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認識你自己。”
—— 蘇格拉底（出自柏拉圖《斐德若篇》）
小區電梯三面都是鏡子。每天早上進去，一抬頭，三個自己同時看過來。
以前我躲。進去就低頭看手機，或者轉身面壁，或者盯著樓層按鈕。不是怕鬼，是怕看見自己。頭發翹著，眼袋浮腫，嘴角往下耷拉。明明洗了臉梳了頭，鏡子里那個人還是像沒睡醒。
住這棟樓十幾年，每天至少照兩次電梯鏡子。加起來幾千次了，沒認真看過一次。
上個月有天起晚了，電梯里就我一個人。我靠著鏡子，懶得掏手機，就那么站著。余光掃到左邊鏡子里的人，頭發亂著，衣服皺巴巴，眼睛下面青灰色一片。我轉過頭，正對著她。
嚇了一跳。
那個人是我，又不像我。我以為自己還三十多歲，鏡子里的人四十五了。法令紋從鼻翼兩邊下來，像兩道淺淺的溝。下巴的肉有點松，脖子上的紋路一條一條的。我盯著看了幾秒鐘，電梯到了，門開了，我走出來。
那天上班一直想這件事。不是難過，是覺得奇怪。每天洗臉照鏡子，為什么沒看見這些？洗臉的時候湊得很近，只看見毛孔、黑頭、痘痘。遠了看，反而看見了整體。那個整體，就是四十五歲的樣子。
第二天進電梯，我沒躲。站著，看鏡子里的自己。頭發還是翹的，臉還是腫的，但今天沒昨天那么糟。電梯到五樓，進來個鄰居，沖我點點頭，我沖她笑笑。她站在我旁邊，也看鏡子。她比我大幾歲，頭發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腰挺得直直的。
我在想，她看自己的時候，會不會也躲？
后來每天早上，電梯里沒人的時候，我就站著看一會兒。不看太久，幾秒鐘。看看今天的臉色，看看頭發的分界線，看看嘴角是往上還是往下。有時候狀態好，覺得還行。有時候狀態差，覺得老了。但不管好不好，都看著，不躲了。
有一次女兒回來，跟我一起進電梯。她站在我旁邊，掏出手機自拍。我說，你拍什么？她說，拍今天的妝。我看了眼鏡子里的她，年輕，皮膚亮亮的，眼睛里有光。她又對著鏡子照了照，說，媽你看你，站直一點。我說，我站直了。她說，你駝背。
我一看鏡子，真的有點駝。把背挺起來，人高了半頭。女兒說，這樣好看。我說，嗯。她說，你平時不照鏡子嗎？我說，照。她說，照了怎么沒發現駝背？
我沒回答。因為以前照鏡子，看的都是缺點。這里不好看，那里不滿意。從來沒看過體態，沒看過精氣神，沒看過自己站得直不直。
電梯到了，走出來，我還在想這個問題。
心理學上有個詞，叫“自我感知”。說人怎么看待自己，會影響自己的樣子。我覺得自己老了，就真的顯得老。我覺得自己還行，就真的還行。鏡子只是把你心里想的東西，還給你看。
現在我進電梯，還是會看幾秒。不躲了，也不盯著缺點看了。就是看看今天這個人，精神不精神，站得直不直。如果不精神，就深呼吸一下。如果不直，就挺一挺。
那天在電梯里碰見樓上的阿姨，七十多了，腰板硬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我夸她精神，她笑了，說，每天早上照鏡子，跟自己說，今天也要好好的。我說，管用嗎？她說，管用。鏡子聽得懂。
電梯門關上，鏡子里又出現三個我。我沖自己笑了笑，中間那個也笑了。嘴角往上，眼睛彎著，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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