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抱住馬腿喊大爺，到踏破山海關，一個影帝的三十年創(chuàng)業(yè)史

大明王朝的覆滅，與一場持續(xù)三十年的“大型真人秀”有關。這場真人秀的頂級影帝，以自己杰出的表演技巧，忽悠了大明朝堂上上下下。他用自己的卑微，低到塵土里的偽裝，為自己贏得了萬里江山。

影帝本人出場，努爾哈赤先生。讓我們看看他如何把恭順卑微演得入木三分。

萬歷二年，努爾哈赤才十六歲。他很早就因為父親的后妻納喇氏不喜歡自己，連帶著弟弟舒爾哈齊一起被趕了出去。十來歲年紀天天在山里撿蘑菇、采山參生活。后來，他投靠了姥爺王杲。

王杲是誰？建州右衛(wèi)的都指揮使，女真部落里的一方豪強。“黠慧剽悍”，“有才辯，能解番漢語言字義”，是個文武雙全的厲害角色，在建州女真各部里很有威望，“建州諸夷，悉聽杲調(diào)度”。他對這個來投奔的機靈勇敢、擅長騎馬射箭的外孫很是喜愛。

王杲仗著自己勢大，不守規(guī)矩，劫掠明朝邊境，殺明朝官員。王杲的部下來力紅追捕投靠明朝的女真人，沒抓到，反而把明朝守備裴承祖等人給誘殺了。明朝立刻關閉了邊境貿(mào)易（罷市）以示懲罰。王杲一看買賣做不成了，部眾生活受影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聯(lián)合了土默特、泰寧這些蒙古部落，大舉進犯遼陽、沈陽。

一通鬧，惹來了更狠的狠人、新任遼東總兵李成梁。李成梁率軍直搗王杲的老巢古勒寨，一場大戰(zhàn)，斬首一千多人。王杲也被抓住，押送北京砍成數(shù)段，兒子阿臺也跑了后來也被抓住殺死。城破之時，努爾哈赤和他弟弟舒爾哈齊正好就在古勒寨王杲家里，結(jié)果一塊兒被明軍俘虜了。

王杲的直系子孫自然都是死翹翹，作為他的外孫的努爾哈赤兄弟怎么處理？沒等李成梁反應過來，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舉動，他沖到李成梁的馬前，直接抱住了戰(zhàn)馬的馬腿，然后“請死”，也就是求李成梁殺了自己。他在賭對方會心軟！

果不其然，以退為進，置之死地而后生。李成梁還真就“憐之，不殺”。于是，努爾哈赤被“留帳下卵翼如養(yǎng)子”，差不多就是當養(yǎng)子或貼身隨從那樣帶在身邊，甚至李成梁“出入京師，每挾奴兒哈赤與俱”，去北京都帶著他。

1582年，努爾哈赤大概二十三歲，已經(jīng)在李成梁麾下待了七八年，從一個戰(zhàn)俘混成了頗受賞識的侍衛(wèi)。后不知因為某事，李成梁要殺他，被努爾哈赤知道，連夜逃跑回了家，從此放虎歸山。官方正史《清史稿》對此事的記載只有冷冰冰的九個字，“成梁妻奇其貌，陰縱之歸。”

被李成梁老婆放走的！為什么？

民間故事有二則。

一次努爾哈赤伺候李成梁洗腳，李成梁得意地炫耀自己腳底板有七顆黑痣，乃是富貴之相，所以官至總兵。努爾哈赤聽了，隨口接了一句：“我腳底有七顆紅痣。”說著無心，聽者有意。李成梁一看，大驚失色。按照當時的相術觀念，腳踩七星（紅痣）那是“帝王之相”。聯(lián)想到京城似乎有密旨，要尋找有這等異相的人，李成梁心里就打起了鼓。是把這個“潛在真龍”抓起來送到北京請功，還是干脆私下處理掉以絕后患？無論哪種，對努爾哈赤都是滅頂之災。這個秘密被李成梁最寵愛的一個小妾（民間多稱她為喜蘭或柳喜蘭）無意中聽到了。也不知是出于同情，還是別的什么心思，這位小夫人趁著夜色，偷偷跑去給努爾哈赤報了信，讓他趕緊逃命。

第二個版本說的是努爾哈赤年輕英俊，身材魁梧，在總兵府當差日久，竟與李成梁的某位小妾暗生情愫，有了私情。紙終究包不住火，李成梁何等人物，豈能容忍這等丑事？盛怒之下，決定要收拾努爾哈赤。這位小妾，情急之下，向情人通風報信，努爾哈赤一聽，魂飛魄散，哪里還敢耽擱？牽著一匹平時干活的青馬，又帶上自己養(yǎng)的大黃狗，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總兵府，一頭扎進茫茫夜色，亡命天涯。

一位總兵府里深閨婦人的一念之差，在無意中，推開了一扇通往毀滅的大門。

萬歷十一年，李成梁攻打阿臺。努爾哈赤的祖父覺昌安最心愛的孫女，努爾哈赤的某個堂姐妹是阿臺的老婆。覺昌安擔心孫女的安全，就帶著兒子塔克世，努爾哈赤他爹去當說客，勸說阿臺投降。結(jié)果，沒操作好，明軍沖進去大砍大殺時，把兩個說客也順便領了人頭。

這下，努爾哈赤爆了。但是此時他剛剛離開李成梁，茍在外祖父佟大富人那里，無錢無糧無兵，怎么辦？他的選擇是去講道理。找到明朝邊吏，當面質(zhì)問：“我祖、父何故被害？汝等乃我不共戴天之仇也。汝何辭？”

明朝態(tài)度也算“誠懇”。他們派了使者來解釋，核心意思就倆字“誤殺”。為了安撫這個突然喪親的年輕酋長，明朝歸還覺昌安和塔克世的遺體，給三十道敕書（相當于貿(mào)易特許通行證），給三十匹馬，讓努爾哈赤襲承祖父的職位，當上了建州左衛(wèi)都指揮使。

什么遺體，馬匹，敕書都是虛的，把一個從小被后媽趕出家門差點丟失繼承權的長子又重新提拔繼承了家主之位，這是實打?qū)嵉拇罄恰Ｅ瑺柟嗬^續(xù)裝孫子，忍了，二十五歲，風光回家當了部落酋長。

從此以后，努爾哈赤越發(fā)恭順，曾經(jīng)八次到北京上貢，看望他義父李成梁。萬歷打朝鮮戰(zhàn)爭抗倭時，努爾哈赤還積極表現(xiàn)，上書要求出兵朝鮮，明朝沒同意。但是為了嘉獎他的忠勇，賜封他為“二品龍虎將軍”，勉勵他為國繼續(xù)守邊。

萬歷二十九年（1601年），被罷免多年的老將李成梁，又被明廷重新摁回了遼東總兵的位置上。努爾哈赤已經(jīng)不再是需要庇護的孤兒，他東征西討，統(tǒng)一了建州女真大部，拳頭硬了，腰桿也直了，和明朝邊軍的小摩擦就沒斷過。明朝這邊心里開始打鼓，這努爾哈赤，怕不是養(yǎng)熟了的鷹要啄眼了。

李成梁目光精準，拉攏努爾哈赤的同母弟，建州女真的“二都督”舒爾哈齊。對舒爾哈齊展開了猛烈的“感情攻勢”，“恩禮有加，格外器重”。李成梁讓自己的兒子，時任明朝將領的李如柏，娶了舒爾哈齊的一個女兒做妾。作為部落最高首領和舒爾哈齊兄長的努爾哈赤，不僅知情，而且被后世許多史料認為是主動推動甚至“進獻”這個侄女的。孟森在《清史講義》里說得直白：“太祖（努爾哈赤）之求媚于成梁，自亦無所不至”。

要把關系綁死，最牢靠的莫過于姻親。努爾哈赤需要明朝繼續(xù)對他“放心”。把自己親弟弟的女兒，也是自己的親侄女，送給明朝遼東最高軍事長官的兒子做妾，沒有比這更能“表忠心”的舉動了一。

萬歷十九年，葉赫部酋長納林布祿跟努爾哈赤鬧掰了。聯(lián)合哈達、輝發(fā)兩部，派人去威脅努爾哈赤，索要土地。這個納林布祿同樣跟明朝有殺父之仇。他老爹楊吉砮（也叫楊吉努），是在萬歷十二年（1584年）被李成梁用“市圈計”誘殺的。按理說，兩家應該同仇敵愾，但是不，納林布祿跟明朝關系很好。

因此，努爾哈赤寫了一封信罵他。罵的內(nèi)容很搞笑，努爾哈赤說，我爹被大明誤殺后，給我敕書三十道、馬三十匹，送還尸首，封我左都督、龍虎將軍，每年給銀八百兩、蟒緞十五匹。你爹也被大明殺了，你撈著收尸了嗎？

這話里的炫耀勁兒，看得人尷尬癌都要犯了。這哪是抗暴英雄啊，分明就是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關系戶”。對著同樣遭遇的“難兄難弟”炫耀朝廷給的“撫恤金”豐厚，這分明是拿自己父祖的尸骨，凸顯自己“受寵”。

努爾哈赤還特別會來事兒，明朝讓他打誰他就打誰。當時有木札河部首領克五十劫掠明朝城堡、殺邊將，明廷讓建州進剿，努爾哈赤即刻發(fā)兵殺之以獻明廷。這種“指哪打哪”的聽話勁兒，讓明朝官員產(chǎn)生了錯覺，覺得努爾哈赤就是條聽話的犬。

薊遼總督張國彥、顧養(yǎng)謙甚至樂觀地表示，努爾哈赤的強大對明朝有益，可以“因其勢，用其強，加以賞賚，假以名號，以夷制夷”。

努爾哈赤數(shù)度進京，入貢謝恩，順便探聽明廷虛實。每次去都表現(xiàn)得像個虔誠的朝圣者，那恭順模樣，讓萬歷皇帝和大多數(shù)朝臣都覺得這哥們兒靠譜。明朝官員還覺得努爾哈赤急切求官是“慕化之心”。

李成梁晚年也是糊涂，為了維持遼東表面平靜，對努爾哈赤采取近乎綏靖的“羈縻”政策。只要努爾哈赤表忠心，他就“保奏給官”，甚至“棄地以餌之”，為了維穩(wěn)遼東，無原則退讓。有明朝官員看不下去了，數(shù)度彈劾李成梁，但朝廷沒當回事。

努爾哈赤的恭順表演持續(xù)了整整三十年。從萬歷十一年父祖被殺，到萬歷三十九年最后一次進京朝貢，近三十年間，他把逆來順受、惟命是從、忠心耿耿的形象演得惟妙惟肖。明朝三十年來未對建州發(fā)動過一次進攻，努爾哈赤利用這一時期對女真諸部進行蠶食。甚至在1615年，努爾哈赤建立后金國的前一年，薊遼總督還向朝廷奏稱其“唯命是從”。

1615年，李成梁去世了。老爺子到死都沒想到，自己養(yǎng)了三十年的“乖兒子”，馬上就要掀桌子了。果然，僅三年后，努爾哈赤就誓師伐明，發(fā)布“七大恨”檄文，第一條就是“我祖、父何故被害？”薩爾滸之戰(zhàn)，努爾哈赤擊潰明軍主力，徹底撕開了大明東北的防線。李成梁要是泉下有知，估計得氣得活過來。

努爾哈赤用了三十年時間，完成了從“戰(zhàn)俘”到“影帝”再到“開國君主”的逆襲。明朝這邊，從皇帝到邊將，都被這場大型真人秀給忽悠瘸了。等反應過來時，后金的鐵騎已經(jīng)踏破了山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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