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影院,想象自己來到公元前五世紀的雅典,充滿期待地落座于衛城南麓狄奧尼索斯劇場的最前排,即將上演的是一部改編自《奧德賽》的大戲,一位名叫諾蘭的戲劇家做了預告,他將別出心裁,使用一種比舞臺表演更加奇幻的媒介,借助各種不可思議的電光聲影技術,給人耳目一新的觀感體驗——這固然很好,我想,遠遠超出了雅典悲劇家在舞臺上所能達到的效果,可是除了沉浸于前所未有的觀感體驗,我還期待什么?我不愿意看到這位新媒介的戲劇家學究式地忠實于原著,一五一十地把史詩上演一番,我更加在意他如何改造原著中的主題,究竟是豐富、加強了還是分散、弱化了他所選擇的主題?作為想象中的公元前五世紀雅典觀眾中的一員,我期待諾蘭與史詩《奧德賽》之間的關系,如同任何一位雅典悲劇家與荷馬之間的關系:反思、質疑甚至反對荷馬,總之——與荷馬對話。
帶著這種期待,我隱隱覺察到,諾蘭的電影不僅試圖與《奧德賽》而且還與《奧德賽》背后的《伊利亞特》展開深層的對話。影片將近尾聲,戲劇情節走向夫妻相認、射箭比賽和屠殺求婚者等一系列高潮,一個完全意外卻包蘊豐富的場景尤其讓我體會到這番用意。此時,喬裝成乞丐的奧德修斯回到自己的宮殿,受盡求婚者的戲弄和侮辱,才被王后佩涅羅佩派人叫去與她交談。他們隔著一道幕簾的對話構成影片的高潮。憑借最私密的信物,夫妻兩人很快相認(或者說佩涅羅佩很快認出這位乞丐就是奧德修斯),卻要掩飾內心的波瀾起伏,以免求婚者察覺出任何異樣。可是,他們的悄聲對話,卻表達了二十年后破鏡重圓的心潮澎湃。佩涅羅佩的興奮溢于言表,而在奧德修斯這一邊,由于他用破舊的斗篷遮蓋了臉龐,只能通過話語來表達。然而,這并非一般的久別重逢的喜悅話語,而是他終于能夠面對自己必須回憶的最艱難的經歷,開口向佩涅羅佩的傾訴。在這之前,回憶已是重要的主題和敘事手法:受到神女卡呂普索的鼓勵,奧德修斯向她回憶,從木馬計開始,希臘人如何憑借這個計謀攻克了特洛伊城而返航,以及他自己在返航途中經歷的種種艱險,最終孤身一人漂流到她居住的海島,卻跳過了最為關鍵的一段——特洛伊淪陷后希臘人的屠城。這段回憶在荷馬史詩《奧德賽》里也被略過,存世作品中最主要的記載是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埃尼阿斯紀》,不過那是從特洛伊人的視角來講述的。
奧德修斯的這段艱難回憶,電影通過閃回的鏡頭,讓他重返其境,神情恍惚地觀看著周遭發生的一切,仿佛與之格格不入。他的神情恍惚不見得要理解為彼時的實際情形,也可能被他此刻痛苦的回憶附加在自己身上。不管怎樣,選擇這段痛心疾首的回憶作為夫妻相認的高潮,可謂別具匠心,因為奧德修斯只會把這段回憶告訴他的愛妻,也唯有佩涅羅佩才會對他的回憶感同身受。這也正是荷馬史詩的手法,不過史詩詩人用了一個著名的比喻,將夫妻相認的場景推向高潮(卷二十三,第231-240行,王煥生譯文):
她這樣說,激起奧德修斯無限傷感,
他摟住自己忠心的妻子,淚流不止。
有如海上漂游人望見渴求的陸地,
波塞冬把他們的堅固船只擊碎海里,
被強烈的風暴和險惡的巨浪猛烈沖擊,
只有很少漂游人逃脫灰色的大海,
游向陸地,渾身飽浸咸澀的海水,
興奮地終于登上陸岸,逃脫了毀滅;
佩涅羅佩看見丈夫,也這樣歡欣,
白凈的雙手從未離開丈夫的脖頸。
一個非同尋常的比喻,一個所謂的“倒轉明喻”,因為這個明喻始于奧德修斯,卻結束于佩涅羅佩,出人意表地把前者在大海上經歷的磨難倒轉過來,用在后者身上,比喻她在家中的遭遇。如果說史詩強調的是夫妻經歷的苦難可以相互替換,佩涅羅佩對奧德修斯的經歷感同身受,那么電影則更進一步,讓奧德修斯與特洛伊人倒轉了經歷,當然不是通過比喻,而是通過鏡頭,那個在奧德修斯一旁短暫現身的、令人心碎的形象——“噙淚的雅典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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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電影《奧德賽》里的奧德修斯與雅典娜
這是雅典娜在影片中最后一次現身,此前她要么與奧德修斯交談,鼓勵他,給他建議,要么神情嚴肅地與他默然對視,當他迷茫無力或心生動搖之時。我們從荷馬史詩得知,雅典娜是奧德修斯的保護神,她關心奧德修斯,關心他一家的命運,不僅向奧德修斯,也向佩涅羅佩和特勒馬庫斯現身。比如她幻化成門托爾,引導特勒馬庫斯,為他出謀劃策(電影里的門托爾,一位傳授特勒馬庫斯武藝的長者,卻與雅典娜無關,只是一介凡夫)。電影里僅向奧德修斯一人現身的雅典娜尤其引人矚目。她與奧德修斯的談話,完全不像史詩當中那樣充滿機鋒,因為在史詩中她是掌管“狡智”(mētis)的女神,尤其賞識凡人當中最富狡智的奧德修斯,史詩里的雅典娜甚至會幻化成凡人,與奧德修斯比試狡智,還會為奧德修斯戰勝自己暗中歡喜。可是,電影里的雅典娜與奧德修斯的交談總是簡潔明了。唯有這最后一次現身,她一語不發,眼中噙滿淚水。此時的她,也許是奧德修斯的良心的化身,也許是特洛伊城雅典娜女祭司或其他無辜特洛伊婦女的化身(值得對比的是,希臘人屠城時,特洛伊男性沒有露出臉龐,被物化成殺戮的對象),也許代表所有這一切,象征著奧德修斯的痛苦回憶所蘊含的深沉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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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娜哀悼陣亡將士,大理石浮雕,約公元前460年
回憶中的奧德修斯和傾聽他而滿含淚水的雅典娜,不禁讓我想起《伊利亞特》最后一卷里的那個奇妙場景:阿基琉斯和前來贖回兒子尸首的特洛伊老王普里阿摩斯面對面,與他一同悲泣,繼而心生憐憫(第二十四卷,第509-517行):
他們兩人都懷念親人,普里阿摩斯
在阿基琉斯腳前哭他的殺敵的赫克托爾,
阿基琉斯則哭他父親,一會兒又哭
帕特羅克洛斯,他們的哭聲響徹房屋。
在神樣的阿基琉斯哭夠,啼泣的欲望
從他的心里和身上完全消退以后,
他立刻從椅子上跳起,把老人攙扶起來,
憐憫他的灰白頭發、灰白胡須,
向他說出一些有翼飛翔的話語。
阿基琉斯極力壓住自己的怒氣,對普里阿摩斯履行待客之道,擺上好酒好肉,并安排舒適的床鋪讓老人夜宿,一再勸說因喪子之痛而寢食俱廢的老人。希臘人奧德修斯與雅典娜代表的特洛伊婦女,也把我們引向同樣的悲憫境界,這已經超出了《奧德賽》在向《伊利亞特》致敬。《奧德賽》里的奧德修斯以狡黠為主要特征,性格中的復雜性以此為本。“木馬計”以及其它計謀一直是他引以為傲的成就。諾蘭的奧德修斯不再“足智多謀”(例如歸家途中的計謀都被刪除),卻質疑“木馬計”帶來的災難性后果,對之報以深沉的反思。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卻稱得上歐里庇德斯一般的手筆。
不過,正如《伊利亞特》里的阿基琉斯所達到的境界轉瞬即逝,當他向普里阿摩斯保證休戰十二天,以便讓特洛伊人為赫克托爾舉行體面的葬禮之后,又會重返疆場再度與特洛伊人交戰,最終戰死沙場;同樣,在電影里,“噙淚的雅典娜”也轉瞬即逝,奧德修斯旋即轉向佩涅羅佩,轉向必須與她合作完成的最后任務——向求婚者復仇。但是,諾蘭猶如《伊利亞特》的詩人,站在比他們的人物更高的層次上,讓我們在這個短暫但又恒久的瞬間看到了一位不再“狡黠”卻依舊“復雜的”奧德修斯。
張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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