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 —— 程顥《秋日偶成》
靈石路花鳥市場，周末上午。
我空著手進去，空著手出來。逛了兩小時，什么都沒買。門口的保安都認識我了，說，又來啦？我說，嗯。他說，今天不進點貨？我說，看看。
不是不想買。是家里已經(jīng)擺不下了。陽臺上七八盆，客廳三四盆，連廚房窗臺都有一盆綠蘿。但每個周末還是想來。不買，就看看。
先進了賣鮮切花的那家。玫瑰、百合、康乃馨，泡在水桶里，水珠在花瓣上滾。老板娘在剪枝，地上落了一地葉子。我說，今天什么花好？她說，百合，早上剛到的。我拿起來聞了聞，香的。放下，沒買。家里花瓶空著，但懶得換水。
隔壁是賣多肉的那家。小小的盆，胖乎乎的葉子，排了一架子。有個年輕女孩蹲在那兒挑，拿起一個，看看，放下；再拿起一個，看看，問老板多少錢。老板說十五。她猶豫了一下，買了。我站在旁邊，想起女兒小時候也喜歡多肉，買了好多盆，后來都養(yǎng)死了。她說，媽你連多肉都能養(yǎng)死。我說，水澆多了。她說，你就是太勤快。
再往里走，是賣金魚的。幾個大玻璃缸，紅的、黑的、花的，擠在一起游。有個老人站在缸前，手里捏著一袋魚食，一點一點往里面撒。魚圍過來，嘴巴一張一合。他撒得很慢，看著那些魚，嘴里念叨著什么。我聽不清，也沒走近。他在那兒站了快半小時，我路過兩次，他還在。
賣盆栽的那家，老板在給一盆發(fā)財樹換土。土倒出來，根露在外面，他拿剪刀修掉爛的，再裝進新土里。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說，你要什么？我說，不要，看看。他說，這盆梔子花馬上要開了，你要不要？我看了一眼，花苞鼓鼓的，有幾個已經(jīng)露出白色。我說，家里有。他說，那你來看什么？我說，看你們養(yǎng)。
他笑了，說，看我們養(yǎng)有什么意思。我說，有意思。看你們澆水、換土、剪枝，覺得安心。
他不懂。我也不好解釋。
以前我覺得，養(yǎng)花是為了看花開。花開了一朵，高興半天。花謝了，就難過。后來養(yǎng)多了，發(fā)現(xiàn)不是這樣。每天澆水的時候，看土干了沒有，看葉子黃了沒有，看有沒有蟲。這些事做完了，坐在旁邊，看著它們。不一定要開，綠著就行。
心理學上有個詞，叫“照料行為”。說人照顧植物、照顧動物的時候，自己也會被治愈。因為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了，不再想那些煩心事，只想這盆花要不要澆水，這片葉子要不要擦。心就靜了。
我養(yǎng)花養(yǎng)了五年。不是技術(shù)多好，是習慣了。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去陽臺看看它們。哪盆該澆水了，哪盆該轉(zhuǎn)個方向了。弄完了，再去做早飯。這個順序不能亂。亂了，一天都不對勁。
花鳥市場里還有個老頭，專門賣仙人掌。各種形狀的，圓的、長的、帶刺的、不帶刺的。他坐在小板凳上，瞇著眼睛曬太陽。我走過去，他說，買一盆？我說，不買，看看。他說，你每次來都不買。我說，你記得我？他說，記得，你每次都在我這兒站最久。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說的對。我每次來，都在他這兒站很久。那些仙人掌，長得慢，一年也看不出什么變化。但看著它們，就覺得時間沒那么快。它們在那慢慢長，我在這慢慢看，誰也不催誰。
那天從花鳥市場出來，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手里還是空的。保安說，又沒買？我說，沒。他說，你下周還來？我說，來。他說，那你下次買盆仙人掌吧，好養(yǎng)。我說，好。
回家路上，經(jīng)過菜場，買了一把青菜，一塊豆腐。到家換上拖鞋，先去陽臺看看我的花。綠蘿又長了新葉子，吊蘭垂下來一條小苗，梔子花的花苞比昨天大了一點。
我拿著噴壺，挨個澆了一遍。水珠灑在葉子上，亮晶晶的。陽臺外面，天快黑了，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沒買花，但花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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