，以前自己加班的時候，也沒有這些事啊!另外一個大姐好像是解釋，“負責看門的那個老頭，回家了，不干了。”左寧嘆了口氣，這個養老院里的職工怎么動不動就不干了?

大姐們都喜歡八卦，有人說，左寧之前那兩個年輕的女孩也都是干了兩個月上下，就堅持不住了。反正在這里住宿，也沒有押一付三，大家都是說走就走。左寧還沒弄清楚這里面的門道。

又到了周末，左寧琢磨，畢竟是天天都在養老院里早出晚歸，總能碰到所謂的主管，不如就在養老院里再做半天的志愿者，再去單位加班。省得好像自己真占了便宜。聽到左寧這么說，主管也同意了，還夸她懂事，不是那種只知道占便宜的人。可上午九點沒到，幾位老人的子女就到了養老院。周末很多時候類似于養老院的接待日。子女們都是真正的付費方，養老院里算上院長也才八九個人，肯定要竭盡全力地笑臉相迎。

左寧沒把這些當回事，直到一個胖胖的男人腆著肚子對她說，“去給我倒杯水!”左寧愣了一下，解釋自己不是工作人員，只是志愿者。男人不以為然：志愿者怎么了，也要為他們這些客戶服務。左寧當然不肯低頭，繼續執拗著說，“志愿者是給老年人服務的，你身強體壯，飲水機就在幾步遠的地方，你還不能自己去接一杯水？”

左寧認為自己思路清晰，院長可不這樣想。院長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姐，瘦、伶俐，語速快，笑的時候眼睛從來都不笑。左寧和院長沒啥接觸，直到此時，左寧才聽到院長對自己說，“你去多倒幾杯水，大家都渴了。”

后來左寧想，其實這么點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這簡直就是最輕松最容易的工作了，她甚至可以慢悠悠地接水，接上一百杯！可當時左寧習慣了用工作里的態度來完成志愿者的工作：急三火四地去用一次性水杯接水了，再快步走回來，把水分給大家。

院長看到左寧認真的神情就笑了。左寧也挺高興，感覺自己得到了認可似的，也跟著笑起來。

就算這樣，左寧還認為自己學得油滑了。尤其是到了周末下午，她就會逃之夭夭。當有人問時，簡單干脆地說一句有事，也不再解釋。盡管有點害怕被抓回來一樣，可好歹是休息到了。“不能躺在床上休息，算是美中不足。”左寧可以去逛街，去咖啡館。只要不在養老院里面就好。

周末的上午，左寧正在幫忙教老人們唱一首網絡熱歌，老人們哪里有氣息可以這么歡欣孤獨地唱歌，多半是哼哼呀呀的。左寧也不會唱，她就是氛圍組。她一邊擺動身體，一邊想的卻是，只要教完這首歌，自己就可以出去玩了。跟小時候上學時期盼著出去玩的心態一模一樣。而且那天她還提前囤好了網紅火鍋店的套餐。“我這面還有個老人，剛入院，要接待。你幫我送董奶奶去廁所吧！”一個大姐把自己扶著胳膊的老太太、也就是董奶奶交給左寧，打斷了她對于火鍋的期待。

每個樓層都有廁所，且幾步之遙，左寧并沒有太把這件事當復雜的事情來看。一切看起來都挺巧的，她和老太太一起走進洗手間時，手機響了。老太太還挺善解人意地說了句，“你接電話吧！”

左寧當然沒有接電話，但她覺得自己把手機拿出來看一眼問題應該不大。于是左寧在老太太拉開蹲位的門的時候松了手。等聽見里面傳來“哐當”一聲的時候，心里一哆嗦，老太太應該是從馬桶上沒站起來，門又被老太太自己反鎖了，老太太的頭磕在了門上。

左寧接二連三喊了幾聲，對方一直沒有回應。這個時候她開始害怕了。急忙沖出衛生間叫人。本來周末到養老院里的兒女就多，被左寧這么一喊，大家都跟看熱鬧一樣圍了過來。

老太太的事情不大，只是把頭上磕出了一個包。但是養老院還是迫于圍觀的人太多，打了120。左寧心里想的是不好，晚上的火鍋大概還是泡湯了。

那天院長批評了左寧和把老太太交給她的工作人員大姐。當然主要批評的是那個工作人員大姐。畢竟左寧也不是正式員工，而且老人家是自己在洗手間里反鎖的門，也沒有辦法完全怪在左寧身上。

左寧還是比較自責的，可更讓她難受的是那幾位同一個宿舍的大姐都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了。以前大姐們還會把她那一側的燈留著，等她加班回來再關燈。現在只要過了九點半就關燈。左寧回來晚時，房間里總是黑乎乎的。

左寧摸著黑、小心收拾，還是會發出一些聲響。于是就有人在黑暗里冒出來一句，“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還是怕了

在養老院工作的大姐們，都算是熱心腸。冷落了半個月，又和左寧聊起天，“你這么大不找男朋友嗎？”“家里催不催你？”左寧不想得罪她們，就裝出一副傻乎乎的樣子，笑。

不知不覺左寧在養老院住過了秋季，到冬天了。對左寧來說，東北的冬天還是很舒服的，尤其是養老院里面供暖不錯。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樓里總有一股臭臭的體味。那些老人似乎隨著天氣變冷，行動變得更加遲緩，索性抱團待在室內，看似聊天，實則各說各話，匯集成一片嗡嗡聲。

老了總是要胳膊疼，腿疼腰疼，屁股疼……反正就沒有不疼的地方。老人們出去看醫生又不容易，養老院就聯系了一家西醫診所，安排了一個醫生，一個護士過來替老人們看腰腿疼。

左寧想到了自己的爺爺奶奶，可是那天她要上班，便特意讓宿舍里對她還算可以的大姐幫忙開點藥。大姐發了一張拍下來的價目表，上面有膏藥、止疼貼，還有止疼藥。左寧一看那個價格就不想買了，“真的很貴，一整套下來要1000多。”左寧琢磨，“估計去醫院都比這個便宜吧！”還不如直接轉1000塊錢給父母轉交爺爺奶奶。

左寧當然能理解養老院這么做的原因。身體不好的老年人不見得攻擊性就弱。在這些看起來孱弱的身體之下，都有著一個強烈的精神頭。這幾個月里，左寧經常會在早上聽到一些老人大聲地咳嗽，甚至還有罵人的。這是由于這幾個老年人的神志本來就不是很清醒，家里人確實沒有精力去照顧他們，才選擇把他們送了養老院。養老院賺的就是這份辛苦錢。所以又怎么能不讓養老院再想辦法賺一些錢呢！

左寧做的就足夠好嗎？左寧一些行為似乎也引起了養老院里那些工作人員的不習慣。就拿左寧不愛收拾自己的東西這件事情來說，她在大學也是不怎么收拾自己的桌面的。有大姐勸她說養老院里有要求，除非是長期臥床不起的老年人，否則大家起床后都要疊被、整理內務。左寧半開玩笑的說那你們這就屬于軍事化管理了，大姐說別看是養老院，也要給所有的人一個積極向上的精神面貌。左寧認為大姐這個行為是被院長或者主管的說辭洗腦了。

左寧不認為全都是自己的問題。最開始還擔心住不下來，又礙于面子不得不硬著頭皮在周末做志愿者。可住的日子久了，左寧感覺，在這里并不需要那么用力地做事。比如給老年人當志愿者，教他們用手機，老人們不需要真的學會，他們需要一些事情把那段時間快速地磨過去。再比如上廁所或者在院子里溜達，則需要打起精神，千萬不能讓老人摔倒、磕碰。

“他們又不是要考大學，還有啥好學的啊！”左寧雖然這樣說，但養老院的斜對面、過了路口，有一個學校的高三校部。每天上午十點左右的課間操，是老人們一定都要坐到院子里的時間。就連冬天，除非下雪，老人們都要到院子里聽遠處傳來的課間操音樂和孩子們的喧鬧聲。這段時間大概是十五分鐘，老人們就好像放完風，戀戀不舍地回了養老院的屋子。

左寧大概是養老院里最年輕的人，這成了養老院里幾乎所有的人都可以指揮她的理由。一天早上，左寧起來晚了，眼看著就遲到了。她抓起一個饅頭和雞蛋就往外走，還有個老奶奶叫她，“哎，幫我拿個碗！”左寧頓了一下，繼續往外走。老太太不高興起來了，左寧才不管。

后來左寧聽說，院長或者是主管讓幾個工作人員不要和左寧多說話，說左寧沒有奉獻精神。左寧得知后沒有生氣，反而感覺有些好笑。她越來越不適應住在養老院里的生活了，這些老年人并沒有做什么具體的傷害她的事情。可下了班，左寧甚至不想早早就回到養老院，那里的氛圍讓她感覺壓抑。她又沒處可去，總不能一直去商業街。左寧陷入了兩難。

真正讓左寧想離開養老院的，是部門項目結束，搞了一次聚會。好巧不巧，正好就選在這個養老院附近的飯店。

左寧不敢讓別的同事知道自己就住在這附近，便假裝說要坐地鐵。在地鐵站里等了十幾分鐘。出來時，發現還有同事沒走，在路邊抽煙。左寧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只好繞到路口，從另一個方向花了四十多分鐘走回養老院。

就在左寧決定要不要搬出來時，這家養老院還是出了問題。那是一個周末，一個老人自己從院子里走到馬路上去了，腦子本來就不太清醒。當路人把老人拉回養老院，工作人員才發現，當時被嚇出一身冷汗。

最坑的是，這件事就成了左寧和養老院雙方各執一詞、說不清楚的謎團。左寧說當時那個工作人員讓她去后廚幫忙洗菜，那個工作人員則說自己是讓寧幫自己照看一下老人。最后養老院還是相信了工作人員的話，畢竟工作人員才是簽了合同、干了快四年的員工，而左寧不過是每個月付幾百塊住在這里的所謂的志愿者罷了。

也有另外的工作人員大姐勸左寧想開一些，“你無所謂的，反正你也有工作。不像我們，要是擔責任，就失業了。”左寧冷著臉不吭聲，暗自想，“這可待不下去了！”

左寧把門禁卡交給主管時，主管連問都沒問一句。

尾聲

從養老院搬出來那天，三個同屋的工作人員大姐聚齊了守在屋子里。左寧還以為大家一起要送自己，沒想到左寧把東西收拾好，三個大姐分別檢查了左寧住的床和柜子。左寧有點尷尬。更尷尬的是，養老院還讓小左補交了一部分水電費，理由是她志愿服務的時間太短。志愿服務？這是什么時候的事？但左寧不愿意再弄清楚了，只想快點搬走。

后來，左寧看到網上的報道，多地養老院面向年輕人推出廉價床位。歡迎年輕人入住，并通過志愿服務來抵消房租。左寧偶爾也會問自己，要不要再找一個養老院？要公立的，規模很大的那種。可惜市內并沒有。可左寧自嘲起來，“再怎么說，我也算是有一定經驗的養老院房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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