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公寓：德黑蘭的中國生意江湖

文丨李丹

編輯丨王悅聞

新聞熱搜里的伊朗，總是和“戰亂”“制裁”“油價”等詞綁定，這個擁有兩千多年文明史的古國，常年被放置在宏大的地緣敘事中。但在這些熱搜詞之外，有一批中國人，把伊朗當作一個可以生活、可以翻身、當然也必須承受不確定性的淘金之地。

2023年，創業失敗后，譚小林背著幾百萬的債務去了伊朗。此后近三年，他回國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四個月，其余時候都在伊朗挖礦、建廠，還和妻子華姐在德黑蘭經營了一家名為“博斯長城商務公寓”的民宿。慢慢的，這棟小樓成為許多中國人在伊朗的臨時落腳點：學生、創業者、被外派來的企業員工，賣礦石、瀝青、做汽車配件生意的人在這里相遇。

信息在這里流動，人情也是。他們在長城公寓親歷了兩次戰亂、一次游行，在同一間會議室交換資源，成為彼此的合作伙伴，也一起慶祝生日、過新年。

這是一個在混沌中尋找秩序、在不確定中尋求確定性的故事。在這棟樓里，你能看到中國人在海外的生存智慧,也能看到全球化時代小人物的命運起伏。

長城公寓的一天

伊朗時間早上七點，起床簡單洗漱后，華姐下樓。負一樓的廚房里，兩位中國廚師已經做好早餐，擺到了外頭的自助餐廳。早餐是中式的，必備粥、榨菜和煮雞蛋。華姐在餐廳坐下，和住客們一起吃早飯，挨個問，“今天在不在家？要不要給你房間打掃衛生？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統計好哪些房間要打掃，華姐回到一樓，安排伊朗或阿富汗籍的酒店員工們上二到五樓打掃客房。三室一廳、兩室一廳、一室一廳，公寓里房型眾多，加起來有四十多個房間，住的大多是來伊朗做生意的中國人。

有十個左右的長期租客，租房合同一年一簽，月租在600到1200美金不等。其他人則是日租，45到90美金一天，包三餐。一樓的空間被大堂、過道占了大半，只有一間客房，被租給了中國留學生林愷威。六樓則整層租給了一家中國公司，他們雇傭的伊朗員工吃、住、辦公都在這里。

接著，華姐開始處理住客的其他需求：換錢、換電話卡、叫出租車、簽證續簽……伊朗的支付體系較為封閉，沒有接入國際通用的支付網絡，銀聯、Visa、MasterCard等信用卡刷不了也取不出錢。許多中國人初來乍到，既沒有現金，也沒有當地銀行卡，都得求助華姐。“華姐，幫我喊輛車”“華姐，幫我取下貨”……一天中，“華姐”這個名字會被浙江、湖南、寧夏等各地口音呼喊，作為大管家，華姐有求必應。

和華姐打過招呼，樓里的其他住客陸續出了門，分散去德黑蘭的各個地方。從一樓出來，穿過種了綠植的院子，再出一道大門，就是街道。邊上一家燒烤店，對面一家超市，一公里以內兩家商場，步行可達。

●長城公寓。圖源：受訪者

長城公寓位于德黑蘭西北接近郊區的地方。德黑蘭城市由南向北擴張，越往北城建越新，北邊也是石油化工公司聚集的地方，因此中國人，尤其是從事瀝青等原油副產品行業的人，多偏好在城北工作、生活。

林愷威用伊朗最大的打車軟件snapp打了輛車，往南朝市中心的方向駛去，大約二十分鐘車程，就能到他就讀的德黑蘭大學。住五樓的外貿商劉鑫也打了輛車，到德黑蘭周邊省市拜訪開心果、硫磺等產品的供應商。馬寧海出門向西轉，德黑蘭西邊有一個汽車產業園，他做汽車配件出口，去那兒拜訪客戶，一呆就是一天。

在國內時，林愷威學的是歷史專業，最感興趣的就是伊朗史。想要更好地觀察伊朗的社會和文化變化，2024年本科畢業后，他選擇來德黑蘭留學。來了申請不上宿舍，他為了租房考察過不少地方。“這棟樓選的很有眼光。首先位置很方便，伊朗很少有中國這種高層居民樓，多數是低層自建房，所以居民區通常鋪得很大，而且居民區內部沒有飯館、商店等配套，這棟樓雖然也在居民區，但是在主干道邊上。其次伊朗很多房子都很舊，但這棟樓很新。”

林愷威是長城公寓的第一批住客。搬進去一個多月，他第一次見到譚小林。那天他正在公寓五樓會議室自習，會議室能坐下十幾個人，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陽光照進室內。譚小林從工廠回來，讓廚師做了幾個菜，招呼林愷威一起吃。飯間，譚說了許多在國內當民警的經歷，以及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這讓林愷威覺得他很真誠。

譚小林是長城公寓的老板，也是伊朗華僑華人聯合會副會長。他主業做天青石和透明石膏生意，先是做原礦出口，后來又開了三座尾礦洗選工廠，不是泡在工廠和礦區，就是開車駛在一座礦山和另一座礦山之間，每個月只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德黑蘭見客戶、談合作。

譚小林今年44歲，湖南常德人。家里親人從警40年，耳濡目染下，他也干了十多年警察，從社區民警、治安民警、經偵警干到刑警。2016年，“我這個人性格問題，喜歡挑戰”，他辭職下海，開了一家建材公司。也是因為喜歡挑戰的性格，譚小林一開始就把公司規模做得很大，在常德開了一家兩千平的展廳，頭幾年生意還不錯，直到2022年，疫情影響疊加房地產不景氣，情況急轉直下。

開建材公司時，譚小林就和伊朗商人打過交道。他的朋友2014年就去了伊朗，總說起這個國家，并讓他去看看。那時譚小林總說“等有機會”。直到建材生意做不下去了，朋友又招呼他，“你就當來散散心。”

伊朗自2019年7月起對旅行目的的中國公民實行免簽，2023年6月，譚小林訂張機票，拿著護照就飛去了伊朗，這是他第一次出國。沒想到來了以后誤打誤撞做上了礦石生意，又開了民宿，賺到了錢，也積累了人脈。天生熱心腸的他看到國人在這里做生意遇到困難，加入了伊朗華僑華人聯合會（注：以下簡稱華聯會），任副會長，“我在伊朗也有一段時間，有一些資源人脈，何不利用起來呢？”

原本譚小林沒想開民宿，租下長城公寓，他說是“運氣好，碰上了”。剛到伊朗時他吃不慣當地菜，當地又少見中餐館，至今擁有餐飲營業執照的中餐館也只有德黑蘭市中心經營了十多年的拓邦酒店一家。他經常一天只吃一頓飯隨便糊弄，“那時候我就想，等我賺到點錢了，一定要開一家餐廳。”

等他在伊朗站穩腳跟，托政府里的朋友一問才知道，因為一些宗教原因的限制，如今中國人再想拿餐飲營業執照幾乎不可能。政府朋友建議，民宿的執照更好拿，等開了民宿，也可以在民宿供應中餐。

譚小林以前沒做過這一行，有些猶豫，但隨著認識的中國人越來越多，許多人都和他抱怨當地租房不便：押金交里亞爾（注：伊朗官方貨幣），約好幾萬人民幣，但等退押金時里亞爾貶值，平白損失一兩萬，因為聽不懂波斯語，和房東交流也費勁。正巧他看到長城公寓這棟樓出租，七層樓，多種房型，已經裝修好了，朋友們都說，“你把這棟樓租下來再分租給我們吧。”

于是，2024年年底，譚小林租下這棟樓，十幾個常駐伊朗創業、外派的中國人住了進去，房租剛好可以覆蓋約合人民幣每月十來萬的樓租，“一開始只是想中國人聚在一起吃住都比較方便。”去年2月，妻子華姐也從國內來到伊朗，譚小林把公寓交給她打理，自此慢慢接待了更多中國人，成了在伊華人圈中小有名氣的民宿。

中國商人在伊朗

19世紀的美國加州，木匠詹姆斯·馬歇爾原本在鋸木廠工作，卻意外發現河水中的金子碎片，由此引發了淘金熱。21世紀的譚小林在伊朗發現天青石，在他的人生里，恰似當年馬歇爾發現黃金。

落地德黑蘭那天，當地的朋友介紹其他人給譚小林認識。其中一人是做鉻礦生意的，講如何找礦，如何跟礦區內的村民打交道。譚小林一聽就來勁了，“這和我以前當民警不是一樣的嗎？就是和基層群眾打交道。”才在德黑蘭待了四個小時，譚小林就讓朋友帶他去礦區。

驅車一千多公里，到了馬什哈德——伊朗東北部的全國第二大城市，再去下面的一個村莊。除了這個小村莊，這里方圓300公里都是茫茫沙漠，沒有手機信號也沒有人煙。沙漠種不了莊稼，當地村民唯一的生活來源是養駱駝賣，食物全靠兩個小賣部每星期去省里采購，蔬菜只有三種，西紅柿、土豆和洋蔥，牛羊肉去晚了就買不到。

朋友開車離開，譚小林沒過多久也想走——來伊朗前生活不能算養尊處優，但條件絕對不差，而這里“辣椒都沒有的！”他拿著翻譯器找村民幫忙喊輛車，村民說了一堆聽不懂的話，收回翻譯器一看，譚小林被嚇得不輕，“譚先生，你不要晚上去，會有人把你殺掉。”

后來他才知道，翻譯器不準確，“把你殺掉”其實是指會有危險。但總之走不成，譚小林在那兒待了一天，給了村民500萬里亞爾（注：當時約合50元人民幣）帶他四處轉轉。坐摩托車往村外開了30公里，一路上揚沙撲在臉上，灌進耳朵、眼睛、鼻子，“當時心里真是非常厭惡，覺得一分鐘都呆不下去。”

但下了摩托車，神奇的一幕出現了。譚小林穿著高幫皮鞋往地上輕輕一踢，踢開了兩到三厘米的地表，露出一道閃閃發光的口子，許多透明晶體反射著陽光，“看起來就像鉆石一樣。”他抬頭望向四周，想到無垠的沙漠底下都是這樣“鉆石”，“我當時心里那個喜啊。”村民用翻譯器說，“譚先生，我不知道這個礦石是什么。”

譚小林當然也不知道，但直覺告訴他，能賺錢。他帶了塊碎石在身上，第二天就離開了村莊。他讓朋友封鎖消息，再立刻上網查資料，把樣品寄去檢測，又打電話咨詢國內做化工的同學，得知“鉆石”實為天青石。天青石是提取各種鍶化合物最主要的原料，從手機電腦屏幕，到湖南瀏陽煙花炮竹，都要用到這種化合物。而伊朗的天青石純度高、品位好，是我國天青石最大的進口來源國，占比高達60%到70%。

大概弄明白后，譚小林第一個電話打給朋友，朋友鼓勵他試試，“伊朗做天青石的還沒什么人，你也算找到一個新興行業。”譚小林回到礦區待了四五個月，向村民設立了一個收購點，“你們有多少我收多少。”

●譚小林在礦區。圖源：受訪者

譚小林的礦石生意看起來像個偶然，但其中也有必然性。事實上，去伊朗經商的中國人里，常見的就是做礦石生意。

海關數據顯示，伊朗是我國礦產的重要進口來源國。2025年，我國從伊朗進口金屬礦產占從伊朗總進口商品的約1/3，其中主要是鐵礦石，譚小林做的天青石，是眾多礦產品中的一種。

今天我們在新聞上看到的伊朗，通貨膨脹、物價飛漲，經濟搖搖欲墜，戰爭還在持續，是一個幾乎要被內憂外患拖垮的國家。但二十多年來，一直持續不斷地有中國商人踏足這片土地，戰火并不能阻止他們的腳步。

我國和伊朗的商貿往來由來已久。1990年1月1日，中伊兩國結束了長達十幾年的記賬貿易，進入了經貿關系的新階段，經貿合作主要涉及貿易、投資和工程承包等。 民間的流動也在這之后開始。伊朗的外貿商人來到義烏商貿城，把中國物美價廉的小商品一個集裝箱一個集裝箱地運走。據錢江晚報不完全統計，常駐義烏的伊朗客商約有2000位。2025年義烏對伊朗的出口額為47億元，占整個中東市場的4.3%。

同時間，中國的制造業也在出海伊朗。海爾2000年與伊朗本地SNOWA公司簽署合作協議，聯合設立海爾家電裝配廠，到2005年年底，海爾占領了伊朗國內60%的洗衣機市場。《紐約時報》寫到一位北京企業家，2002年去到伊朗，開了八家工廠生產各類商品，銷往伊朗和周邊國家。

另一個令人矚目的出海行業是汽車。從2002年開始，長安、奇瑞、力帆、華晨等車企“抱團”出海，或是出口整車，或是與本地車企合作，或是以散件組裝模式進入伊朗市場。 直到2018年，美國重啟對伊朗全面制裁，美元結算渠道被切斷，這些大型家電和汽車企業被迫集體收縮。

汽車是伊朗的支柱性產業，但產業鏈不完整，仍需大量進口零部件。據商務部數據，汽車及其零部件占中國對伊朗總出口額的約四分之一，這給了長城公寓住客馬寧海所在的汽車配件公司機會。他們在國內有工廠，十五年前就開始向伊朗供貨。住在長城公寓的人，大半都是汽配行業的。剩下的做貿易，兩頭找貨，也少不了汽配。

大象容易死但螞蟻容易活。不止一個人說過，出于種種合規風險的考量，大型企業很少進入伊朗，但小的投資創業者更加靈活，能夠在各種灰色地帶輾轉騰挪，反而活得更好。除了德黑蘭，周邊的不少省市也有中國人投資開建的工廠，如譚小林的礦石洗選廠，還有常去長城公寓吃飯的門海燕的瀝青加工廠等。

是金山銀山，也是混沌之地

對商人來說，伊朗既是字面意義上的金山銀山——這里被稱作世界礦石博物館，已探明礦產68種，儲量380億噸，占全球礦產總儲量的7%，更不必提儲量分別占全球第二和第三的天然氣和石油。這里也是一塊蘊藏巨大市場潛力的誘人蛋糕——地理位置上連接東西方，人口規模近九千萬，年輕化程度高。并且，2010年伊朗因核問題受聯合國制裁，西方企業陸續撤離，為許多市場留下了空白。

然而，伊朗的另一面，是堪稱惡劣的營商環境。在2020年的世界銀行營商環境報告中，伊朗在190個經濟體中排名第127位，經濟自由度指數和腐敗感知指數排名都接近墊底。

并且，伊朗革命衛隊和宗教基金會掌握大量產業和資源，對經濟高度控制，這也給很多商業活動帶來阻礙。譚小林就遇到過這個問題。據他的講述，在他向村民收了半年礦之后，當地政府突然介入，要求接管，為此，當地村民甚至和警察爆發了沖突。

譚小林出面斡旋，他表示，即便礦石由政府接管開采，之后也還是要賣給他，還不如他直接給政府多付點錢。最后，多加了一道稅，收購成本直接漲了200%。

●伊朗馬什哈德城景。圖源：受訪者

無獨有偶，2024年，長城公寓住客李石也感受到了伊朗營商環境之復雜。他為國內一家大公司去伊朗開拓鋼材出口市場，很快感受到了當地的腐敗。由于外匯短缺，伊朗在進口上長期實行配額制，企業要進口商品，需向政府申報，等待審批配額，“這就很簡單了，誰關系硬誰就能拿到配額，各種勢力都有自己的門路。這是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李石說。

因為受到制裁，幾乎所有大型國際銀行都避免參與涉及伊朗的美元結算，因此在伊朗做外貿，結算方式非常有限且存在風險，貨款常常收不回來。“只要是在伊朗待過的都知道，在沒有收到全款之前，貨千萬不能從中國發出去。”李石說，有時候貨到了港口，客戶可以故意不收，就在港口放著，過一段時間，貨就會直接被法拍掉，“如果客戶關系夠硬，就能通過關系把貨從港口弄出來，不用付你錢。”

不過，以譚小林為代表的一部分商人相信，硬幣有兩面，混沌的環境亦會孕育機會，市場的復雜有時就是門檻本身。

“一般中國人到這里來，只做貿易，不會投資固定資產，因為他們覺得時局不穩定，環境太復雜。”但在礦區遭遇了政府介入事件后，譚小林反而覺得，做貿易可能不是長久之計。“風口來可能賺到錢，但風口沒有了呢？”他當時就決定在伊朗投資實體。

在國內，礦產開采后剩下的尾礦通常會再加工利用，處理尾礦的洗選技術已非常成熟。但在伊朗的礦區，常有堆積成山的尾礦被當成垃圾，沒有技術也沒有機器處理。譚小林嗅到了機會。

于是他回國，找人找錢找機器。如今，譚小林投資1700萬人民幣的尾礦選洗工廠面積兩三公頃，員工四十多人，成了他最可觀的利潤來源。

“你們在我就安心了”

外貿商門海燕去伊朗時，許多朋友叮囑她，“千萬不要混華人圈子，中國人才騙中國人。”她也聽說過有些國內老板通過在伊朗的同胞采購瀝青，前兩筆訂單都很正常，到了第三筆開始大量采購，結果錢打過去等不到貨，再聽到消息，對方早就跑路了。

她最初的經歷似乎印證了這一點。剛到伊朗時，她找了一位在伊朗生活多年的華人作翻譯兼執行人。然而有一天，她發現這位華人欺負她聽不懂波斯語，在她和伊朗客戶中間作梗，想兩頭騙。那時她到伊朗一年多，業務尚未正式啟動，還在考察、注冊公司、組建團隊階段，賬上只出不進，一百多萬花出去，還被背叛，實在心灰意冷。

后來通過華聯會組織的一場企業座談會，門海燕認識了譚小林，“一定要有自己信得過的華人圈子，這些華人朋友幫助我很多。”相識之后，門海燕經常去長城公寓吃飯，前段時間戰亂又起，華聯會組織撤僑，她發著低燒自告奮勇承擔了聯絡員的工作。

認識了華聯會的成員后，通過相互介紹，門海燕認識了更多中國人和伊朗人，也終于找到了靠譜的合作伙伴，業務得以繼續推進。

和門海燕一樣，剛來伊朗時，譚小林也踩過坑。和伊朗人做的第一筆生意就不順利，他打了全款，對方卻只發一半貨，每次詢問，就用“政府效率慢”、“流程卡住了”等原因來搪塞。最后，他用當民警的經驗和對方套詞，耐著性子一點點拉近距離，才套出了實話：對方怕這筆訂單做完譚小林就走了，他想和譚小林再多簽幾筆，把譚小林“套住”。

在譚小林看來，這是因為伊朗長期封閉，本地商人對外來者沒有安全感，生怕做的是一次性生意。而中國人性子急、效率高，兩方的商業思維格格不入，于是會有沖突。幾番磨礪后他得出結論，“要想在這里生存，要把國內那套忘得一干二凈，重新開始。”

●譚小林收礦的礦區。圖源：受訪者

不僅如此，由于政策透明度低，變動頻繁，伊朗的稅務、法務等制度性成本很高，外國人自己很難研究明白。有一家在伊朗經營了十年的中國公司每年都因為稅務被罰款，有一次竟然罰了一千萬人民幣。譚小林說，“專門養一個懂稅的員工，就算每個月給兩千美金都比罰款好啊。”

他自己的公司也面臨類似的稅務問題，于是，他在去稅務局辦業務時暗中觀察業務員的態度，選定了一位靠譜的私下搭訕。在伊朗，一家人從事同一個行業非常普遍，這位業務員的父親也在稅務局工作，女兒學的也是會計，但暫時沒找到工作。于是，譚小林聘請這位女兒來公司上班。

后來，這個女孩兒不僅為譚小林的公司解決稅務問題，還在長城公寓的三樓租了間辦公室，專職處理譚小林介紹過來的中國公司業務。

譚小林想，既為伊朗人提供工作，又解決中國人的困難，真是件一舉多得的好事。

如今，譚小林成了許多中國商人眼中的前輩，身為華聯會副會長，他經常用自己的經驗和資源幫助國內的后來者。不過，在他看來，大家都是普通人，既然來到異國他鄉，抱團取暖是應該的。

三年前，譚小林是一個失意者。國內的公司虧了太多錢，家里的房、車全部抵押，還欠了四五百萬，整天被人逼債。最后他貸了一筆款把員工的工資發了，去伊朗時，身上只有五千塊錢。

2023年1月，譚小林發了一條抖音，“今年我才41，又不是耗不起，2023年一定翻身。”五個月后，他來到伊朗，一腳踢開了天青石礦，命運竟然真如那道裂開的地縫般閃了光。

去伊朗尋覓機會的人當中，不少人都和譚小林情況類似。門海燕在國內做了十多年瀝青生意，市場競爭激烈，利潤越來越薄，“公司這么多人要養，我還是出去看看吧。”2023年國門一開，她就立刻去了伊朗——伊朗的瀝青價格好，質量高，早些年就有不少中國人在伊朗做這行。

于是，一群普通的生意人背負著各自過往，來到伊朗，他們在長城公寓相遇了。

●譚小林站在長城公寓頂層，看到遠處發生的轟炸。圖源：受訪者

長城公寓是個生意場所，但華姐提到它的時候，會說“家”。她剛到德黑蘭時，譚小林在另一個城市塞姆南，她語言不通，既沒有經營酒店的經驗，也不懂如何在伊朗生活，還因為氣候干燥流鼻血，幾乎天天“吵著要回去”。是林愷威這些長期租客一點點教她怎么換錢、怎么打車。

中午有人缺席午餐，她會去私聊，“怎么中午不回家吃飯了？”對方說趕不回來，她會把菜留好，等住客回來，微波爐加熱一下還能吃。

時間長了，住客們慢慢處成了類家人的關系，林愷威更是認了華姐做干媽。去年十二月， 林愷威 過生日，譚小林夫婦、公寓的員工住客和朋友們一起為他慶祝。那天下午，華姐帶他去商店選了個蛋糕，準備了生日帽，知道林愷威是西北人，又特意做了燉羊肉。

日常吃飯間，大家也在交換信息、分享資源，“其實很多人是同一個行業的，你需要的可能正好就是我有的，只是之前不知道，坐下來聊一聊認識一下就知道了。”

去年十二日戰爭時，譚小林夫婦沒有回國。頭幾天公寓里的客人還沒全撤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問他倆，“譚總、華姐，你們在嗎？”“你們在我就安心了。”直到戰爭后半程，送走了公寓所有客人，譚小林夫婦才一起躲到了在塞姆南的工廠。

在伊朗生活的時間長了，這些中國人開始習慣突然發生的爆炸、空襲，和戰爭陰影下不確定的生活。生活還要繼續，人們仍然要做生意、掙錢、吃飯。去年十二日戰爭剛剛結束，譚小林就立刻開工在沙赫魯德又建了一個洗選廠，雖然現在戰亂又起，但也沒影響他的信心，未來，他計劃要建十個。

前段時間，劉鑫收到伊朗同事發來的消息，工廠已經復工，生產了十個集裝箱，在等待可用船只。在這條朋友圈的評論區，已經回國的譚小林評論道，“我第一時間殺回去，和不和我一起？”“機會永遠藏在你的恐懼當中。”

（林愷威、劉鑫、馬寧海、李石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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