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先把事情捋一遍：今年4月，新西蘭知名主持人Mike Hosking在早間節目里聊到Allbirds的困境，隨口說了一句“不管你發明什么，中國人都會把它從你手里偷走”。華人聽眾張先生投訴，認為這是種族歧視。廣播公司NZME駁回，說只是聊商業競爭，張先生告到廣播標準局BSA，7月底裁決下來：投訴不成立。BSA承認這話確實可能冒犯中國人，但結合上下文，當時在討論仿制品、嘉賓提到了Temu、語氣也隨意，普通聽眾不會理解為攻擊整個族群，而且門檻不夠高，不構成違規。
好，事件說清楚了。現在說我的立場：裁決是對的。
我這話說出來，大概會挨罵，很多華人會覺得，明明“the Chinese”這個主語把所有人都裝進去了，憑什么不算歧視？我理解這種憤怒，但憤怒和裁決正確與否，是兩回事。BSA的判斷邏輯其實很樸素：他們不否認這句話有問題，甚至承認張先生感到被冒犯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他們的職責不是給“辱華”下定義，而是判斷這句話是否嚴重到值得用國家力量去限制一個主持人的言論自由。
這個標準很嚴，嚴到必須有“相當程度的譴責、惡意或攻擊性”，或者言論已經可能煽動公眾去歧視、貶低某個群體。Hosking那句話夠得上嗎？不夠。它不是反復出現的，不是咬牙切齒說的，節目里沒有任何人附和“中國人就是小偷”，話題甚至沒有停留超過一分鐘，一個正常聽眾聽完，頂多覺得這個主持人嘴欠，不會因此對街角的中餐館產生仇恨。
有人會說，那“上下文”就是托詞，NZME說聊的是商業現象，可主語明明是人，這個反駁有道理，但得看怎么理解“商業現象”。Hosking當時在抱怨什么？抱怨的是“dupes”，是低成本復制，是Temu上25紐幣的仿版。這是不是真實存在的商業問題？是。中國確實有一些廠商在知識產權保護上做得不好，國際上對“中國制造”的刻板印象也部分來自這些事實。Hosking的問題在于他把一個局部問題脫口說成了整體，用“中國人”代替了“某些廠商”，這很蠢，很不專業，但蠢和不專業不是犯罪。
法律和道德必須分層，如果每一句讓人不舒服的話都要被處罰，那直播節目就只剩天氣預報能做了，張先生一路投訴到BSA，本身已經證明了新西蘭制度的寬容，一個少數族裔可以公開挑戰全國性主持人，監管機構認真受理、書面答復、給出詳細理由。這個過程比結果更重要，如果今天因為Hosking一句隨口抱怨就處罰他，明天就會有更多涉及中國的話題變得無人敢碰，包括那些真正為中國辯護的聲音也會被連帶消音。言論自由從來不只保護你愛聽的話，它最核心的價值恰恰是保護那些你不愛聽、但還沒到傷害程度的話。
至于“辱華”不“辱華”，我的看法是：這句話本身含有侮辱性，但它沒有構成“辱華事件”，辱華通常指系統性、惡意地攻擊中國人和中國文化，而Hosking那句話更像是一個職業主持人在即興聊天中暴露出的草率和偏見，兩者性質不同，后果也不同。我們可以批評他的措辭，可以要求他道歉，可以拒絕聽他的節目，但不應該要求國家監管機構用行政權力去給他貼一個“種族歧視”的封條。
張先生輸在了法律門檻上，但他沒有輸在道理上，他的投訴讓更多人注意到了這種隨口概括的危險性，也讓Hosking下次開口前至少會猶豫一下，這就夠了，剩下的，交給市場和輿論，而不是交給禁令和罰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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