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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我們一句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們堅信,雖然一個人的智慧是有限的,可能會犯錯,可能會短視。但如果我們把一萬個人、一千萬個人的智慧加在一起,取一個平均值,或者通過投票來做一個決定。那么這個決定,一定是最明智、最正確、最符合大多數人利益的。這就是“普選制”(Universal Suffrage)的神圣基石。它是現代政治文明的底座,不容置疑。
但是,古斯塔夫·勒龐,這個致力于打破一切人類幻想的毒舌老頭,拿著把鐵錘走了過來。他對著這個神圣的基石,狠狠地砸了下去。他問了一個極其冒犯、極其政治不正確的問題:“你真的認為,一萬個傻瓜聚在一起,就能變成一個天才嗎?”
勒龐在《烏合之眾》的第三卷里,寫下了一段會讓所有知識分子、精英和民主斗士暴跳如雷的話。他說:
“在涉及一般性問題時,四十個法蘭西學院的院士所投出的票,并不會比四十個賣水的苦力高明多少。”
(The votes of forty academicians are no better than those of forty water-carriers when general problems are at stake.)
聽聽,這是人話嗎?那可是院士啊!是這個國家大腦最發達、學識最淵博、邏輯最嚴密的人啊!你怎么能把他們和沒讀過書、大字不識一個的苦力相提并論?勒龐解釋說:別急,聽我講邏輯。如果我們要造一座橋,或者解一道復雜的微積分題,或者做一臺心臟手術。那么,一個工程師、一個數學家、一個醫生,絕對比一萬個苦力強。這是“技術問題”。在技術問題上,智商和專業知識決定一切。
但是,政治、選舉、社會治理,這些是“一般性問題”。在這些問題上,并沒有標準的數學公式,也沒有唯一的正確答案。它關乎的是情感、偏見、利益和種族本能。當那四十個院士走進投票站的時候,他們不再是數學家、物理學家或文學家。他們脫下了學術的外衣,還原成了赤裸裸的“人”。作為“人”,他們的偏見、他們的沖動、他們對未來的恐懼、他們對自己錢包的擔憂,和那個賣水的苦力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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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勒龐得出了著名的“選民降智定律”:“群體投票,消除的是個體的智慧,保留的是種族的本能。”在投票箱面前,眾生平等。這種平等不是指大家都變聰明了,而是指大家都變蠢了。大家都退化到了同一個情緒水平線上,受同樣的暗示支配,犯同樣的錯誤。
既然選民的智商被拉平了,那么在選舉中,什么東西最值錢?是真理嗎?是嚴謹的邏輯嗎?是厚厚的可行性報告嗎?不。一文不值。勒龐發現,選民群體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們極度厭惡復雜性。如果你是一個候選人,你是一個誠實的經濟學家。你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站在臺上,推了推眼鏡說:“鄉親們,根據經濟學原理和人口結構模型,如果我們現在不削減福利,十年后國家就會破產。長痛不如短痛,請投我一票,讓我來削減你們的養老金吧!”
你會得到什么?你會得到一個臭雞蛋,然后被轟下臺。大家會罵你:“冷血!書呆子!資本家的走狗!”但如果你是另一個候選人,你什么都不懂,但你會演。你跑上臺,揮舞著拳頭大喊:“鄉親們!別聽他瞎扯!那些吸血鬼拿走了你們的錢!只要選我,我保證每個人發一萬塊!我保證明天會更好!所有的痛苦都會消失!”轟!掌聲雷動。鮮花和選票像雪片一樣飛向你。
勒龐冷冷地指出:
“群眾從未渴求過真理,他們對不合口味的證據視而不見。誰能向他們提供幻覺,誰就能輕易地成為他們的主人。”
(The masses have never thirsted after truth... Whoever can supply them with illusions is easily their master.)
在選舉這個巨大的市場上,“真理”是一個絕對的滯銷品,因為它太苦、太硬、太難嚼,而且往往還要讓你付出代價。而“幻覺”是暢銷品,因為它甜美、簡單、讓人上頭,而且聽起來像是免費的。所以,勒龐眼里的“民主選舉”,本質上不是智力競賽,而是一場大型的情緒測驗。選票箱里裝的不是理性的判斷。里面裝的是什么?是對現狀的不滿,是對未來的幻想,是對某個口號的條件反射。選民不是在選一個管理者,因為管理者是需要看業績報表的。選民是在選一個魔術師。他們希望這個人能揮一揮魔杖,把他們生活中的一地雞毛變沒,把房價變低,把工資變高,把自己變幸福。雖然理性告訴他們這不可能,但作為群體,他們本能地相信奇跡。這就是勒龐揭示的第一個黑色幽默:我們以為選舉是在尋找“最聰明的人”。實際上,選舉是在尋找“最會造夢的人”。
01
政客操作手冊
那么,既然選民這么好騙,政客們是怎么操作的呢?現在,我們要進入那本神秘的《政客操作手冊》。如果你想在任何選舉中獲勝——不管是選美國總統,還是選你們小區的業委會主任。請務必把你的“良心”和“誠實”鎖進保險柜,把鑰匙扔進大海。因為在選舉的戰場上,誠實就是自殺。勒龐經過對無數次選舉的觀察,總結出了一套競選成功的“三大鐵律”。這三條鐵律,寫滿了人性的貪婪和弱點。它們直到今天,依然是全世界所有政客的必修課。只要你學會了,哪怕你是一頭豬,只要風夠大,你也能飛上天。
第一條規則:瘋狂許諾
不要吝嗇你的承諾。選民想要什么,你就答應什么。不要管科不科學,也不要管能不能實現。選民嫌工資低?答應他們上臺后漲一倍!選民嫌假期少?答應他們一周休四天,工資照發!選民嫌月亮不夠圓?答應他們上臺后撥款把月亮修圓!你可能會問:“我是個老實人,我要是上臺后做不到怎么辦?豈不是失信于人?”勒龐笑了。他寫道:
“候選人應當向選民做出最夸張的許諾。不必擔心將來能不能兌現,因為選民根本不關心這個。”
(The candidate should make the most extravagant promises. He need not trouble himself about the possibility of fulfilling them.)
選民的記憶力只有七秒。即使你上臺后完全沒做到,你只需要再編一個新的理由,或者制造一個新的敵人:“是反對派阻撓了我!”“是國際局勢變了!”選民就會原諒你,甚至會同情你。重要的是當下。在投票的那一瞬間,你必須給他們描繪一個流著奶與蜜的天堂。在這個天堂里,不用工作就能發財,不用吃藥就能長壽。誰畫的餅最大,誰就能贏。不敢畫餅的人,還沒上臺就已經輸了。
第二條規則:不要辯論,要攻擊
絕對不要跟對手講道理。如果你的對手拿著數據說:“你的方案在經濟學上行不通,赤字會爆炸。”千萬別傻乎乎地去拿另一份數據反駁,去解釋什么財政乘數效應。因為群眾聽不懂數據,群眾會覺得你在狡辯,覺得你很無聊。你應該怎么做?你應該指著他的鼻子大喊:“他是個騙子!他是個賣國賊!他私生活混亂!他收了華爾街的黑錢!”勒龐說:
“如果對手是壞蛋,就要利用這一事實;如果他不是,也要斷言他是。沒有任何證據也沒關系,只要斷言得夠響亮。”
這就是“潑臟水”的藝術。你要把一場關于“國家未來”的嚴肅辯論,降維打擊成一場關于“人品道德”的泥巴戰。一旦進入泥巴戰,邏輯就失效了,情緒就主宰了一切。群眾喜歡看打架,不喜歡看做題。誰罵得更狠,誰的嗓門更大,誰的氣勢更足,誰看起來就更像個“強人”。至于真相?在泥巴里,沒人看得清真相。
第三條規則:使用神圣的廢話
使用那些聽起來很牛,但誰也不知道具體啥意思的詞。勒龐發現,詞語在群體中有一種魔力。有些詞,雖然已經被用爛了,但只要你一喊出來,群眾就會像巴普洛夫的狗一樣流口水,甚至會熱淚盈眶。比如:“自由”、“民主”、“正義”、“希望”、“變革”、“榮耀”。這些詞有一個共同點:模糊。正因為模糊,所以每個選民都能把自己心中的愿望裝進去。對于窮人,“變革”意味著發錢,意味著把富人的錢搶過來。對于富人,“變革”意味著減稅,意味著更自由的市場。對于激進派,“變革”意味著革命,意味著把舊世界打個稀巴爛。你不需要解釋“怎么變革”。你只需要像念咒語一樣高喊:“我們要變革!”所有人都會為你歡呼,雖然他們歡呼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勒龐嘲諷道:
“這些詞語的威力如此強大,仿佛它們本身就包含著解決一切問題的神奇力量。”
(The power of words is so great that it suffices to designate in well-chosen terms the most odious things to make them acceptable to crowds.)
看看今天的選舉。不管是美國的電視辯論,還是各國的競選演說。有哪一個逃出了勒龐的這三條鐵律?瘋狂許諾:“我要建一堵墻!我要讓墨西哥出錢!”人身攻擊:“瞌睡喬(Sleepy Joe)!”、“騙子希拉里(Crooked Hillary)!”神圣廢話:“是的我們能(Yes We Can)!”、“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政客變了嗎?沒變。因為選民沒變。政客不是騙子,政客是鏡子。他們不僅是在騙我們,他們是在迎合我們。是我們內心深處那個貪婪、懶惰、情緒化的巨嬰,渴望聽到這些謊言。是我們選擇了謊言。因為謊言比真相好聽一萬倍,比真相溫暖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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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模式 ON!
告別書山題海,寒假帶著滿滿的驚喜走來!跟著家人去短途旅行,寒假的意義,是掙脫束縛的自由,是探索世界的好奇,愿你帶著熱愛出發,在冬日里收獲一路風景與歡喜。
02
議會:最低水平的折中方案
但是,選出了這些人之后呢?這些人走進那個金碧輝煌的議會大廳,他們會干什么?勒龐告訴我們:他們會繼續表演,而且是幾百個人一起表演。現在,我們走進那個象征著國家最高權力的殿堂——議會。這里坐著幾百個精英,他們穿著體面的西裝,拿著高額的薪水。但勒龐要告訴我們:當他們坐在一起時,智商的化學反應是負數。
朋友們,議會是什么?理論上,它是這個國家的大腦。里面坐著的人,要么是名牌大學的法學博士,要么是著作等身的經濟專家,最差也是個在商海沉浮多年的成功企業家。按理說,把這幾百個頂級大腦放在一起,應該能解決世界上最復雜的問題,對吧?勒龐坐在觀眾席上,冷笑了一聲:“做夢。”他發現了一個讓所有精英都尷尬、都不愿承認的現象:議會,也是一個群體。只要是群體,就逃不過那個殘酷的詛咒:智力拉平。當你把一個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一個精通憲法的大律師和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放在同一個屋檐下,讓他們討論“如何修改教育法”或者“是否要加稅”時。他們的專業知識全部失效了。為什么?因為他們必須達成一個“共識”。為了讓律師聽懂經濟學,為了讓將軍聽懂法律,為了讓所有人都同意。經濟學家不能講復雜的數學模型,律師不能講晦澀的法條。他們只能講“常識”,講“情緒”,講那些連門房大爺都能聽懂的廢話。勒龐刻薄地寫道:
“在議會里,人們并不表現出智力,而只表現出平庸。他們做出的決定,往往是最低水平的折中方案。”
(It is not intelligence, but mediocrity, that is represented in parliamentary assemblies.)
因為智商被拉低了,所以議會最大的特征是什么?是低效。是無休止的、令人絕望的、為了吵架而吵架的扯皮。勒龐生動地描述了議會的日常:幾百個人坐在那里,每個人都想發言。為什么?不是因為他們有真知灼見,而是因為他們要“表演”給選區的選民看:“看,我在替你們說話!”于是,大量的時間被浪費在毫無意義的爭吵、程序性的糾纏和空洞的演說上。一個簡單的修路方案,如果交給一個獨裁者,可能一天就批了,下周就開工了。但在議會里?反對派會質疑預算太高,環保派會質疑路線破壞了青蛙的棲息地,地方派會質疑“為什么不修到我家門口”。吵了半年,最后通過了一個什么方案?“成立一個委員會,繼續研究這個問題。”勒龐總結道:“議會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它唯一的成果,就是制造了成噸的廢紙和法律條文,而這些東西除了限制自由之外,毫無用處。”
那么,既然議會這么蠢、這么亂,為什么國家還沒完蛋?為什么法律還能通過?勒龐揭示了議會的潛規則。在那個幾百人的大廳里,真正做決定的,根本不是這幾百個人。真正做決定的,只有幾個領袖。絕大多數議員,其實是“投票機器”(Voting Cattle)。他們沒有主見,他們也不懂法案的細節,他們甚至懶得去讀那幾百頁的文件。他們來開會,只是為了看領袖的眼色。黨鞭說“投贊成”,他們就舉手。黨鞭說“投反對”,他們就拍桌子起哄。勒龐寫道:“議會中的辯論,實際上只是兩個領袖之間的決斗。剩下的幾百名議員,只是圍觀的啦啦隊。”所以,議會的“民主決策”是個幌子。本質上,它依然是寡頭政治。法律不是幾百個人討論出來的,是幾個聰明人在密室里商量好,然后拿到大廳里,讓那群名為“議員”的烏合之眾蓋個章而已。
除了低效和被操控,議員們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恐懼。他們怕誰?怕那個并不在場的、無形的幽靈——“選民”。勒龐發現,議員們在做每一個決定時,腦子里想的根本不是“這是否對國家有利”、“這是否符合正義”。他們腦子里只有一根弦:“這會不會讓我丟掉下一屆的選票?”如果一個提案是“加稅救國”。所有議員都知道,如果不加稅,國家就要破產,所有人都要完蛋。這是理性的判斷。但所有議員都會投反對票。因為誰投贊成票,誰就會被選民噴死,誰的政治生涯就結束了。所以,議會永遠缺乏“長遠的勇氣”。他們只敢做那些討好眼前、犧牲未來的決定。他們是一群被選民綁架的人質。看似高高在上,實則瑟瑟發抖。這就是勒龐眼中的議會:一群失去了個性的精英,一群被領袖操控的木偶,一群被選民嚇壞了的懦夫。他們湊在一起,除了浪費納稅人的錢,最大的作用就是證明了:三個臭皮匠,有時候真的不如一個臭皮匠。
03
勒龐的妥協:普選制的安全閥理論
既然議會這么爛,普選這么蠢,勒龐是不是要推翻民主?不。接下來的反轉,才是勒龐智慧的最高點。他罵得最兇,但他跪得最快。這一章,我們要看到勒龐作為“社會醫生”最冷酷、但也最務實的一面。他罵了一整本書的愚蠢,最后卻要親手給這群愚蠢的人發選票。這不是背叛,這是為了生存。勒龐在解剖完普選制的愚蠢、政客的虛偽、議會的低效后,做了一個讓所有當時保守派精英都大跌眼鏡的結論。他說:“千萬不要以為我要反對普選制。如果讓我來投票,我也會投贊成票,必須保留它。”為什么?勒龐,你是不是精神分裂了?你前一秒還說那是“40個挑水工的智商”,說那是“群體的降智”,后一秒怎么就成了普選制的擁護者?
這里面藏著勒龐作為社會心理學家的頂級冷酷。他支持民主,不是因為他相信民主是“正確”的,也不是因為他相信群眾真的有能力治理國家。而是因為他知道,民主是“不可阻擋”的。他把民主比作一種宗教教條。在中世紀,你敢去跟教會辯論“上帝存不存在”嗎?你不敢。那會被燒死的。在勒龐的時代(以及我們的時代),“人民主權”就是新的上帝。勒龐說:
“普選制的教條在今天擁有過去宗教教條一般的威力。在它面前,哪怕是君主也要低頭。”
(The dogma of universal suffrage possesses today the power the Christian dogmas formerly possessed. Orators and writers allude to it with a respect and adulation that never fell to the lot of Louis XIV.)
當一個東西變成了幾億人的信仰,去攻擊它就是自殺。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它。
勒龐支持普選,還有一個更深層、更黑暗的理由。這個理由,我稱之為“安全閥理論”。勒龐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廢除普選,限制只有精英能投票,世界會變好嗎?”他的答案是:“不會,只會爆炸。”想象一下,如果你把一個正在燒著猛火的高壓鍋的出氣孔堵死(剝奪群眾的投票權,不讓他們發聲)。鍋里的蒸汽(群眾的不滿、欲望和被壓抑的能量)并不會消失。它們會積壓、膨脹、升溫。最后,轟!高壓鍋炸了。那就是革命,那是內戰,那是把貴族拖出去砍頭的斷頭臺。勒龐親眼見過巴黎公社的大火,他太怕這個了。所以,普選制是什么?普選制就是那個出氣孔。雖然它噴出來的氣(選出來的政客)是臟的、臭的、甚至有毒的噪音。但它讓群眾把氣撒出來了!群眾投完票,覺得自己當家作主了,覺得自己懲罰了那個壞總統(雖然只是換了一個新騙子)。他們的情緒得到了宣泄,他們的自尊得到了滿足。于是,他們回家吃飯睡覺了。社會穩定了。
所以,在勒龐眼里,民主不僅僅是一種制度,更是一種“心理治療”。它是一種給躁郁癥患者(烏合之眾)開的安慰劑。勒龐極其毒舌地指出:“這種制度擁有平息群眾狂熱的巨大優點。”哪怕這個藥沒有一點藥效(不能解決經濟危機,不能提高行政效率,不能消滅貧窮)。但只要病人覺得它有效,病人就不鬧了。這就夠了。這就是勒龐的妥協。他看不起群眾的智商,但他敬畏群眾的力量。他知道,在這個群體崛起的時代,精英想要生存,就必須學會哄孩子。給他們選票,給他們口號,給他們“當家作主”的幻覺。這樣,精英才能在幕后,繼續安全地統治。
這讓我想起了丘吉爾后來那句名言:“民主是最壞的制度,除了所有那些被嘗試過的其他制度。”勒龐雖然沒有說得這么文藝,但意思是一樣的。他把所有制度都看透了:獨裁?那是把火藥桶密封起來,那是把壓力積攢到極限,遲早要炸,而且一炸就是粉身碎骨。精英政治?那會形成傲慢的種姓制度,引發底層的仇恨。民主?雖然效率低、智商低、吵吵鬧鬧、充滿了謊言。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種“非暴力”的權力更迭方式。大家在投票箱里打架,總好過在街頭上拿槍打架。所以,勒龐選擇忍受愚蠢。因為忍受愚蠢,是避免流血的代價。這是一個清醒的悲觀主義者,對這個瘋狂世界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04
商業民主:消費者行為學的真相
好了,講完了政治,我們把視野放寬一點。其實,這種“靠忽悠群眾上位”的邏輯,不僅僅存在于投票站。它存在于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比如——超市。勒龐要告訴你:你在貨架前伸出手的那個動作,和你在投票站畫圈的動作,本質上是一回事。
朋友們,請想象一下,你現在站在一家大型超市的洗發水貨架前。面對琳瑯滿目的瓶瓶罐罐,你的大腦是如何做決定的?讓我們看看這些“候選人”都在說什么。A品牌寫著:“含有來自喜馬拉雅山的神秘因子,洗一次,枯草變綢緞,頭發重生!”這是瘋狂許諾。B品牌寫著:“隔壁A品牌含致癌物硅油,千萬別買!我是純天然零添加的!”這是攻擊對手。C品牌寫著:“喚醒你的秀發原力,重塑自信,定義真我!”這是神圣的廢話。
你看懂了嗎?這就是選舉。這和選總統、選議員沒有任何區別。在現代商業社會,商品就是候選人,廣告詞就是競選綱領,而你付出的錢,就是那張神圣的選票。勒龐在100年前揭示的“選民心理學”,現在被商學院改了個名字,叫“消費者行為學”。所有的營銷大師、廣告狂人,本質上都是勒龐最忠實的信徒。他們比政治家更懂勒龐。
在這個超市的“民主市場”里,誰會贏?角落里有一個D品牌。它是一個老實人,它的瓶子上寫著:“主要成分:表面活性劑。功能:去污。注意:無法生發,無法改變發質,洗完會有點干。”請問,你會買它嗎?不。它會破產。哪怕它說的是唯一的真話,哪怕它的價格最公道。但在A、B、C那群妖艷賤貨的圍攻下,它活不過三天。贏家永遠是那個敢吹牛、敢造夢、敢給你提供“瞬間奇跡”的人。這揭示了現代商業(以及現代政治)的一個殘酷真相:不是商家想騙你,是你逼著商家騙你。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個健身教練對你說真話:“朋友,減肥沒有捷徑。就是餓肚子、流汗、早睡早起。堅持三年,你可能會瘦一點,但也可能因為基因問題瘦不下來。”你會買他的課嗎?你不會。你會覺得他無能,你會覺得他殘酷,你會給他差評。轉頭,另一個教練拿著一瓶花花綠綠的藥水,或者推銷一臺不用動的機器,對你說:“不用運動!不用節食!躺著就能瘦!三天見效!這是最新的量子科學奇跡!”哇!你掏錢了。你投票了。
所以,是誰制造了騙子?是我們。是我們這些“貪婪、懶惰、渴望奇跡”的消費者(選民),用真金白銀把騙子捧上了神壇,把老實人餓死在了街頭。這就是“商業民主”的副作用——為了迎合大眾的低級欲望,所有的產品都必須“降智”。勒龐在書中反復提到,群體是沒有“長遠眼光”的。群體只活在當下。這一秒讓我爽,我就投你。至于下一秒會不會死?管他呢,那是未來的事。
看看現在的互聯網產品,它們是如何被我們的“選票”馴化的。短視頻:只有15秒。為什么?因為群眾沒有耐心看3分鐘。誰敢做深度內容,誰就被劃走。爽文:開局就要無敵,就要打臉,就要復仇。為什么?因為群眾不想看主角受委屈,哪怕那是成長的必經之路。借貸廣告:都在宣傳“一秒到賬”、“先用后付”、“免息三十天”。為什么?因為群眾只想要現在的享樂,不想看未來的賬單。這就是“短視的暴政”。為了那張“選票”(流量/銷量),所有的創作者、所有的商家,都在瘋狂地壓縮內容的深度,瘋狂地增加“糖分”和“刺激”。他們把我們當成巴普洛夫的狗在訓練。而我們,搖著尾巴,快樂地吞下了那些精神毒藥,還嫌不夠甜。
所以,別再罵那些無良商家了,也別再罵那些畫大餅的政客了。勒龐如果活著,他會指著鏡子對你說:“看看那個鏡子里的人。那才是罪魁禍首。”是你選擇了幻覺。是你選擇了“如果不……就……”的恐嚇式營銷。是你選擇了“三分鐘讀完《紅樓夢》”。是你選擇了“躺著就能賺錢”的理財課。在這個巨大的“消費民主”游戲里,沒有無辜者。我們每一次點擊、每一次下單、每一次轉發,都在為這個世界的“平庸化”和“弱智化”添磚加瓦。我們選出了我們的世界。這世界如我們所愿,變得越來越吵鬧,也越來越膚淺。
05
互聯網輿論場:部落化的戰爭
既然我們在買洗發水的時候都不講理,那我們在面對更宏大的“政治話題”時,會變得理智嗎?不。我們會變得更瘋狂。因為買洗發水還要花錢,而網上罵人是免費的。現在,我們把目光投向那個每天都在發生戰爭的地方——互聯網輿論場。勒龐要告訴你:為什么你根本無法說服一個杠精?不是因為你邏輯不好,而是因為在群體的世界里,“說理”這種行為本身就是違法的。
朋友們,做一個簡單的實驗。你去微博、推特或者任何一個社交平臺上,找一個關于“男女對立”、“國際局勢”或者“中醫西醫”的熱門帖子。你去翻翻那幾萬條評論。你能找到哪怕一條,是雙方在心平氣和地交換數據、核對邏輯、最后達成共識的嗎?找不到。你只能看到兩種東西。站隊:“支持集美!”、“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愛國者集合!”扣帽子:“你個洗地狗!”、“你個境外勢力!”、“你個拳師!”為什么?因為在群體心理學中,“辯論”是不存在的。勒龐說,當一個人加入群體(無論是選民、粉絲團、還是某種政治派別)后,他就不再追求真理了。他追求的是“歸屬感”。他的每一次發言,每一次投票,其實都在對著自己的同類喊一句話:“嘿!看我看我!我是自己人!別殺我!”他不是在交流,他是在發射敵我識別信號。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現在的網絡爭論,永遠是“屁股決定腦袋”。如果你是一個“左派”,那么凡是左派說的話,哪怕是屎,你也要說是香的;凡是右派說的話,哪怕是黃金,你也要說是假的。這在邏輯上叫“雙重標準”。但在群體心理上,這叫“忠誠”。勒龐極其精準地描述了這種心理:
“選民對候選人的要求只有一條:他必須代表我們的貪婪和欲望。至于他是否有才華,那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必須是我們這個部落的圖騰。”
候選人(或者大V、意見領袖)本質上就是一面旗幟。旗幟的作用不是用來閱讀的,是用來扛的,是用來揮舞的。你是紅旗部落的,看見藍旗部落的人,你的第一反應不是“聽聽他們在說什么”,而是“砍死他們”。如果你敢說:“哎,我覺得藍旗那邊那句話說得有點道理……”完了。你不會被藍旗接納,你會被紅旗部落的人當場撕碎。你會獲得一個最惡心的稱號:“理中客”(理性中立客觀)。在部落戰爭中,中立就是叛徒,思考就是犯罪。
勒龐當年還要擔心報紙的影響力不夠大。而今天,算法幫我們把這個“部落”圍得鐵桶一般,水潑不進。你想看什么,算法就給你推什么。你越激進,算法推給你的東西就越激進,因為那樣點擊率高。如果你是個極端女權主義者,你的手機里全是“殺光男人”的爽文,你會覺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在迫害你。如果你是個極端民族主義者,你的手機里全是“明天就踏平全世界”的視頻,你會覺得全世界都在針對我們。這導致了什么?導致我們每個人都活在一個“回音壁”里。我們聽到的全是贊同自己的聲音,回蕩的都是自己的口號。于是,我們產生了一種“幻覺”:“全世界都和我想的一樣!只有那幾個傻X反對我!”這種幻覺,讓群體變得越來越極端,越來越不寬容。勒龐說:“群體只能理解簡單而極端的感情。”在回音壁里,這種極端被無限放大。最后,我們喪失了理解“復雜性”的能力。我們的大腦退化成了單細胞生物:遇到同類,融合;遇到異類,吞噬。
這就是現代民主最大的危機:部落化(Tribalism)。我們以為民主是“觀點市場”,大家擺攤賣貨,誰有理誰贏。實際上,民主變成了“黑幫火拼”。看看美國的選舉。共和黨和民主黨,已經不是政見不同了,那是不共戴天。如果我的孩子嫁給了對方黨派的人,那比嫁給外星人還難受。看看我們的網絡。粉絲圈互撕、性別互撕、地域互撕。每一場“賽博戰爭”背后,都是一群找不到自我價值的人,在通過“攻擊異類”來尋找存在感,來確認“我活著”。勒龐如果看到這一幕,他不會驚訝。他只會嘆口氣說:“你看,我說什么來著?人類文明走了幾千年,只要一聯網,瞬間就回到了原始叢林。只不過手里拿的不是骨頭棒子,是鍵盤而已。”
06
忍受愚蠢,保持清醒
那么,面對這樣一個分裂的、吵鬧的、看起來無可救藥的世界。我們該怎么辦?絕望嗎?逃離嗎?不。勒龐最后給出的建議,竟然是——“忍受”。我們已經看透了這套制度的虛偽、低效和混亂。但最后,我要做一個讓你意外的動作。我要勸你:忍受它,甚至捍衛它。因為除了這個爛透了的制度,我們一無所有。
朋友們,我知道,這一路聽下來,你們的心情可能很沉重。看著那群像猴子一樣在議會里上躥下跳的政客,看著網上那些毫無邏輯、只有情緒的杠精,你很難受。你的本能反應可能是:“累了,毀滅吧。”你甚至可能在心里暗暗期盼:能不能有一個強權人物降臨?把這些嘴都堵上,把路都修好,把一切反對的聲音都壓下去,讓世界變得清凈、高效、井井有條。但勒龐提醒我們:小心你的愿望。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地方是絕對安靜、絕對高效、沒有爭吵、沒有雜音的。那就是墳墓。
民主(或者說代議制、普選制)最大的特征,就是吵。因為它要容納無數種不同的欲望、偏見、短視和愚蠢。當這些東西碰撞在一起時,必然會產生巨大的噪音,必然會有內耗。但是,這噪音就是生命本身。勒龐雖然看不起群體的智商,但他承認群體的生命力。他說:“文明的誕生需要精英的引導,但文明的延續需要群體的寬容。”如果我們因為嫌吵,就關掉麥克風。如果我們因為嫌笨,就沒收投票權。那么我們迎來的,絕不是一個高效的天堂,而是一個死寂的監獄。在那里,你確實聽不到蠢話了,但你也別想再說出一句真話。
我們這集講了這么多“選民的愚蠢”,其實核心只想打破一個幻想。那就是“明君幻想”。幾千年來,人類(尤其是我們)骨子里都有一種巨嬰心態:我們總覺得生活苦,是因為上面的領導不好。我們總在等一個“青天大老爺”,等一個“完美的領袖”,等一個“全知全能的救世主”。我們覺得,只要選對了這個人,他就能把我們從泥潭里拔出來,帶我們去流著奶與蜜的地方。勒龐告訴你:醒醒吧。沒有救世主。候選人A是騙子,候選人B是瘋子,候選人C是傻子。這就是現實。這就是世界的真相。在這個并不完美的人間,你不可能選出上帝。一個成熟的現代公民,不是去尋找完美的領袖(因為不存在)。而是學會與不完美的領袖共存。我們要學會利用他們,監督他們,把他們關在籠子里。在他們想要作惡的時候,用手里那張雖然微不足道、但依然有效的選票,狠狠地抽他們一巴掌。這就夠了。
羅曼·羅蘭說過:“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套用到勒龐的政治哲學里,就是:“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清醒,那就是在認清民主的平庸、混亂和虛偽后,依然愿意捍衛它。”為什么?因為那是我們僅有的東西。那是我們作為一個個體,在這個龐大的、冰冷的、隨時準備碾碎我們的國家機器面前,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一點點尊嚴。雖然這點尊嚴經常被忽悠,經常被營銷,經常被當成韭菜割。但有,總比沒有強。所以,下次當你看到電視上的政客在演戲,看到網上的杠精在噴糞時。不要憤怒,不要絕望。你可以冷笑,可以嘲諷。但在冷笑之后,請在心里對自己說:“這就是自由的代價。我愿意支付這筆賬單,因為我不想當奴隸。”
第五集到這里就結束了。我們已經解剖了群體是如何行動(暴徒)、如何思考(降智)、如何決策(投票)的。但是,還有一個終極問題沒有解決。到底是什么東西,在更深的地方,預裝了我們的系統?為什么法國人一進群就那樣狂熱?英國人一進群就那樣保守?是什么決定了一個民族的“群體性格”?勒龐說,有兩個東西鎖死了我們的命運:一個是種族(Race),一個是教育(Education)。尤其是教育。勒龐在100年前,就對現代的“應試教育”發出了最惡毒、也最精準的詛咒。他看著那些只會背書、只會考試、一旦畢業就失業的學生,說了一句讓人膽寒的話:“這種教育制度,正在批量制造社會的敵人。”
下一集,我們將進入《烏合之眾》的深層代碼篇。我們將揭開那個讓無數家長焦慮、讓無數孩子痛苦的謎題。《第6集:教育的謊言 —— 為什么學歷越高,越容易變成暴徒?》。我是人生實話。忍受愚蠢,保持清醒。我們下一集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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