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易道分享
一座1GW的AI數據中心,每年要燒掉的電夠一座中型城市用。
其中至少一半,不是用來跑算力,是用來吹風、循環水、維持散熱冷卻的基礎設施。
今天分享的這篇文章值得收藏。
2026年5月7日,《Cell Reports Physical Science》刊出論文,第一作者來自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合作方是圣地亞哥的一家叫Fabric8Labs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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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論文摘要,它講的事很樸素。
一塊20mm×20mm的水冷銅冷板,比傳統方塊針翅的同類產品熱阻最多低32%,壓降最多低68%。
但這篇論文真正值得花時間讀的原因,藏在兩個細節里。
第一這塊銅片不是銑出來的、不是刻出來的,也不是3D打印激光燒結出來的。
它是用電鍍的原理長出來的。
一種叫電化學增材制造(ECAM,Electrochemical Additive Manufacturing)的工藝,過去十年一直在小眾圈子里發展,這次第一次被嚴肅地推到了AI數據中心散熱這個賽道的臺面上。
第二,論文里有一段數據中心能效推算:
如果把這套方案用在一個1GW的AI數據中心,TUE(總能效系數)能從行業平均的1.55降到1.011。
通俗講,傳統空冷數據中心每用1度電跑算力,就要再花0.55度電用于冷卻和輔助系統;
這套方案把那0.55度壓到了0.01度。
算到整座1GW的數據中心,原本被冷卻基礎設施吃掉的電,多出344MW可以真正用來跑算力。
論文作者自己謹慎地把這個數字標為illustrative(示例性的),但量級擺在那里,已經足以讓數據中心運營者認真看一眼。
我們順便想借助這篇論文把ECAM和其他金屬3D打印路線差別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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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畫不常見的針翅
故事從計算機里開始。
研究團隊用COMSOL Multiphysics搭了一套拓撲優化(Topology Optimization)框架。
簡單說,就是讓算法在一塊給定空間里自己決定每個角落該是銅還是水。
給定一個長方體的材料和流體共存的區域,告訴算法:
底面是熱源,頂面有冷卻水流過;
目標是讓底面溫度最低,約束是壓降不能超過設定上限(ΔPlim)。
剩下的事,交給算法。
研究做了9種工況組合,收斂結果一眼看去,讓人意外。
算法吐出來的針翅,長得像一個倒扣的松果。
下圖是拓撲優化在三種壓降約束下收斂出的針翅形態,從左到右分別對應40Pa、80Pa、120Pa。
壓降越大,分叉越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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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部寬厚,向上逐級收窄,頂端長出細密的分叉枝杈。
這種形態沒有一個人類工程師會主動去畫。
但在仿真里,它的速度場顯示水流被這些分叉結構反復擾動,溫度場則比方塊針翅顯著更均勻。
研究最終選定的是Hf=2mm、ΔPlim=80Pa這個工況。
不是最激進的,也不是最保守的。
論文里給的理由很樸素是,這個點能拿到大部分溫度收益,又不至于讓壓降失控。
用研究者的視角看,工程總要在性能和代價之間挑一個手感最舒服的中間檔位,這就是那個檔位。
接下來,這個單個針翅被鏡像、陣列,鋪滿20mm×20mm的冷板表面。
最終成型的,是一個50×50的針翅陣列,單元間距0.4mm。
這是一個工程上的有意妥協。
直接對整塊20mm的冷板做3D拓撲優化,計算量會爆炸。
論文里給了一個直觀對比:5×5mm擴到75×75mm,體素數會漲兩個數量級。
先優化一個單元胞(unit cell,可以理解為最小重復單元),再陣列復制,是把算得動和做得好之間的平衡拿捏住的現實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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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把這個全新針翅真的做出來:電化學ECAM登場
算法畫出來的針翅,最細的特征只有幾十微米。
這正是過去拓撲優化研究的死結。算得出,做不出
這就輪到ECAM登場。
ECAM是Fabric8Labs這家2015年成立的公司過去十年的核心技術。
它的本質,用一句話說,就是把電鍍做成了一臺3D打印機。
傳統電鍍大家都不陌生,把工件泡在含金屬離子的溶液里,通電,金屬離子就在工件表面均勻地還原成金屬薄膜。
但傳統電鍍只能均勻沉積,沒法局部控制。
ECAM做了一件關鍵的事。
它把陽極換成了一個由數百萬個獨立可控微電極組成的陣列。這些微電極借鑒了主動矩陣顯示屏(active-matrix display)的技術路線,每一個像素都能獨立通斷、獨立控制電場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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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過程是這樣的。
底板(陰極)和打印頭(陽極陣列)之間,留一道很窄的間隙,里面循環流過含銅離子的水基電解液。
當某個像素被激活,它和底板之間形成局部電場,溶液里的Cu2?就在這個像素正對著的底板位置被還原成銅原子,沉積下來。
下一層,根據切片數據點亮另一組像素,再長一層銅。如此逐層、逐像素地長出三維結構。
整個過程發生在室溫下,全程沒有高溫熔池、沒有粉末。
論文里給出了幾個關鍵參數。
當前ECAM系統的體素分辨率約33微米,沉積銅的純度可以達到99.95%(這個數字直接關系到銅的導熱率有沒有打折),整個過程由閉環控制系統實時監控每個像素的沉積狀態。
這次實測的冷板,是在一片高純銅基板上長出了一個20×20mm的針翅陣列。
論文Table 1給出了冷板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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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20×20mm范圍內排了50×50共2500根針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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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里的SEM圖和光學顯微圖都呈現得很清楚,那種帶分叉的復雜針翅形態,被ECAM相當忠實地復刻了出來。
換句話說,傳統電鍍車間里那些泡滿工件的大鍍槽,被Fabric8Labs縮成了一臺桌面級設備,每秒鐘獨立控制數百萬個微型電極,決定這一層的銅該長在哪里、不長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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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為觀止。
中間插一段,ECAM和金屬3D打印主流路線,到底差在哪
讀到這里,對3D打印有了解的讀者大概會問。
金屬增材又不是只有ECAM一家,激光選區熔融(SLM)、電子束熔融(EBM)、粘結劑噴射(Binder Jetting)這些都已經做了很多年了,憑什么這次非要用ECAM?
第一個差別是材料。
純銅在金屬增材里是出名的釘子戶。
它對激光波長(特別是常見的1064nm紅外激光)反射率極高,激光打上去大半被反射走,剩下一點能量又因為銅導熱太快被迅速帶走,根本形不成穩定熔池。
強行打出來的銅件,要么密度不夠,要么微觀孔隙嚴重,熱導率會比理論值打個折。
而冷板要的恰恰是高熱導率。
這是為什么純銅冷板在金屬增材里一直還在攻堅的核心原因之一。
ECAM不存在這個問題。
它根本不靠熔化,靠的是離子在電場下的電化學還原。
銅的反射率、導熱率,對ECAM都不構成障礙,它處理純銅反而是天然的優勢。
第二個差別是溫度。
SLM、EBM都是高溫過程,局部溫度可以到銅的熔點以上。
這意味著兩件事,一是工件本身會因為熱應力產生顯著變形,二是工件不能直接打印在溫度敏感的基底上,比如硅、PCB、陶瓷。
所以傳統3D打印做的冷板,一般是先做一塊獨立的金屬冷板、再用焊接或導熱界面材料貼到芯片上,中間多一層界面,熱阻多一份折損。
ECAM是室溫過程。
原則上,它可以直接在芯片、PCB、陶瓷基底上長出冷卻結構,沒錯,他們公開融資材料是這么寫的。
這可能就是為什么Intel Capital、SK海力士、Lam Research這些半導體產業鏈的玩家都在投Fabric8Labs。
論文里專門提了一句,ECAM的電化學過程和現有半導體封裝的電鍍工藝有相似性,存在向高量產平移的現實路徑。
第三個差別是分辨率。
SLM、EBM的分辨率受限于金屬粉末粒徑(一般15-53μm)和激光/電子束焦斑大小,復雜細節很難做到100μm以下。
BJ分辨率好一些,但還有燒結后變形和密度問題。
ECAM當前33μm的體素分辨率,加上隨技術迭代繼續往下走的潛力,是支撐拓撲優化這種喜歡算細節設計方法的關鍵。
第四個差別是后處理。
金屬增材件幾乎都需要支撐去除、熱處理、表面精加工等多道后處理,每一道都增加成本和周期。
ECAM水基工藝,沉積出來的件幾乎可以直接用,論文里也強調了這一點。
這對量產意義重大。
但顯然,AM易道必須強調的是,ECAM不是萬能的。
當前的體素分辨率和半導體光刻還有數量級的差距;
可打印的金屬種類目前以銅為主,合金體系還在拓展中;
而單臺設備的產能、大尺寸結構件的能力,都還未見工業化方案。
ECAM不是要替代SLM、EBM,不過它在【亞毫米級+純銅+復雜內部結構+可直接打印在敏感基底上+可批量】這個組合空間里,目前幾乎沒有成熟競爭對手。
這是它目前的技術位置。
把銅片塞進真實的GaN功率電路里測
冷板做出來放進真實的電子系統里跑。
研究團隊搭了一套測試平臺,核心是一塊定制的PCB,上面用標準回流焊焊了4顆GaN氮化鎵功率晶體管,按2×2矩陣排布在20×20mm的有效區域內,每顆晶體管尺寸5.55×4.48×0.54mm3。
第1、2號管子靠近水的入口(上游),第3、4號靠近出口(下游)。
這種布局是有意為之。
既要看冷板對單顆器件的局部冷卻能力,也要看水流過整個陣列后下游器件的溫度衰減問題。
整套裝置放在恒溫22°C的環境里水平放置,冷板用導熱界面材料貼在GaN陣列上。
閉環水路里同時測了流量、壓差、進出口水溫(儀器型號和不確定度分析在論文補充材料里),所有數據都可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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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能差距明顯
整篇論文最關鍵的是Figur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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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團隊拿ECAM打的拓撲優化(TO)冷板,和兩塊對照組:
2mm高的方塊針翅冷板、1.5mm高的方塊針翅冷板。
他們做了正面對比。
這兩個對照組不是隨便選的,是行業里被廣泛拿來當基準的常規設計。
結論很多,但我們篩選了我們認為最關鍵的。
同流量下拓撲冷板更省。
在一定范圍內,TO冷板的平均熱阻在每一個流量點都最低。
差距在下游放得更大,水流到下游,溫度升、動量弱,方針翅力不從心,而TO針翅帶分叉、能持續擾動流場,熱量抓得住。
第二,公平比較下,TO拓撲冷板仍然贏,而且贏得明顯。
把散熱付出的電費對齊(也就是按泵功率比,而不是按流量比),TO冷板在常用區間里始終領先。
最戲劇性的一組數字是,要把下游器件的熱阻壓到3.1 K/W這個工況點,TO冷板需要的泵功率比2mm方針翅低約60%,比1.5mm低約98%。
換個更猛的視角,限制結溫-環境溫差不超過10°C,自然空冷只能讓一顆GaN器件耗散0.32W,TO水冷能扛25.25W。
79倍的功率密度差,這是論文給整個為什么必須用拓撲優化液冷冷板的定量答案。
第三,代價依然存在。
TO冷板在同流量下,壓降確實是三者中最高的。
本質是,愿意付更高的壓降,換更低的熱阻;按泵功率折算反而省。
這意味著系統設計時泵的揚程必須留出空間,對一些泵選型受限的場景,本文這類TO冷板未必是最優解。
把組件級數據外推到數據中心層面
論文最后做了一個數據中心能效推算。
這也是很多業內人士關注的核心數據。
設定的場景,一個42U機架,總功耗167kW,目標芯片溫度85°C,環境溫度25°C。
這個機架功率級別是有現實參照的,論文明確說對標NVIDIA Blackwell Ultra GB300 NVL72這種下一代級別功率的機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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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算結果是,用這套TO+ECAM液冷方案的系統TUE是1.011,意味著只有1.1%的數據中心總能耗用在了冷卻上。
對比傳統空冷的TUE 1.55,超過一半的能耗都被冷卻基礎設施吃掉了。
如果把這個差距放到一座1GW數據中心里,就是344MW的IT負載差。
原本要喂給冷卻的電,現在可以喂給算力。
不嚴謹的說,如果再放大到美國2028年預測的數據中心總裝機74–132GW(按50%平均利用率),對應增量是25–45GW的可用算力容量。
但這里要原文照搬一句論文作者自己的態度,他們專門加了一段說明:
這部分數據中心層面的分析是"illustrative application example"(示例性的應用場景),實際的設施級效益是架構和場地相關的,不應該被當作已驗證的預測。
論文的硬貢獻是組件級的實驗數據;數據中心的圖景是合理的、有依據的推演,但還需要大規模驗證。
這件事的產業坐標
讀到這里有必要把鏡頭拉遠一點。
Fabric8Labs這家公司,2015年成立于圣地亞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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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完成5000萬美元B輪,由NEA領投,Intel Capital、Lam Capital(Lam Research的投資臂)、TDK Ventures、SE Ventures、imec.XPAND跟投。
2025年11月又拿到一輪5000萬美元,依然由NEA和Intel Capital領投,新進投資人包括SK海力士、愛立信Ventures、丸之內創新合伙人、凸版印刷等。
最新一輪的核心用途,是把美國本土產能從500萬件/年擴到2200萬件/年,目標客戶群明確指向AI/HPC散熱、射頻通信、汽車電力電子。
這份投資人名單本身有點意思。
半導體大廠Intel進來可能看到了芯片級散熱集成的可能性,而SK海力士進來,HBM散熱是繞不開的話題。
Lam Research(半導體設備龍頭)加注,可能看到了ECAM和現有半導體工藝的工程兼容性。
而愛立信進來,是5G/6G射頻天線方向。
這些信號疊加上這篇與伊利諾伊大學合作的Cell Reports論文,AM易道認為可以做出這樣的判斷:
ECAM正在從一個長期被歸類為小眾的技術路線,轉向AI數據中心散熱和先進電子封裝這個賽道里的一個嚴肅供應鏈選項。
它不會替代SLM或EBM3D打印,各自有各自的邊界。
但在其能打的空間,目前沒有成熟工藝能正面競爭。
AM易道讀者中如有類似技術團隊,請私信聯系。
冷板從來不是數據中心敘事的主角。
芯片是主角,機柜是骨架,電力是血液,散熱長期被當成配角。
但配角偶爾會決定主角能不能上場。
機架功率從30kW向1MW爬的路上,決定上限除了芯片,還有熱能不能及時被帶走。
這篇論文,在拓撲優化這條算法路線和電化學增材這條工藝路線之間,搭了一座可以承重的橋。
這座橋能不能走過工程化、規模化、可靠性的關鍵一段,要看接下來這幾年。
但橋已經架起來了,這件事本身已經值得行業里每一個關心散熱、關心AI基礎設施、關心銅的人,認真停下來看一眼。
注:本文是AM易道對論文的解讀和轉述,帶有大量主觀判斷、內容取舍和添加行業視角,原文信息密度大、專業細節多,如果您是相關領域的專業讀者,強烈建議直接閱讀原文,本文的內容可能與原作者的嚴謹表述存在部分差異。
主信源(論文): Bazmi, B., Lad, A.A., Shatskiy, E., et al. (2026). Ultra-high-performance cold plate development through topology optimization and electrochemical additive manufacturing.Cell Reports Physical Science 7, 103272.
doi.org/10.1016/j.xcrp.2026.103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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