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為解決夫妻兩地問題，我調到市第十中學，不情不愿地當了高一（10）班的班主任，于是有了后面的故事。
1.
英語李老師進來的時候，我正趴在電腦上做PPT，我從電腦上轉頭就看到她猩紅的眸子，委屈巴巴地坐在我旁邊，明顯哭過。
“王老師，這幫學生太過分了，我真教不了。”
“李老師，不著急，怎么了？”
李老師欲言又止，臉憋得通紅，猶豫不決半天，沖口而出，“李歷在教室小便。”
“怎么回事？”我大吃一驚。
“他上課說要上廁所，我知道他故意的，就不準，結果他拿個礦泉水瓶子到教室一角拉了。”
“您看，我板書的時候，他們用粉筆砸的，”李老師轉過身，連衣裙上幾個白點清晰可見。
我給李老師倒了一杯水，安撫她，“這幫臭小子，我回頭收拾他們，你不急哈。我替他們給你道歉。”
李老師反而不好意思，沒事王老師，我就是說說，以后教學我肯定會盡力而為。
李老師走后，我看著電腦，陷入沉思。
我以前是鄰市重點高中的語文老師，老婆在這個市里一家公務員單位，近來老婆身體不好，我調回來好照顧家里。
說實話，市第十中學是全市擺尾的高中，所有剛剛過線考上高中的臨界點學生都集中在這里。
我當時就抱定反正教好語文，做好自己應做到的部分即可的心態進了學校。
沒成想，教務主任把我叫去，要我當10班的班主任，我一聽倒吸一口涼氣，要知道10班是最墊底的班級，每年高考大專都難得考上幾個，本科更是王炸節目，我連忙擺手，哎呀，我年紀大了，我勝任不了。
教務主任拉著我的手說，“王老師，我知道您是當過重點班班主任的，經驗豐富，孩子們需要您，您就辛苦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初來乍到，總不能落個不聽指揮的名兒，只好不情不愿地接下了。
當然我也提出配幾個好一點的老師的想法，教務主任滿口答應。
我教語文肯定沒問題，李老師是剛畢業的英語師范生，我想著年輕人有沖勁，就跟教務提出讓她教10班英語。
沒想到，才上幾節課就鬧出這么大的烏龍，李老師一個小姑娘家，這幫孩子也是太無法無天了。
青春期的孩子講道理如同對牛彈琴，他們只會反感，還有三年跟他們斗智斗勇，我不能輕舉妄動。
正在冥想之際，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走了進來。
“您是王強老師嗎？”
“是的，您是”？
“我是李歷的媽媽，孩子讓您費心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她媽媽告訴我，李歷十歲時父母離婚，他一直跟著媽媽，好不容易考上高中。
李歷喜歡電影，想到好萊塢拍大片，想出國讀書。
孩子父親再婚后去年生了個弟弟，李歷有些失落，感覺父親不愛他了，所以有些頹廢。
送李歷媽媽走了后，我才發現抽屜里一個信封。
我瞅著信封象燙手山芋一樣，在辦公室走來走去。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我講柳永的詩。
當了這么多年的老師，講臺上一站就知道學生是否在認真聽課。
李歷在趴著睡覺，王明在講話傳紙條，其他的同學大都吊兒郎當，該干嘛干嘛。
真是體會到那句話，學渣班就是學生逍遙自在，老師無可奈何。
講了半節課，我索性把粉筆一丟，“你們知道柳永最大的能力是什么？”
沒有人回應。
“文化人撩妹柳永頭一份。”
話音未落，幾個睡覺的，說話的都抬起頭來，教室里一陣騷動。
我就繼續講，柳永的《雨霖鈴·寒蟬凄切》把?情人惜別時的真情實感表達得纏綿悱惻，凄婉動人，堪稱抒寫別情的千古名篇。
你們看這一句，便縱有千種風情 更與何人說，寫得多美。
然后講到當年柳永的個人魅力讓多少名門望族大家閨秀爭相膜拜，又談到自己當年如何追老婆的過程，后來整個教室都是鴉雀無聲，都抬頭聽得津津有味。
我談到男人的魅力，紳士風度，尊重女性的時候，我看到李歷臉紅紅地低下了頭。
下課的時候，我給大家布置的作業是背默柳永的《雨霖鈴》，同學們欣然同意。
2.
晚自習的時候，我看到王明在傳字條給前面的女同學。
王明一臉緊張期待的樣子，女孩看了一眼，放在一邊。
我心里了然，女孩是班長，小模樣長得不錯，這小子是盯上了。
我等了大概10分鐘，把女孩桌上的紙條拿著，然后走到后面，一只手趴在王明桌上，盯著他看。
他裝模作樣地看課本，我把字條點了點，
他一個哆嗦。
我敲敲他的桌子，勾勾指頭。
背著手回辦公室。
他灰溜溜地跟著。
我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著其貌不揚，眼光還不錯。
“咋能斷定是我？”
“‘衣帶漸寬忠?不悔，為你?想得?人?不睡?，除了你還有誰能寫出這么土的話！？‘忠”還是個錯別字！”
“不，不是我寫的。”
我拿出他的練習冊，一比對字跡，他臉紅脖子粗，默不作聲，
“你這么寫，姑娘能答應你嗎？”
他沖口而出，“那咋辦？”
“你拿出學習勁頭來，寫個字條字都寫錯，誰理你。”
“回去把高中語文必背詩詞給我拼命背，自然出口成章，女孩自然會喜歡。
男性魅力，知道不？”
王明領命而去。
不久，他到辦公室找我，說想加入班級黑板報小組，我說可以呀，素材自找。
晚自習就看見他跟在那女孩后面，屁顛屁顛地幫忙。
學習也認真多了，作文也有模有樣了。
3.
期中考試的時候，李歷英語只有30分。
我把他叫到辦公室。
我問他，英語這點分怎么辦？
他大義凜然地說，涼拌。
我笑了，你不想出國了？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英語李老師是個很好的老師，留學回來的，視野開闊，你可以多跟她交流請教。”
我從抽屜里拿出那個信封，給他，“去買一個復讀機，然后認真搞，英語成績絕對可以上去。”
李歷不接，“我不能要您的錢。”
“我這是投資，投資是要回報的，我看好你，你絕對可以學好，這個事不要跟父母說，我們之間的秘密”。
跟我勾了勾手，李歷拿著錢出去了。
學生帶手機是每個學校深惡痛絕的，我們學校也不列外。
每周檢查智能手機帶進學校的情況，特別課堂上查到了，當場沒收。
那天，我正在講課，隔壁班一陣騷動，估計是教務沒收手機的來了。
突然，后面一個同學哭喪著臉跑到我旁邊，老師，我不知道藏哪，你幫我拿一下吧。
然后一個手機就塞我手上，我一下懵了，幾秒后揣進兜里。
準備繼續講課。
然后有十幾個同學都涌過來，把手機給我。
我只得一一收好，然后講課。
下課的時候，我跟他們說，手機不能上課看，要規定時間看。
那以后，其他老師也如法炮制，配合孩子們藏手機。
我班上的孩子反而上課不怎么玩手機了，上課比以前好多了。
那年暑假前夕，我買了一個西瓜送到男生寢室，孩子們8個人一個寢室，相處融洽，也不容易。
大家一起吃西瓜，我說，你們都是好孩子，學習再努一把力。
4.
高三上學期的一天課間，我倚在教學樓欄桿上抽煙。
王明跑來問我，老師，我這樣子能考上大專嗎？
“你努一把力，可以考上。”
“我要考不上再復讀一年，你還當我們班主任吧。王明嬉皮笑臉。
“你饒了我這一把老骨頭吧。”
“老師，抽煙對身體不好，我年輕，給我抽了吧。”王明一臉賤樣的笑。
“好，”我作勢拿出荷包里的煙，他準備接。
我飛起一腳，照他屁股踢去，他跑開了，陰謀得逞樣得意地笑。
我也哈哈笑著把手里的煙抽完。
高考前三個月，大家進入緊張復習狀態。
前面吵鬧的同學都收心認真復習，那感覺就是臨時要抱一抱佛腳。
我跟老師們商量，把難題放下，全部做前面簡單的題，執行拿一分算一分的戰略。
孩子們很配合，每天教室里鴉雀無聲。
我就在想，三年如果都這樣學習，又是另一番景象啊。
可是，人吶，不撞南墻不回頭，能救多少是多少吧。
高考那天，我送考。
我給他們說，不緊張，趕簡單會做的做。
后來，李力的高考英語考了80分。
其他太薄弱，只能上大專。
王明跟前面的女孩子考上大專，填報志愿報的一個專業。
那年暑假，他們過來看我，我說大學好好學，還有一次專升本機會。
王明笑得一臉燦爛，看向那女孩子說“學渣也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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