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說起云南旅行,腦海里浮現的大多是古城、雪山、湖泊,滇西臨滄常常被放在旅行路線的邊緣位置。即便是來到臨滄,多數游客會把目光投向茶葉、民族風情,很少有人會特意去往一座以蘿卜命名的山村。蘿卜山坐落在臨翔區馬臺鄉全河村,距離臨滄城區不算遙遠,沿著東環旅游線前行,大概五十分鐘車程,就能夠抵達這片海拔接近一千九百米的山野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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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臨滄市人民政府官網
它沒有驚世駭俗的自然風光,沒有流傳千百年的知名古跡,卻完成了從普通深山村落,到國家 AA 級鄉村旅游景區的蛻變。外界對它的認知,一部分停留在網紅打卡點的標簽,一部分看到它作為小農發展鄉村振興試驗示范區的實踐樣本,當真正走進村莊,才會發現,蘿卜山的價值,遠不止鏡頭下那幾組色彩鮮亮的蘿卜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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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臨滄市人民政府官網
北接五老山國家級森林公園,南面挨著小道河水庫,森林與開闊草山交織在一起,構成蘿卜山最基礎的底色。這里常年氣候溫和,山林涵養出適宜耕作的土壤,本地種植蘿卜的歷史延續很多代,民間口中 “三吹火” 的說法流傳至今,指代本地蘿卜個頭飽滿,口感脆嫩,輕輕吹上幾口氣,仿佛就能褪去外皮的泥土,蘿卜山這個名字,也由此扎根在鄉土記憶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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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臨滄市人民政府官網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這份物產優勢僅僅服務村民自身,蘿卜種在各家小塊的田地里,核桃、茶葉、蜂蜜同樣是家家戶戶都在經營的產出,土地細碎分散,每家每戶的產量有限,農產品大多就地消化,或是以極低的價格流向周邊集市,大山之外的市場距離這里十分遙遠。那時候,村子的外界通達度有限,村內人居環境也和很多深山村落一樣面臨現實難題,污水垃圾缺少系統處理,基礎設施薄弱,守著青山沃土,村民想要獲得穩定增收,依舊要向外出走務工,村莊也避免不了青壯年外流的普遍困境。
改變的起點,并不是一次性投入巨資打造大型游樂設施,而是一次校地合作帶來的鄉村實驗。臨翔區和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達成合作,將蘿卜山自然村設立為小農發展驅動鄉村振興試驗示范區,專家團隊扎根村落,不是推倒舊村重建一個全新的旅游樣板,而是立足村莊原本的人、土地與物產,摸索適合小農戶生存發展的路徑。
很多地方做鄉村旅游,習慣于把原有鄉村生活全部抹去,打造純粹供游客拍照的布景,村民逐步邊緣化,僅僅作為景區服務人員存在。蘿卜山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整個村莊的建設,始終圍繞本地農戶來展開,提出的發展思路,全部建立在尊重小農生產現實的基礎之上。
村莊成立起蘿卜山鄉村旅游專業合作社,這套機制把分散的農戶串聯起來,沒有強制所有村民統一模式,而是采取自愿參與的方式篩選出七戶示范戶,每戶結合自家條件找準發展方向。有的家庭深耕蘿卜種植加工,有的專注養蜂與蜂蜜產品,有的改造院落做起民宿接待,有的主打農家餐飲,還有農戶探索核桃油加工、親子農事體驗,一戶一品,一戶多業,讓每家的資源都能夠發揮價值,而不是全村千篇一律復制農家樂模式。
合作社還嘗試引入外部人才參與運營管理,聘請鄉村 CEO 參與整體運營,把高校的專業視野和本地人的鄉土經驗結合在一起,外來的知識理念,需要落地適配滇西山村的現實,本地村民的生活智慧,也為項目推進提供根基,二者互相補充,而不是一方完全取代另一方。
硬件層面的建設同樣克制務實。當地推進人居環境整治,實施垃圾污水、廁所的提升改造,修建氧化塘、沉砂池,完善村內排污體系,解決鄉村發展最基礎的環境短板,打通外部通往村子的硬化道路,修建環山健康步道,把原本雜亂的邊角空間進行美化,保留村落原生肌理,不去大拆大建民居房屋。
農情園是整個片區的核心公共空間,這片占地七千多平方米的園區,沒有修建奢華大型場館,里面包含農旅產品展廳、觀景平臺、咖啡廳、時光花巷,把農事展示、休閑休憩、產品展銷融合到一處空間當中。走進農情園,游客可以坐在落地窗邊喝一杯本地沖泡的咖啡,窗外就是連綿起伏的山林,展廳的展架之上擺放著村民生產的蜂蜜、蘿卜制品、核桃油,每一件產品背后,都對應著村里農戶的勞作。
沿著時光花巷緩步向前,青云梯順著山勢向上延伸,粉色沙灘、蘭花坡散落沿途,一路可以眺望遠處小道河水庫的水面與層疊山林。路邊墻面上繪制大量鄉村懷舊墻畫,小賣部、農家勞作的畫面被畫在院墻上,還原過去山村日常生活片段,巨型卡通蘿卜雕塑佇立廣場,成為到訪游客停留打卡的位置,這些景觀沒有脫離村莊主題憑空造景,全部呼應蘿卜山農耕本源,把蘿卜這個古老物產轉化為村莊的文化符號。
蜜蜂學堂、專家工作站也落地于此,不只是簡單的觀光點位,更承擔科普研學的功能,城市里的孩子來到這里,可以近距離觀察蜜蜂生活,聽工作人員講解本土農業知識,參與農事勞作,跳出書本,接觸真實土地與作物。
旅游體驗的設計,同樣拒絕走馬觀花式打卡。在這里,旅游不是看看雕塑拍幾張照片就結束,而是盡可能把游客帶入鄉村真實生活場景。拔蘿卜、曬蘿卜干、腌制蘿卜,一套完整的農事體驗活動可以讓游客完整參與農產品從田間到加工的過程。清晨沿著環山步道散步呼吸山林間的空氣,午后到蜜蜂學堂了解蜂蜜產出,在農情園小坐,傍晚可以去到農家院落品嘗地道農家菜,特色蘿卜宴把本地蘿卜以不同烹飪方式端上餐桌,搭配山里的野菜、土產,吃的就是這片土地產出的味道。
遇上節慶,村里會舉辦篝火打歌,本地村民和外來游客圍在一起唱歌跳舞,還會舉辦鄉土趣味賽事,彈弓競技、套圈游園,冠軍獎品是山羊、大鵝這類鄉土氣息濃厚的獎品,賽事不追求專業化,更多是制造屬于鄉村的熱鬧氛圍,游客買到的農特產品,直接出自周邊農戶之手,省去多層中間商環節,城市的消費者和山里的生產者被直接連接起來,合作社還走進臨滄城區開設農品市集,讓蘿卜山物產走出大山,抵達城市家庭的餐桌。
在蘿卜山,網紅力量同樣被納入村莊整體發展當中。本地草根網紅青松哥最早在家鄉開辦農家樂,依靠短視頻收獲關注,最早階段大量流量涌向他的小院,但流量如何轉化為整個村子的收益,成為擺在面前的現實難題。專家團隊到來之后,沒有把流量全部集中到單一個體身上,而是探索把個人流量轉化為全村集體收益的路徑。
游客被吸引來到蘿卜山之后,不再僅僅去往某一戶人家,而是被引導分流到各個示范戶,民宿、餐飲、農產品售賣機會給到更多村民,個體的影響力,變成整個村莊的公共資源,避免鄉村旅游發展紅利集中在少數人手中,盡可能讓更多普通農戶分到產業發展的收益。
很多到訪的游客,會產生一種直觀感受,蘿卜山算不上傳統意義上驚艷的景區,它的美,不是那種一眼震撼的自然風光,而是生活化、煙火氣十足的鄉土質感。這里沒有大規模商業店鋪,沒有密集的紀念品攤位,更多是改造之后的農家小院,接待游客的大多是土生土長的本地村民,民宿房間由老院落改造而來,保留鄉村院落的格局,簡單干凈,不會追求高端奢華的裝修風格。
來到這里的人群構成很多元,有城市家庭帶著孩子前來開展親子研學,有騎行愛好者沿著東環旅游線中途停留,有周邊城市居民尋找周末短途休憩之地,也有行業從業者專程過來,觀察這套小農驅動鄉村振興模式的實際運轉情況。數據顯示,開園之后這里累計接待游客超過五萬人次,帶動周邊群眾增收五百余萬元,合作社自身也實現營收,2022 年 8 月農情園正式對外運營,僅僅兩個月之后就實現盈利,這樣的結果,放在國內鄉村旅游項目當中,屬于并不多見的成績。但光鮮數字背后,也藏著所有鄉村文旅項目共同面對的現實課題。
蘿卜山的模式,給國內大量普通鄉村提供一種參考樣本。國內廣袤大地上,絕大多數鄉村,并不具備世界級風景名勝,也沒有獨一無二的歷史古跡,手里握有的資源,就是普通農田、山林、普通農戶世代延續的種養技藝。很長一段時間,很多地方發展鄉村旅游陷入兩種極端,一種是完全放任,村民自發零散經營,規模小、服務參差不齊,很難吸引遠距離游客。
另一種是大資本大舉進入,投入巨額資金打造高度商業化的游樂項目,把原有村民擠壓到產業邊緣,一旦市場風向轉變,重資產項目很容易陷入困境。蘿卜山的實踐證明,普通鄉村,不需要強行把自己包裝成網紅爆款景點,立足自身普通物產,激活小農戶力量,依靠合作社把分散個體組織起來,搭配適度的公共空間建設,同樣可以走出文旅融合的路子。
當然,這份探索依舊處在進行時,并非一套已經完美無缺的標準答案。高山鄉村受季節影響明顯,旅游客流存在淡旺季落差,周末節假日熱鬧,平日里游客數量回落,如何平衡淡旺季運營,持續創造穩定收益,依舊需要持續摸索。村莊整體體量有限,能夠承載的游客接待規模存在上限,很難承接大規模旅行團,更加適合短途自駕、家庭出游、小型研學團隊。
文創 IP 的挖掘還處在起步階段,以蘿卜為主題的衍生產品還有拓展空間,如何延長游客停留時間,提升復訪意愿,是村莊后續發展需要持續作答的問題。外來人才如何長久留在山村,本地村民持續提升經營服務能力,小農生產如何持續對接多變市場,這些問題,也是國內眾多鄉村共同面對的考題。
很多游客來到鄉村旅行,內心的期待,已經慢慢發生改變。早些年,大家去往鄉村,追求的是打卡拍照,尋找不同于城市的景觀。現在越來越多人厭倦過度商業化、表演化的鄉村,不愿意去到全部被布景包裝出來的 “假鄉村”,希望看見真實活著的鄉土,看見依舊在此勞作生活的本地人,體驗真實的農耕日常,吃到土地長出的食物,感受山村的晨昏與四季,而蘿卜山恰好契合這樣的旅行需求。
在這里,鄉村不是僅供觀賞的布景,村民不是供游客觀賞的演員,村民繼續在此耕作生活,旅游產業嵌入原本的農耕生活之中,二者相互交融,而不是互相割裂。旅游帶來收入反哺農業生產,農業本身的物產、勞作,反過來成為旅游體驗內核,一二三產在此相互咬合,蘿卜、蜂蜜、核桃,這些普通農作物,不再只是單純售賣的農副產品,同時變成旅游體驗當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從臨滄市區驅車返回的路上回望蘿卜山,青山依舊靜靜鋪展,這座因一顆蘿卜得名的小山村,沒有一夜之間搖身變成喧囂的網紅勝地,它的改變是循序漸進發生,從道路環境,到農戶的觀念,從農產品銷售渠道,再到對外來游客的接納方式,一點一滴生長出新的模樣。它告訴外界,鄉村振興,不一定都要去往轟轟烈烈的方向,千千萬萬普通小農,也可以成為產業發展的主角。
對于旅行者而言,蘿卜山也提供另一種出游思路,旅行不必執著奔赴那些聲名遠揚的目的地,一些藏在區域環線之上的普通村落,同樣值得駐足,在這里放下趕路的節奏,不用追逐大量打卡點位,只是沿著步道慢慢行走,看一看田地里的作物,和本地村民簡單聊上幾句,嘗一嘗山野出產的吃食,感受高山鄉村獨有的松弛。
中國廣袤鄉土之上,還有無數和蘿卜山條件相近的村莊,它們缺少耀眼標簽,手握平平無奇的物產,守著綠水青山,尋找發展出路。蘿卜山的探索不一定可以原樣復制到每一個地方,但它傳遞出來的思路具備參考價值,尊重鄉土本底,尊重普通農戶,不盲目追逐宏大概念,立足腳下土地,一點點挖掘自身潛能,鄉土的出路,往往就藏在鄉土本身。
當我們談論鄉村旅游的時候,評判好壞的標尺,不單單要看景觀是否好看,照片是否出片,更要看這片土地之上生活的普通人,能不能實實在在分享發展帶來的紅利,鄉村原本的生活肌理,能不能得到保留延續。蘿卜山正在用自己的實踐,書寫屬于滇西山村的這份答卷,未來,這片山野還會繼續生長出新的故事,等待更多人走近觀察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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