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勞背后是深深的恐懼

近日，一位老人去當地派出所，申請辦理務工所需的戶籍證明。民警察覺到他身份證上印的字樣有些異常，行為舉止也有點不對勁，經盤查證實，這是一張假身份證，其實際年齡比證件上大了整整8歲，已經超過70了。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因為他說，老伴去世后生活空虛，想找點事做，但又擔心年紀太大，沒有單位愿意招收，才想到花300元辦了一張假證，還特意把頭發染黑，好顯年輕一點。

原本以為是什么違法案件，最后這新聞卻只讓人感覺一陣心酸。讓很多人想不通的是，他最后得到的不是援助，而是處罰：民警了解完情況，批評教育了他，并因其辦假證而予以行政處罰。

“荔枝新聞”相關報道下的兩條最高贊

像這種事，其實之前就有過。

2023年春節剛過，上海浦東公安分局泥城派出所的民警在日常檢查中發現，旭日路工地員工宿舍內一位名叫樊某某的男子所用身份證與其本人信息有出入。經查發現，他實際年齡為64歲，也是為了“方便找工作”，在老家托人辦了一張比減齡7歲的假身份證。

在當時的新聞底下，最高贊的一條評論說：“你猜他為什么非要去打工？”

只要不是外賓，都能理解這些老人的現實處境：農村老人每月養老金就一百塊錢，又沒什么保障，“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不打工怎么活？

之所以有那么多人看了這新聞感到心酸，正是因為我們都默認：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本應可以頤養天年了，不用再出來吃苦，反過來這就意味著，他們寧可“扮年輕”、做假證也要得到一個打工機會，說到底是因為迫不得已。

在傳統的農業社會，像這么大年紀的老人已經是“活著的祖宗”了，可以名正言順地受子女贍養——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像是一種投資：早年撫養子女，到老了迎來回饋。然而到現在，“孝道”也已經瓦解，有的子女只盯著父母親口袋里的錢，卻不肯盡贍養義務，“養兒防老”甚至演變成了“養老防兒”。其結果，這些年來，越來越多的人認清了一個現實：養老最好靠自己，誰都指望不上。

從這一意義上說，中國人被廣為贊頌的“勤勞”品質，其實是出于恐懼：即使活了一把年紀也還得掙扎生活，因為不勞動就沒人會給你一口飯吃，只能自己去掙得。

和城市職工不一樣，農民其實是沒有“退休”一說的，也沒有什么“休息日”，一年到頭，風霜雨雪，有事沒事都得去田間地頭看看。這還不止是“手停口停”，照我老家鄉下的俗話說是“做到做不動”，活一天總得忙活點什么。

這次事件中的那位老人，老家是江蘇啟東的，說起來還算是發達地區，至少農村的富裕程度在國內來說肯定不算差的，然而當勞作已成為生活習慣的一部分時，哪怕手里有錢也無法讓人獲得足夠的安全感，閑下來只會讓人感到恐慌，好像總得做點什么才心里踏實。

和城市職工不一樣，農民其實是沒有“退休”一說的，也沒有什么“休息日”，一年到頭，風霜雨雪，有事沒事都得去田間地頭看看。這還不止是“手停口停”，照我老家鄉下的俗話說是“做到做不動”，這差不多是一種生活倫理。

我老家崇明島與啟東一江之隔，風土幾乎沒什么差別，對這種心態再了解不過。我爺爺一直到七十來歲，還挑著幾十斤重的兩桶水去澆菜地。從小我都記得，鄰村的一個老人每天都會出攤賣豆腐，春秋寒暑從不間斷，有一天發現好久不見他，才知他是去世了。

這份“勤勞”的背后，所恐懼的甚至還并不只是“沒錢”、“沒飯吃”，還有更深層的恐懼——恐懼自己“沒用”了。

和一些老人聊過后，我就發現，很多人都很擔心自己成為家人的負擔，如果能干活掙錢還好，那至少證明自己還能為家庭創造價值，但要是病倒了、不干活了，光“吃白食”不掙錢，那還有什么用？

有幾次回鄉，看到鄰居子女對七八十歲的父母動輒辱罵，把他們說成是什么都做不好、對家人而言只是累贅的廢物，我聽一句都感覺受不了，回家來跟我媽說起，她一副見慣不驚的樣子：“你是難得回來，我是哪怕不想聽，天天耳朵里都灌滿。”她也感嘆：“也不知道那些老人家是怎么忍的，你要是這樣對我，我寧可去死。”

對那些自尊心強的人來說，“自己掙錢”乃是自尊的可靠來源，可以證明自己不依靠他人而活，這不僅僅是“打工掙錢”而已，還涉及到自我價值：一個不勞動不掙錢的人，被否定了價值，這當然會帶來深深的恐懼和自我攻擊。

這個問題要怎么解決？極為諷刺的是，當社會養老保障健全之后，這至少可以在相當程度上緩解這個問題。因為如果老人有退休金和養老福利，在鄉下開銷又少，那他們多活一天都是掙錢。

即便有了保障，很多老人勞作了一輩子，仍然不習慣就這樣退下來，因為當你的人生價值太多與“工作”綁定久了，可能真的不習慣過閑散的日子，除非你能從中自己創造出某些新的意義——例如退休后開始種花種草，找到不一樣的樂趣，而這實際上意味著要有勇氣去過一種全新的生活。

前些年我去過海外一些地方，六七十歲的老人出來工作的，在發達國家很普遍，日本各地出租車司機幾乎都是白發蒼蒼的老爺子。鑒于當地的社會福利相當完善，也沒有用工的年齡歧視，我想他們未必是生活所迫，更多的是真的熱愛這份工作。

我肯定也會有一天變老的，但我想值得慶幸的是，寫作是一門可以一直做到老的“手藝”。當然，我可不想寫作淪為受恐懼驅使的勞作，因為我想，只有出于熱愛和自愿的勞動，才能帶給人自由與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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