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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虎嗅科技組
作者|宋思杭
編輯|苗正卿
頭圖|Manus官網(wǎng)
8月11日,Manus在官網(wǎng)發(fā)布了一封寫給用戶的信:它即將恢復獨立公司身份,繼續(xù)服務全球數(shù)百萬用戶。
這封信的語氣很克制,并沒有解釋騰訊、真格等老股東回購Manus的進度。而實際上,關于雙方之間的談判一直都處于水面之下,似乎Manus也并不想此事獲得過多關注。
直到昨天,Manus主動宣布"獨立"。這里面值得注意的是一項安排:為滿足特定地區(qū)的監(jiān)管要求,部分用戶自2025年12月29日之后產生的數(shù)據(jù)將在8月23日至24日被刪除,用戶需要先備份、再恢復。
2025年12月29日,恰好是Meta宣布收購Manus的日子。
如果從數(shù)據(jù)的角度來理解,數(shù)據(jù)從這一天開始被切斷,某種程度上也算是Manus與Meta正式分手了。
從2025年3月爆火,到年底以超過20億美元的價格賣給Meta,再到交易被叫停、國內老股東回購,最終恢復獨立,Manus用了一年多時間,走完了大多數(shù)創(chuàng)業(yè)公司一輩子都不會經歷的劇情。
Manus的創(chuàng)始人肖弘曾經反思,"他們沒有想到產品會在一夜之間爆火,也沒有想到后來會發(fā)生這么多戲劇性的事情。"
這句話幾乎概括了Manus過去一年。
肖弘曾說,"世界不是線性外推的,要讓自己成為博弈中的重要變量。"
但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Manus確實成為了中美AI博弈中的變量,但這個變量卻不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
整件事情讓Manus反而成了最沒有話語權的一方。
Manus引火上身
2025年3月6日,Manus正式發(fā)布。
一段極具海外風格的英文演示視頻一夜走紅,在后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有創(chuàng)業(yè)公司將此作為流量密碼,不斷模仿Manus的demo視頻。
也正是這個視頻,加上國內自媒體的助力,把一個原本并不為大眾熟悉的團隊推到了聚光燈中央。
"Manus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可以調用工具、瀏覽網(wǎng)頁、寫代碼,并在云端電腦里完成一個相對完整的任務。"2025年上半年里,國內AI市場都一度為Manus瘋狂。
當時,距離DeepSeek引爆全球市場不過一個多月。國內急于尋找"下一個DeepSeek",而Manus就在此時出現(xiàn)了。
邀請碼很快成為稀缺品。Manus官網(wǎng)一度無法訪問,閑魚上的邀請碼被炒到數(shù)萬元。有人把它稱為"Agent的ChatGPT時刻",也有人質疑它只是套殼、營銷和饑餓營銷。
對于Manus團隊來說,這些都不算是失控,一切都還有解釋權,但真正的失控是聲量失控。
"這種效果是我們沒想到的",Manus團隊曾多次在媒體公開表示。但很顯然,這句話并沒人買單。
后來,Manus的這把火也終于燒到了自己身上。
在Manus內部,也是在Manus風平浪靜的時候,創(chuàng)始人和首席科學家分工向來分明。
肖弘一直是一名非常務實的創(chuàng)業(yè)者。相比訓練一個自己的基礎模型,他關心的是如何把已有模型能力封裝成產品,以及用戶是否愿意付錢。季逸超則更像這家公司的技術靈魂:他不喜歡管理復雜的組織,也不執(zhí)著于成為CEO,更愿意和技術、產品本身打交道。
兩個人構成了Manus最初的平衡:肖弘負責讓產品跑起來、賣出去,季逸超負責決定Manus究竟是什么。
但爆火之后,這種平衡很快被外部打亂了。
2025年4月底,Manus母公司蝴蝶效應完成由Benchmark領投的7500萬美元融資,估值約5億美元。幾個月后,Manus把總部遷往新加坡,調整中國區(qū)業(yè)務,并裁撤了大部分國內員工。原有約120人的國內團隊中,只有40余名核心人員被保留并計劃遷往新加坡。
Manus當時對外回應稱,調整是出于"公司自身經營效率考量"。
但據(jù)虎嗅了解,Manus當時面對的并不只是經營效率問題。
一邊,國內監(jiān)管并不希望大量中國工程師和AI人才流向海外;另一邊,Benchmark要求Manus完成"國內清零"。夾在中間的Manus甚至很難制定一個長期路線圖,內部能夠確定的規(guī)劃,一度只有未來兩周。
這家公司內部的組織方式也遠沒有外界想象得那么成熟。
在Manus,肖弘擁有絕對話語權,內部缺少一套明確的決策機制。公司每隔兩周左右會召開一次中高層會議,參與者約有十六七人,但真正經常發(fā)言的只有六七個人。會議由肖弘主持,但他很少提前準備發(fā)言。
國內團隊大規(guī)模調整后,Manus曾臨時在一個周日召開全員會議。會議由肖弘在前一天晚上決定,原本是為了穩(wěn)定軍心,但一個小時的會議開得相當混亂,不僅沒有消解內部情緒,反而讓不少人更加不確定公司下一步究竟要去哪里。
更麻煩的是,Manus高度依賴少數(shù)關鍵人物。
當時,對產品貢獻最大的仍然是首席科學家季逸超。但在外部資本和組織遷移的壓力下,產品不得不作出妥協(xié)。
搬去新加坡,并不是換一塊牌子、租一間辦公室那么簡單。誰愿意長期過去、工作簽證名額如何分配、當?shù)厥欠衲苎a充足夠的工程師,都沒有答案。新加坡的工作簽證名額有限,一個名額一旦被占用,即使員工只待很短時間,也可能在較長周期內無法重新釋放。
外界看到的是一家創(chuàng)業(yè)公司迅速完成全球化遷移,內部經歷的卻更像一場邊走邊搬家的逃亡。
但Manus又確實跑了出來。
2025年12月,Manus宣布ARR突破1億美元,總收入運行率超過1.25億美元。從產品正式發(fā)布到跨過1億美元ARR,只用了八個月。據(jù)Manus披露,Manus 1.5發(fā)布后,其月度增速一度超過20%。
12天后,Meta宣布收購Manus。
交易價格沒有正式披露,但公開信息顯示,Manus的估值達到20億至30億美元。從上一輪融資時的5億美元,到被Meta收購,Manus只用了半年左右。
Meta當時計劃把Manus整合進Meta AI及其消費者和企業(yè)產品。
這個結局,在當時大部分人看起來還算完美。
收購公告中,肖弘還特意強調,加入Meta不會改變Manus的運行方式和決策方式。Manus會繼續(xù)獨立運營訂閱服務,總部也會留在新加坡。
頗為巧合的是,就在交易公布前錄制的一次訪談中,季逸超說:"我很害怕Manus變得復雜。"
后來發(fā)生的一切,比他所擔心的"復雜"更復雜。
2026年1月,中國商務部開始評估和調查這筆交易。4月27日,國家發(fā)改委外商投資安全審查工作機制辦公室要求相關方撤銷這筆已經完成的收購。
據(jù)報道,Manus員工當時已經進入Meta的新加坡辦公室,一些項目也已開始推進。
原本只有十余天的收購,隨后變成了一場持續(xù)數(shù)月的拆解。
6月起,Meta開始將Manus與內部系統(tǒng)隔離,禁止Meta員工繼續(xù)在內部項目中使用Manus,并遷移已有項目。Manus創(chuàng)始團隊則開始尋找外部資金,試圖把公司重新買回來。
5月,公開信息顯示,肖弘、季逸超和張濤考慮融資約10億美元完成回購;7月,騰訊、真格、HSG等老股東開始討論共同接回Manus,騰訊可能成為第一大股東,但仍保持少數(shù)股東身份。
據(jù)虎嗅了解,騰訊、真格等老股東從Meta手中把Manus接回來這件事,談判沒有外界想象得那么劍拔弩張,幾方反而都不愿意讓這件事再次獲得太多輿論關注。
因為對Manus來說,輿論從來不是保護,更多時候是一種催促:只要它再次被推到風口浪尖,所有原本可以在水面之下慢慢解決的問題,就必須立刻給出一個明確答案。
8月11日的公告至少給出了其中一個答案:Manus將重新成為一家獨立公司。
但一紙公告宣布了獨立,并不代表股權回購、價格談判和公司治理結構已經全部落槌。
獨立,意味著重見天日?
Manus從爆火、出走、被收購再到重新獨立,這套戲劇性的操作,不是任何一家明星創(chuàng)業(yè)公司都能復制的。
事實上,它甚至很難被概括成一種可供后來者學習的"出海路線"。
Manus和Genspark經常被放在一起討論。二者都是華人團隊做出的Agent產品,也都把主要市場放在海外。
但Genspark從Day 1起就是一家面向全球市場建立的公司,總部位于美國帕洛阿爾托;Manus則不同,它最初的研發(fā)、團隊和組織關系都在中國,后來又試圖把一家已經長成的中國創(chuàng)業(yè)公司整體拔出來,栽進新加坡。
一個是從海外市場中自然生長,另一個則必須切斷原有的人員、資本和組織關系。兩者面對的問題難度根本不是同一個級別的。
2025年12月,Meta收購Manus,確實一度給國內AI創(chuàng)業(yè)者提供了一種新想象:不做基礎模型,不必成為下一個OpenAI,只要把應用做到足夠好,也可以被全球科技巨頭以數(shù)十億美元買走。
但這條路出現(xiàn)沒多久就被堵住了。
這不意味著中國AI公司從此不能賣給海外巨頭,也不意味著所有中國團隊的海外重組都會失敗。Manus像一個極端個例:AI技術、核心人才、知識產權跨境流動和中美科技競爭,它幾乎把所有敏感條件集齊了。
而對于Manus自己來說,獨立運營未必是壞事。
Manus本來就不是一家依靠基礎模型壁壘建立起來的公司。
季逸超公開承認,Manus使用了多種開源技術,并建立在Claude、Qwen等外部模型能力之上。它真正的價值,不在于一段別人永遠寫不出來的底層代碼,而在于產品定義、工程整合、交付效率,以及率先找到一群愿意為Agent付費的用戶。
換句話說,復制一個Manus的技術框架未必很難,但復制它在2025年3月獲得的用戶心智卻很難。這也是Manus獨立后面臨的第一個難題。
被Meta收購以后,這家公司也不可能完全按照原來的方式繼續(xù)運行。
據(jù)知情人士透露,Manus后來一度被要求投入精力"搞龍蝦",服務Meta自己的Agent方向。
無論收購公告如何強調決策方式不變,一家創(chuàng)業(yè)公司一旦進入大公司的戰(zhàn)略體系,產品優(yōu)先級就不再只由用戶和創(chuàng)始人決定。
被收購帶走的未必是代碼,但一定包括Manus這家公司的命運走向。
現(xiàn)在,這部分權利重新回到了Manus手中。它可以繼續(xù)作為一款獨立產品服務大眾,而不是被拆成Meta龐大AI體系中的一個組件。
只是,用戶不會等它。
從Meta宣布收購到Manus恢復獨立,不過八個月,但AI行業(yè)已經變化了太多。
基礎模型正在不斷吞噬Agent的能力邊界,OpenAI、Google等大廠都在把Agent直接裝進自己的產品,OpenClaw又用開源方式迅速降低了個人Agent的使用門檻。
2025年3月,Manus讓很多人看到Agent的想象力。但到了今天,這已經不再是Manus獨有的故事。
Manus的靈魂或許回來了。
但Manus或許在被Meta按下收購鍵的時候,就失去了他原有的運氣。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82527.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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