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讀首詩再睡覺
落花
文/穆木天
我愿透著寂靜的朦朧 薄淡的浮紗，
細聽著淅淅的細雨寂寂的在檐上激打，
遙對著遠遠吹來的空虛中的噓嘆的聲音，
意識著一片一片的墜下的輕輕的白色的落花。
落花掩住了蘚苔 幽徑 石塊 沉沙。
落花吹送來白色的幽夢到寂靜的人家。
落花倚著細雨的纖纖的柔腕虛虛的落下。
落花印在我們唇上接吻的余香 啊！不要驚醒了她！
啊！不要驚醒了她，不要驚醒了落花！
任她孤獨的飄蕩！飄蕩，飄蕩，飄蕩在
我們的心頭，眼里，歌唱著，到處是人生的故家。
啊，到底哪里是人生的故家？啊，寂寂的聽著落花
妹妹 你愿意罷 我們永久的透著朦朧的浮紗，
細細的深嘗著白色的落花深深的墜下，
你弱弱的傾依著我的胳膊，細細的聽歌唱著她，
“不要忘了山巔，水涯，到處是你們的故鄉，到處你們是落花。”
1925年6月9
賞析
這首《落花》，是穆木天二十五歲旅居日本留學期間的代表作。彼時他研習法國文學，深受西方象征派詩風浸潤，使得《落花》通篇籠罩濃郁的象征主義格調，意境朦朧幽婉，韻律婉轉悠揚，兼具極強的音樂性，也是中國早期象征派詩歌的典范之作。經典歷久彌新，常讀常品，自有不盡韻味。
詩人以“落花”為核心意象入題，落花飄零本就是靈動凄美的景致，天然引人無盡遐思。古來李清照以“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寄寓離愁相思，穆木天亦以“到處你們是落花”落筆，同樣借落花承載繾綣情思與天涯漂泊之感，極易引發讀者共情與共鳴。
詩歌首節以細膩環境鋪染氛圍，順勢引出飄零落花。字里行間浸滿孤獨、落寞、空虛與漂泊的悵惘，凄婉清冷的情調氤氳全篇。瀟瀟細雨敲落繁花，詩人將滿腹心事盡數寄托于落花之上，也為全詩埋下一段凄美朦朧的情愛伏筆。
第二節多角度描摹落花之美，如鏡頭多重取景，層層鋪展詩意畫面：落花覆掩大地，飄散幽夢，隨細雨緩緩零落，又沾染繾綣溫存的余香。詩人想象綺麗又富有戲劇感，一幕幕空靈曼妙的場景如夢境般迷離，令人沉醉其中。文末一聲輕嘆，唯恐驚擾這份唯美幻境，足見詩人已然深陷詩境，不忍抽離。
第三節連用兩處“不要驚醒”，深情層層遞進。詩人的心緒隨落花悠悠飄蕩，借落花的飄零追尋心底惦念之人。身在異鄉，前路茫茫，無從安放靈魂與歸宿，便只能寄情落花，愿隨花影尋覓心靈故園。落花的漂泊，正是詩人自我的寫照，異國孤旅的落寞與無根的惆悵，盡在不言之中。
第四節依托落花展開浪漫遐思，憧憬一份地久天長的愛戀，向往相守相伴的溫柔瞬間。筆觸唯美真切，恍若身臨其境，直白流露詩人對純粹愛情的熱切向往。而心中伊人縹緲無跡，只隱約隱匿于山巔水涯、落花深處，為詩意蒙上一層迷離神秘的色彩。
全詩情感含蓄朦朧、含蓄內斂，并無直白傾訴。詩人以虛幻的情愛念想，填補異鄉漂泊的心靈空寂，縈繞著一縷淡淡的憂傷。詩作善于打通視聽感官，眼中所見是飄零落花，耳畔所感卻是心上之人的隱隱回響，情愫淡而綿長，內斂克制，全然不同于徐志摩式直白濃烈的抒情。
整首詩節奏婉轉，音韻流轉自然，自帶渾然天成的音樂美感，極適合吟誦品讀。在聲韻的起伏回蕩里，更能體味落花之美、漂泊之愁與朦朧之情，余韻悠悠，耐人細品。
詩人簡介
穆木天，穆敬熙（1900-1971），吉林伊通人，中國現代詩人、翻譯家。象征派詩人的代表人物。1918年畢業于南開中學。1926年又畢業于日本東京大學，曾赴日本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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