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晨的人生十年：從一篇論文到800億港元市值

2022年底，上海張江。29歲的沈亦晨在辦公室里做了一個令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決定，叫停光計算芯片的新項目。

技術團隊無法接受。“這本來就是最難啃的骨頭，再燒5個億就能看到突破”，會議室里的聲音充滿了不甘。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公司的賬本，賬上現金只剩下3億元。一旦重注下錯，不光是項目會夭折，公司也可能面臨被迫簽對賭、甚至倒下的風險。

沈亦晨沒有妥協。這一刻，他想起自己親眼見證的同行故事，十幾位MIT校友創辦的公司，在科創板上市后僅兩年就因資金斷裂而黯然離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給出了自己的底線。

那是一個殘酷的拐點時刻，但也是一個創業者擺脫“技術至上”思維、真正成熟的時刻。

也正是在這一年，ChatGPT引爆了大模型浪潮。數以千計的GPU被密集連接在一起，訓練著萬億參數的大語言模型。數據在芯片之間高速流動，而傳統電子互連的帶寬瓶頸、發熱和功耗，正在成為橫亙在AI算力擴張之路上的巨大障礙。

沈亦晨看到了轉機。他把公司重心轉向了“光互連”，用光子替代一部分銅線，把GPU集群更快、更省電地連接在一起。

三年后的2026年4月28日，曦智科技以183.2港元/股的發行價登陸港交所，開盤暴漲380%，最終收漲383.62%，總市值突破800億港元，成為名副其實的 “全球AI光算力第一股”。

那一刻，對于沈亦晨而言，他們既有了星辰大海，也有了“面包”。

01

一篇論文改變了“一切”

故事要從一篇論文講起。

2017年6月，28歲的沈亦晨以第一作者和通訊作者的身份在國際頂級期刊《自然·光子學》發表了封面論文。

這篇題為“利用相干納米光子電路進行深度學習”的研究，首次從實驗上驗證了利用光子代替電子進行矩陣運算的可行性，而矩陣運算正是深度學習最核心的計算操作。

這篇論文至今仍是光子計算領域被引用最多的奠基性工作之一。

當時，芯片行業正面臨一個深層問題：摩爾定律明顯放緩，制程逼近7納米物理極限。繼續靠縮小電子晶體管尺寸來提升算力，散熱和功耗問題日益尖銳。

而沈亦晨則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方案——用光子。

光子天然具備低延遲、高帶寬、低功耗的物理優勢。沈亦晨團隊在實驗中證明，光子芯片進行相同運算所需能量損耗甚至不到傳統電子芯片的千分之一。如果把傳統電芯片比作“燃油車”，那么硅光芯片就是“電動汽車”。

這篇論文打開了全球光子計算的新賽道。同年，沈亦晨獲得真格基金、百度、五源資本等機構的1100萬美元天使輪融資，回國創立曦智科技。

中科創星創始合伙人米磊至今記得與這個項目的第一次接觸，就是從這篇論文開始的。“如果光芯片能用于計算，將解決集成電路計算的致命瓶頸”，他敏銳地察覺到這篇薄薄的學術論文背后巨大的商業化空間。

更巧的是，沈亦晨憑借這項成果入選2017年《麻省理工科技評論》“35歲以下科技創新35人”中國區榜單，米磊正是評委之一。

兩人因此結緣。最終，中科創星在2019年成為曦智科技A輪最早敲定的投資機構，一口氣投下3680萬元。

從那時起，沈亦晨便始終處在從學術殿堂到產業前沿的“身份切換”中。

02

從光計算轉向“賣水生意”

然而，從論文到產品，中間橫亙著硬科技創業最殘酷的階段——“死亡谷”。

曦智科技最早的目標是做光計算芯片，即直接替代英偉達的GPU承擔人工智能計算任務。但這個目標實在是太難了。光計算的精度、可編程性和大規模集成工藝在2022年遇到了瓶頸。新項目至少還需要5億元資金，而公司賬上只剩3億元。

沈亦晨的決策邏輯很簡單：一個企業有兩種死法。第一種死法，是技術不行，方向不對；第二種死法，是資金斷裂，活不到被證明的那天。大多數硬科技創業公司都死于第二種。

與此同時，2022年底ChatGPT橫空出世，給整個AI產業鏈帶來了劇烈震蕩。大模型必須在千卡甚至萬卡級GPU集群上訓練，而芯片之間通過銅線連接的傳統方案在帶寬和功耗上已經捉襟見肘。

業界將其稱為“功耗墻”和“內存墻”，即單顆芯片的算力還在提升，但芯片之間的通信能力拖了后腿。

沈亦晨發現了一個“低垂的果實”，光互連。用光來替代銅線，把數據中心里密集排列的GPU集群高效地連接起來。這雖然不是光計算的終極理想，卻是當時更成熟的商業化落地方向。

他做出了艱難但果斷的轉向：優先做大光互連“現金牛”，培育光計算“未來增長極”。

這一決策很快看到了回報。

2025年，曦智科技的光互連業務貢獻了約8400萬元收入，占公司總營收近80%。在中國獨立Scale-up光互連解決方案供應商市場中，曦智以88.3%的收入份額獨占鰲頭。

光互連業務的突破具體體現在關鍵產品上。

2025年，曦智聯合壁仞科技、中興通訊推出了國內首個基于分布式OCS全光互連模塊的GPU超節點解決方案“光躍LightSphere X”，并在當年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斬獲最高獎項SAIL獎。這項方案的實戰意義在于：把傳輸延遲較傳統電交換降低了90%以上。

在大模型訓練中，千卡集群的通信效率直接決定了訓練成本，光互連打通了這個瓶頸。

翻看招股書，兩個數據很能說明轉軌的成果：光互連Scale-up產品收入從2024年的4702萬元增長至2025年的7558萬元。截至2025年末，公司累計完成44家客戶商業化部署，為數個千卡GPU集群提供支持，平均提升模型浮點運算利用率超過50%。

在高端對話中，沈亦晨有一個頗為形象的比喻：他將光互連形容為“為大模型修建的高速公路”，而在時機成熟后，光計算則將把這條高速公路上奔跑的汽車變成“光速飛車”。先修路，再造車。

這個戰略排序清晰，也務實。

03

一場資本煉金術

“先修路”的策略讓曦智科技活了下來，并且在2025年營收突破1億元大關，年復合增長率高達66.9%。這一業績讓資本市場看到了確定性，在上市招股階段，曦智的整體認購倍數創造了近5800倍的驚人紀錄，基石投資人集結了阿里巴巴、GIC、貝萊德、富達國際、淡馬錫等20家全球頂級機構。

但打開招股書的另一面，是冰冷的數據。

2023年至2025年，公司凈虧損分別為4.14億元、7.35億元和13.42億元，三年累計虧損近25億元。同期研發開支分別為2.80億元、3.52億元和4.79億元，2025年研發投入占營收比高達450.4%。

雖然虧損擴大在很大程度上源自會計層面的影響，即向投資者發行的金融工具公允價值變動損失，但這仍然折射出硬核技術企業早期商業化的典型矛盾：“燒錢換壁壘”的高昂代價。

更深層看，公司毛利率從2023年的60.7%下降至2025年的39%。光互連主產品的毛利率一年內從49.1%滑落至33.5%。這意味著，在快速起量階段，規模效應還沒有覆蓋產品升級帶來的成本增長。

這其實是典型的“技術采納生命周期”規律。在客戶采納曲線的早期階段，投入永遠跑在產出前面。

不過，審視整個產業趨勢，有一個信號足以讓資本方繼續下注：根據弗若斯特沙利文的預測，中國Scale-up光互連市場規模將從2025年的57億元爆發式增長至2030年的1805億元，年復合增長率高達99.6%。

而其光計算業務所代表的“星辰大海”更具成長性。光計算產品市場預計2030年將達14.6億元，2031年至2036年間年復合增長率更將飆至150.1%。

在一級市場，投資者也在用真金白銀投票。2025年4月上市前最后一輪C4輪融資，曦智科技獲3億元，投后估值達78億元。

此時，公司的股東名冊上已集齊一個豪華的全明星陣容。騰訊持股4.19%、百度持股1.01%、中國移動、沙特阿美、紅杉資本、經緯創投等悉數在列。

某種意義上，資本市場投的不是曦智科技今天的利潤表，而是一張通往十年后算力世界的船票。

04

硬科技的“兩種正確”

1989年，沈亦晨出生在浙江杭州。受電力工程師父親的影響，他從小對物理抱有濃厚興趣，中學就讀于杭州外國語學校，在校期間就動手完成小發明，并在物理競賽中摘得獎項。

此后，他考入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物理系，后赴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深造，并于2011年進入麻省理工學院攻讀物理學博士，師從美國科學院院士John Joannopoulos和“天才獎”得主Marin Soljacic。

讀博期間，他的主要研究領域為納米光子學與集成光學，在《科學》《應用物理評論》《ACS Photonics》等頂級期刊以第一作者身份發表多篇論文，已申請兩項美國國家發明專利。

沈亦晨博士(左)與祥峰投資執行合伙人李偉(右)在敲鐘現場合影

2017年，這個學霸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

這一年，《自然·光子學》發表了沈亦晨為第一作者的封面論文——《由納米光學回路實現的深度學習》，首次從理論和實驗上驗證了利用光子進行深度學習計算的可行性。論文一經發表，便在學術界和產業界引發轟動。

同年，他帶著這項成果回國，在上海創辦了曦智科技。

在曦智科技IPO前夕，沈亦晨接受《晚點LatePost》專訪時，記者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十年過去了，有沒有可能光計算這條路本身可能就不成立？”

沈亦晨的回答干脆、平靜，卻分量感十足：“哪怕成為炮灰。”

他緊接著補了一句：“我們本來就是最早提出這條路線的人，我們不做，誰來做？”

這句話的張力在于，它精準地概括了一種創業者的思維模式——既要仰望星空，也要低頭看路。

回顧曦智科技走過的十年，有一個商業邏輯始終貫穿其間，所有真正原創性的技術突破，都要穿越一條漫長而黑暗的隧道。ASML的光刻機如此，Genentech的重組DNA藥物如此，英偉達的GPU之路同樣如此。沈亦晨只是這條路上的后來者。

硬科技創業往往存在“兩種正確”：一種是技術路線的正確，一種是商業路徑的正確。

前者靠論文和實驗室證明，后者靠收入和報表證明。兩者之間常常隔著十年的鴻溝，2017年到2026年，恰好十年。

對于商業人物寫作者來說，最值得書寫的人，往往不是那些一帆風順的成功者，而是在巨大不確定性中始終沒有放棄的人。

沈亦晨用一個“先活下來，再走下去”的折中方案，回答了硬科技創業最殘酷的問題：理想與面包，從來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排序題。

先有面包，才能去摘那顆星星。

就像他挑選的股票代碼01879.HK里藏著的那份“工科生的浪漫”：1879年，愛迪生發明了實用白熾燈，光開始引領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方向；同一年，偉大的物理學家愛因斯坦誕生了。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每一束改變世界的光，都需要有人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