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端上最后一道菜時,奶奶的筷子已經伸到了紅燒肉碗里。
我剛坐下去,就聽奶奶“啪”地把筷子拍桌上。
“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抬頭,看見奶奶眼睛盯著我媽。
我媽正低著頭盛飯,頭發(fā)遮了半邊臉,手有點抖。
“我今年七十八了,活著還有個啥意思?”奶奶聲音拔高,“別人家老太太早就抱重孫子了,咱家呢?養(yǎng)個不下蛋的雞,還當寶貝供著?”
我媽盛飯的手停了一下,沒說話,繼續(xù)把碗往桌上擺。
我胸口燒起來。
爸坐在我旁邊,端起碗埋頭扒飯,筷子去夾菜時,手碰到我的胳膊。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從小看到大,忍忍,別吭聲。
我沒看他,盯著奶奶。
奶奶嘴撇了撇,轉向媽:“我生你爸那天,還在田里干活,生完第二天照樣下地。你呢?就生一個女娃,還把自己搞得不能生了。你倒是有臉吃我家飯?”
我媽眼淚掉進碗里。
“你嫁過來二十年,給我們家續(xù)過香火沒?”奶奶越說越來勁,“不會生蛋的母雞就該滾蛋,也就是我兒心善,”
“媽。”
爸終于出聲了,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放下碗,手在桌下碰了碰我膝蓋。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從小就這樣,奶奶罵媽,他就讓我忍,讓我別摻和。
我爸又碰了我一下。
碗里的湯晃了晃。
我看著我媽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一滴一滴砸進湯碗。
奶奶還在說:“林家三代單傳,就毀在你手里。你還有臉哭?我要是有個孫子,現在都該找對象了,”
我伸手,一把扯過我爸面前的碗。
“爸你別吃了,奶奶這么有能耐讓她給你做去。”
我聲音不大,但桌上的聲音全停了。
碗摔在地上,碎了。
奶奶愣了兩秒,臉漲得通紅:“你,你反了天了!我是你奶奶!”
“你是我奶奶?”我站起來,“你罵我媽二十年,你配當長輩嗎?”
“林曉!”爸站起來,壓著嗓子。
我媽趕緊拉住我胳膊:“曉曉,別說了。”
奶奶噌地站起來,手指著我:“好啊,一個絕戶頭家的閨女,還敢跟我頂嘴!林家真是燒了高香娶了你媽,生了你這么個賠錢貨,”
“夠了。”我爸聲音突然高了。
奶奶一愣。
我爸深吸了口氣,彎腰去撿碎碗片。他手被劃了一道,血滲出來。
奶奶看了,冷哼一聲:“你養(yǎng)的好閨女,摔碗給你看。”
她轉身進了廚房。
我媽趕緊去抽屜里翻創(chuàng)可貼。爸擺擺手,拿紙巾裹了一下,坐下不說話。
碗里的飯菜還剩大半。
我站在那兒,胸口憋得難受。
爸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吃飯吧。”
01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
客廳的掛鐘響了十一下,我側躺著,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翻身的聲音,還有我爸低沉的咳嗽。床板咯吱響了一下,又安靜了。
媽收拾完碗筷就進了廚房。水龍頭開得很大,洗碗的聲音很響,碗和碗碰撞的脆響隔著墻都能聽見。她洗碗從來都這樣,好像每只碗都跟她有仇。
奶奶早早進了自己房間,木門在她身后“砰”一聲合上,門框震了震。她的電視開著,聲音不大,但我聽出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走廊里飄蕩。
爸坐在客廳電視前。他面前的茶幾上擱著半杯涼透的茶,他沒喝,也沒換臺。遙控器握在手里,他按了三個鍵,從新聞跳到電視劇又跳到廣告,最后停在一個他根本不看的節(jié)目上。
我下了床,走出臥室。地板涼,我沒穿拖鞋,腳底能感覺到老瓷磚的涼意。
走過去,坐在他邊上的單人沙發(fā)上。
沙發(fā)的彈簧有些塌,我往前挪了挪,側過身看他。
“爸,你為什么不說話?”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看電視看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他沒吭聲,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奶奶那樣罵媽,你就能聽著?”
他把遙控器放到茶幾上,塑料殼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拇指在眉心停了停。
“你奶奶年紀大了,說話不好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說得很慢,“幾十年都這樣。”
“知道就可以不管?”
“林曉。”他的聲音帶著疲憊,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有些事,你不懂。”
窗戶外面有風吹進來,窗簾微微動了動。
“我不懂什么?”
他沒接話。站起身時膝蓋響了一下,他停了幾秒鐘才直起腰,然后轉身往房間走。步子不快,腳上的布鞋在地上發(fā)出輕微摩擦聲。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他走進臥室,順手帶上門。從門縫里透出一線光,很快就暗了。
他的背影,腰有點彎。
客廳里的電視還在響,主持人正說著什么。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黃光。
我關了電視,熄了客廳的燈,回到自己房間。門關上后,黑暗里只剩下窗外樓下偶爾經過的汽車聲。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天剛蒙蒙亮,廚房里已經有動靜。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見媽在廚房里忙活。
灶臺上的蒸鍋冒著熱氣,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腌菜。媽把臘肉從窗口掛著的繩子上取下來,用刀切成薄片,碼在保鮮袋里。
她給我裝了一袋子腌菜和臘肉,塞進我背包里。動作很麻利,塑料袋在她手里窸窣作響。
“媽,要不你跟我去城里住幾天?”
她搖搖頭:“家里有事走不開。”說這話時她沒看我,繼續(xù)在廚房里翻找什么。
“奶奶的事你少管,”她說,“我自己能應付。工作要緊,別老操心家里。”
“你應付個屁。”我說,“昨天奶奶罵你,你就坐那兒哭。她一走你就躲廚房里抹眼淚,你以為我沒看見?”
媽眼圈紅了。她低下頭,用圍裙擦了擦手。圍裙上繡著褪色的花,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你回來一趟不容易,”她勉強笑了笑,嘴角扯了扯,“別因為我和你奶奶鬧僵。你爸夾在中間也不好受。他難做。”
“你總是這樣。”
“曉曉,”她拉住我的手。她手指粗糙,關節(jié)有些硬,握著我手的力道卻不重,“我自己能行,你別擔心。你在外頭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看著她。她眼睛底下青了一圈,眼角的紋路比上次回家時又多了幾道。昨晚肯定又沒睡好,枕頭上沒準又落了不少頭發(fā)。
“媽,你后悔嫁給我爸嗎?”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我手背上。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奶奶房間里傳來收音機的聲音。
她沒回答。松開手,轉身繼續(xù)往我包里塞東西。袋子塞滿了,她拉上拉鏈,背過身去擰了把抹布,在水池邊搓了搓。
到汽車站時,她站在站臺上一直等到車開走。我透過車窗回頭看,她站在那里,風吹起她頭發(fā),她抬手理了理,又站在那里。
車快到小區(qū)時,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王濤發(fā)來的微信:回來了嗎?
我沒回,把手機扔回包里。車窗外的高樓一棟一棟過去,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沒下下來。
他晚上下班到家時,我已經做好了飯。米飯和兩個菜擺在桌上,碗筷都放好了。
他換了拖鞋,走過來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怎么不說話?回老家不開心?”
“就那樣。”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嚼,又看我一眼。
“你奶奶又罵媽了?”
我沒接話,給自己盛了一碗湯。湯很燙,我沒喝,放下碗看著碗里冒出的熱氣發(fā)呆。
王濤嘆了口氣。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奶奶那脾氣,幾十年了,改變不了。你媽自己都沒說什么,你何必去惹她?”
我看著他。
“你什么意思?”我放下筷子,木筷磕在碗沿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我的意思是,你每次回去都要跟你奶奶吵一架,最后難受的還是你媽和你爸。他們每天住在一起,你走了他們還得過日子。”王濤說,“你奶奶八十歲的人了,她還能活幾年?”
“活幾年就能隨便罵人?她罵的可是你岳母。”
王濤停了一下,筷子擱在碗邊:“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伸手過來,拉住我的手。他手心很熱,握得有點緊。
“我是心疼你。每次回來你都窩著一肚子火,工作也受影響。上個月你請假回去,老板不是也沒給好臉色?”
“那是我媽,我能不管?”
“管也要講方法。”
“什么方法?”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最后說:“要不你以后少回去?眼不見心不煩。你要是想媽了,接她來住幾天也行。”
我看著他的手,慢慢把手抽了出來。
“少回去?”
我沒再說下去。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對面樓里亮起一扇扇燈。
晚上躺在床上,王濤已經睡著了。他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被子卷走大半。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一片,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光。
腦子里全是我爸那句“你不懂”。
他有事瞞著我。
我了解我爸。他平時話不多,看見熟人會點頭笑一下,但遇到正事從不含糊。以前鄰居家蓋房子多占了地界,他直接去找人理論,硬是讓人家把墻拆了重建。
昨天奶奶罵成那樣,他只說了一句“夠了”,然后又縮回去了。
不像他。
不對。
一定有什么事。
02
周末,我沒跟任何人說,坐大巴回縣城。
到娘家門口時,院子里只有我媽在曬被子。
“你怎么又回來了?”她有些意外,“不是剛回去嗎?”
“忘了拿東西。”
“什么東西?”
“身份證,上次放家里了。”
媽沒疑心,繼續(xù)忙活。
我進了屋,叫了聲“爸”,沒人應。媽在院子里說:“你爸去鎮(zhèn)上買菜了。”
我點點頭,假裝上樓找身份證。
其實我那回根本就沒把身份證落家里。我就是想回來看看。
二樓靠樓梯口那間是我爸的書房兼雜物間。他平時不讓人進,說是東西亂。
門沒鎖。
我推開門,里頭堆著舊箱子舊衣服和落了灰的書。墻上貼著我從小學到大學的獎狀,已經泛黃。
書桌抽屜鎖著。
我試著拉了兩下,鎖著。
我正要走,余光掃到桌底下有個小鐵盒子。盒子沒上鎖,我拿出來掀開,里頭是幾本舊發(fā)票和一張疊起來的紙。
紙發(fā)黃了,折痕處都快要斷了。
我展開一看,是一張醫(yī)院的病歷。
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張秀英”三個字。
那是我媽的名字。
病歷上寫的是“產后大出血”,日期是二十八年前的。下面還有一堆專業(yè)術語,我看不太懂。
但最后一行字我認出來了。
“家屬簽字:林劉氏。”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產婦張秀英,因,家屬要求,”
后面的字被什么東西擋住了。
我正要看清楚,背后傳來爸的聲音:“你在干什么?”
我嚇了一跳,轉身看見爸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菜。
“我……我找身份證。”
他臉色很難看,走過去一把把病歷從我手里抽走,塞回鐵盒子里。
“別亂翻。”他說。
“爸,那是什么?”
“舊病歷。”
“我媽的病歷?”
他鎖上抽屜,不看我:“你媽的病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老毛病。”
“那為什么奶奶簽名?”
爸的手頓了一下:“……那時候你媽昏迷著,你奶奶代簽的。你自己爸媽,還能害你媽不成?”
他說得很快,眼神不自然。
“爸,”
“沒事了,”他打斷我,“下樓吃飯。”
他轉身走了。
我沒跟上。
站在那間小書房里,我看著墻上的獎狀,腦子里全是那張病歷。
奶奶的簽名。
產后大出血。
家屬要求,
要求什么?
為什么要把病歷藏在鐵盒子里?
為什么爸一提這個就慌?
我下樓時,媽已經把飯端上桌了。爸坐那兒,筷子已經拿手里。
我坐下。
奶奶從廚房端了碗湯出來,看了我一眼:“又回來了?”
“放假。”
沒搭話。
飯桌上沒人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我偷偷看爸。
他埋頭吃飯,夾菜,喝湯,跟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可我看到了他夾菜時,手有點抖。
03
奶奶逼我做試管,是在一周后的周末。
那天下午王濤送我回老家,說晚上有飯局,把我放到巷口就走了。我提著水果進門,聽見廚房里鍋鏟翻炒的聲音,母親系著圍裙在忙活,父親坐在客廳看電視,奶奶坐在躺椅上嗑瓜子。
“曉曉回來了。”母親探出頭看我一眼,又縮回廚房。
奶奶沒動。瓜子殼丟了一地,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播的是地方戲。我喊了聲奶奶,她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屏幕。
晚飯端上桌時氣氛還行。奶奶喝了半碗湯,突然放下勺子看著我,眼神直愣愣的。
“曉曉啊,你跟那個王濤結婚也好幾年了吧?”
我筷子頓了一下。“三年了,奶奶。”
“三年了還沒動靜?”奶奶聲音拔高,“你婆婆沒催你?”
母親低頭夾菜,筷子尖在盤子里劃拉幾下,什么都沒夾起來。父親的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又縮回去了。
“我們不急。”我說,“王濤說先攢攢錢。”
“不急不急,你們年輕人就知道說這話。”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像你這么大,你爸都會跑了。你這肚子到現在癟的跟沒結婚一樣,你說你像什么話?”
母親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奶奶,現在城里人結婚都晚,三十多歲生小孩很正常。”
“正常個屁。”奶奶聲音更大了,“我看你就是不想生!你們這些城里女人,就會找借口。我告訴你,林家的香火可不能斷在你手里。”
我胸口開始發(fā)悶,飯扒不下去了。
“你要是不能生,就去做試管。”奶奶看著我,語氣像在下命令,“我打聽過了,現在做那個能懷上雙胞胎。你趕緊去,錢不夠我給。”
“媽,你別這樣。”母親終于開口,聲音很小,像蚊子哼。
“你給我閉嘴。”奶奶轉頭沖母親吼,“就是你把她慣的,養(yǎng)出個不下蛋的貨。”
“媽!”父親的筷子啪一聲摔在桌上,臉漲得通紅。
奶奶被他嚇了一跳,立刻緩過神,一拍大腿嚎了起來:“好啊好啊,你現在媳婦女兒養(yǎng)活了,不把我這個老婆子放在眼里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這么對我,”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玻璃。我腦子里嗡嗡響,母親站起來要去拉她,被她一把推開,母親后退兩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臉都變了形。
“夠了!”父親吼了一聲,“媽,別再錯一次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我和母親都愣住了。奶奶的哭聲也停了,怔怔看著他。
父親跪在地上,肩膀塌著,眼眶泛紅,聲音抖得厲害:“媽,算我求你了,你別逼曉曉了。當年的事還不夠嗎?求你了,別再錯一次……”
我盯著他的背影,那截后頸上的頭發(fā)灰白斑駁,像被霜打過一樣。奶奶嘴唇哆嗦了幾下,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母親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爸,你起來。”我走過去拉他胳膊,“你說什么呢?”
他搖搖頭,自己撐著地面站起來,轉身回房去了。脊背彎著,像馱了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奶奶坐在椅子上,眼睛直愣愣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母親低頭收拾碗筷,手指攥著碗沿,手背繃緊。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有個什么東西堵著,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一句“別再錯一次”,翻來覆去在腦子里轉,像一枚磨不出答案的硬幣,砸得我心里生疼。
04
那天晚上王濤來接我時,母親已經把碗洗好了。坐在車上,我沒說話。
“怎么了?”王濤看了我一眼,“你臉色不好。”
“沒事。”我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暗下去的街燈,“我爸今天跪下來求奶奶……”
我把下午的事說了。王濤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爸有點不對。”他說,“他說的‘當年的事’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閉上眼睛,“我媽生我的時候大出血,之后就不能再生了。是不是跟這個有關?”
“你媽沒跟你說過?”
“她從來不提。”我睜開眼,“問她就說都過去了。”
到家后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兩點起來,給母親發(fā)了條微信:媽,當年生我出事的時候,我爸是不是做過什么決定?
發(fā)出去又后悔了。想撤回,已經過了兩分鐘。
第二天中午,母親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那天下大雨,你爸在走廊上蹲了一整夜。醫(yī)生讓他簽字,他簽了。后來我醒了,他抓著我的手哭得說不出話。從那以后他就像變了個人……”
我沒再問下去。
但那些話像長了腳,在我心里走來走去。母親的字里沒有一個完整的句子,語焉不詳,像拼圖的碎片,只剩下一整塊血淋淋的缺。
周末我獨自回了老家。母親去菜市場了,父親一個人在書房里寫什么東西。我推門進去,他把本子合上了。
“你來了?”他抬了一下眼皮,“吃飯沒?”
“吃了。”我坐到他對面,“爸,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沒說話。
“我媽生我的時候,是出過什么事吧?”我盯著他的眼睛,“你簽了什么字?”
父親臉上的表情一僵,像被什么東西擊中。他站起身,走到書柜前,背對著我:“沒什么,都過去那么久了。”
“你今天不說清楚,我不會走。”
他轉過身,看著我,嘴角動了動。然后他從抽屜里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猶豫了很久,遞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信封上落了灰,邊角已經發(fā)黃。我把里面的紙抽出來,是一張泛黃的單子,折痕處幾乎要斷開了。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楚,“產婦張秀英,胎兒窘迫,需行剖宮產。術后大出血……”
我的手開始抖。
“繼續(xù)往下看。”父親的聲音很輕。
我的視線移到下一行:“家屬意見:如遇不可控風險,保胎兒。家屬簽名:林劉氏。”
“媽。”我低聲說,“不,是奶奶。”
父親沒否認。
“所以……”我聲音在抖,“我當年……”
“你媽生你的時候,你奶奶簽了保小棄大的協(xié)議。”父親聲音沙啞,“你媽大出血,醫(yī)生搶救很久才保住她,但她子宮必須切除。”
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喘不上氣。
“你一直都知道?”
“我當時在外面,簽完了我才看見。”父親閉了閉眼,“我跟你奶奶吵過一架,但她說是為了林家……”
“為了林家。”我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覺得惡心。
“你媽至今不知道。”父親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我求你,不要告訴她。她知道的話……”
“她就該知道!”我聲音大起來,“她都五十三了,一輩子像個做菜的機器!你還讓她繼續(xù)被蒙在鼓里?”
“她會受不了的。”父親低下頭,“她一直以為是自己身體不好……我求你。”
我看著他的白發(fā),看著他低垂的眼皮和微微發(fā)抖的手。心口像堵了塊石頭。
“那為什么奶奶現在還逼我做試管?”我盯著他,“如果她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
父親沒回答。
窗外的陽光照在那些紙上,把每一個字照得清清楚楚。我抱起那幾張紙,手抖得厲害,眼淚砸在紙面上,暈開一圈圈痕跡。
茶幾上泡著的茶已經涼透了。我聽見母親開門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塑料袋窸窣的聲響。
“曉曉回來了?”母親在喊。
我悄悄把紙塞進包里,抹了一把臉。
“回來了。”我應了一聲,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05
晚上母親做了一桌子菜。奶奶坐在上位,筷子擺得整整齊齊,眼睛掃著菜色,表情淡得很。
我坐在父親對面,隔著幾盤菜看他。他低頭吃飯,偶爾抬一下眼皮,碰到我的視線又縮回去。
“多吃點肉。”母親往我碗里夾了一塊排骨,“你這陣子瘦了。”
奶奶哼了一聲:“整天忙賺錢,身體都不要了,怎么懷孩子?”
我牙根咬緊。按在碗邊的手用了力,指甲陷進掌心。
“媽。”父親突然開口,“你說這些做什么?”
奶奶一愣:“我說什么了?我為她好!”
“你別說了。”父親放下筷子,聲音不大,是我從來沒聽過的語氣。
奶奶張了張嘴,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后放下碗,站起來轉身回了房間。門砰地關上了。
我看向父親。他沒看我,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飯后母親收拾碗筷,我跟她說想爸商量點事,讓她早點休息。母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點點頭,給我倒了杯水就回了房間。
我走到書房門口。父親坐在書桌前,佝著頭,手肘撐在膝蓋上。
“坐吧。”他沒抬頭。
我關了門,坐到他對面。
“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他聲音干啞,“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告訴你。”
“那年我二十七歲。”我開口,“我媽生我的時候,你二十九歲。奶奶四十九歲。爺爺剛走,她一個人,封建思想重,想要個孫子傳香火……”
“你什么都猜到了。”父親苦笑一下,“你媽懷你時胎位不正,醫(yī)生建議剖宮產。你奶奶不同意,說順產對孩子好。結果生你的時候你卡在產道里,胎心都沒了……轉剖的時候,你媽已經大出血。”
他深吸一口氣,從外套內兜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攤平放在桌上。
我展開。
“產婦張秀英,胎兒窘迫,情況危急。家屬要求:遇不可控風險,保胎兒。簽名:林劉氏。1995年7月19日。”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父親又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紙:“這是手術記錄,你媽子宮切除。術后她問為什么不能再懷,醫(yī)生說子宮保不住,她以為是自己身體差……”
他聲音越說越小。
我盯著那兩行字。“家屬要求:保胎兒”,下面清清楚楚簽著奶奶的名字。她簽了這個字,我媽就再也不能做母親了。而我媽二十八年,連自己不能生孩子的真正原因都不知道。
“你媽一直以為是自己命不好。”父親低頭,“她從來沒怨過你奶奶,”
“她有什么資格怨?”我打斷他,眼眶發(fā)酸,“奶奶讓她以為是自己不中用。讓她一輩子抬不起頭。讓她在家連一句大聲的話都不敢說,”
“曉曉……”
“你也是。”我盯著他,“你明知道這一切,為什么還要讓她一個人扛著?為什么寧可跪下來求奶奶,也不敢讓你媽還我媽一個公道?”
父親沒回答。他抬起一只手捂著臉,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抖。
“我怕。”他聲音沙啞,“我怕她知道以后恨你奶奶,恨這個家。她是你媽,可她也是我老婆。我不想她活在恨里。”
“她現在活得就開心嗎?”我的聲音哽住了。
父親靠在椅背上,眼里全是血絲。他沒說話。
我拿起那兩張紙,折好放進自己包里。
“你不說,我去說。”
父親猛地抬起頭:“你,”
“我不會讓我媽一輩子做傻子。”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見他佝僂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門虛掩著。我走出去,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母親房間的門。
她還沒睡,靠在床頭翻手機。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沒說話,坐在床邊,眼淚就下來了。
“咋了?”母親慌起來,把手機丟一邊,“是不是跟你爸吵架了?”
“媽。”我啞著嗓子,“你生我的時候……是不是大出血過?”
母親表情變了,愣了幾秒,點了點頭:“你怎么知道的?”
“醫(yī)生有沒有跟你說,為什么不能再懷?”
“說了。”母親苦笑,“身體不行唄,子宮保不住,命能撿回來就是萬幸了。”
我的眼淚涌上來。
“媽,那不是你身體不行。”我握住她的手,“是奶奶簽了字,讓醫(yī)生保我不要你。”
我看見奶奶正從客廳走過,透過玻璃窗,她端著水杯,臉上掛著慈祥的笑。
06
母親的手從我掌心里抽出去了。
“你說什么?”她看著我,眼珠子一動不動。
我把包里的紙抽出來,遞到她面前。她沒接,眼睛盯著那兩行字,像要盯出個洞來。
“這是……”她的聲音變了調。
“1995年7月19號的知情同意書。”我說,“奶奶簽的字,要求保小孩。”
父親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他靠著門框,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母親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那張紙。她沒哭,也沒發(fā)抖,就那么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所以你一直知道。”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平靜得可怕。
父親沒說話。
“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么過的嗎?”母親一字一頓,“我媽來看我,勸我再生一個。鄰居問怎么只要一個。你媽當著外人面說我不中用……我一個人躲在廚房里哭,你在哪里?”
“秀英……”
“你在門外站著。”母親打斷他,“你什么都不敢說。你讓我一個人扛著。”
她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父親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墻上。
“那年你說,是我命不好。”母親看著他的眼睛,“我信了你。我甚至覺得對不起你們林家,生了個女兒就再也生不了了……”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地板上。
“你們把我當什么了?”
“媽。”我上去拉她的手,她沒掙開,但也沒看我,只是直直看著父親。
“秀英。”父親聲音在抖,“我真的想告訴你。我每天看著你在廚房里,在菜市場上,在你媽面前弓著背做這做那,我恨不得扇自己嘴巴。但我怕,”
“怕什么?”母親冷笑。
“怕你恨她,恨這個家。”父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想著,只要你不說,日子總能過。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母親甩開我的手,走到客廳。
奶奶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在沙發(fā)上,端著杯子在喝茶。臉上沒什么表情。
“你都知道。”母親站在她面前,聲音平靜得讓人發(fā)毛。
奶奶放下杯子:“知道又怎么樣?”
“你簽字的時候,想過我死活嗎?”
“我那是為了林家。”奶奶聲音硬邦邦的,“你生不出兒子,那是你命不好。但孩子得活著,那是林家的根。”
母親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我呢?”她問,“我是外人,對吧?”
奶奶沒說話。
“媽。”我走到母親身邊,“我們走。”
“走?”母親看著我,“走到哪里去?”
“去我那兒。住多久都行。”
母親沒動。她看著天花板,像在算些什么。過了很久,她轉過身,沒有看父親,也沒有看奶奶,從我包里把病歷復印件拿出來,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里。
“我把這口氣咽下去。”她說,聲音很輕,“不是因為我不恨,而是因為我不想你跟她一樣。”
她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你是個女孩,我生你的時候就知道了。但我心甘情愿。”
那天晚上我開車帶母親回了城。王濤提前下班回來,把客房收拾出來。母親什么都沒說,洗完澡就回房間關了燈。
我坐在客廳里,盯著手機屏幕。父親發(fā)了一條短信:照顧好你媽。
我沒回。
第三天,我接到奶奶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嚎啕大哭,說胸口疼,說被我們氣得犯病了,說要去醫(yī)院。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林曉,你回來看看你奶奶!你們一個個跑了,丟下我一個孤老太婆,”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勸阻聲:“媽,你別鬧了……”
“滾開!你們都不是好東西!”奶奶的哭聲從手機里傳出來,鋒利得像刀片。
我掛了電話。
母親從房間走出來,穿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毛線外套,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誰打的?”她問。
“她。”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她有病?”
“嗯。”
母親沒說話。她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端到嘴邊又放下來。
“你奶奶這招,我吃了二十八年。”她說,“以后吃不到了。”
07
媽在我家住到第五天,爸來了。
他站在門口,提著一袋橘子,穿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夾克。我開門讓他進來,沒說別的話。
媽在廚房擇菜,看見爸進來,手里動作沒停,連頭都沒抬。
爸把橘子放茶幾上,站了一會兒,坐下了。
“你媽腳好點沒?”他問我。
“好些了。”我說,“能下地走路了。”
媽把菜板剁得咚咚響。
我倒了杯水給爸,他接過去,沒喝,放在茶幾上轉圈。
王濤下班回來,看見爸在,打了聲招呼就進臥室了。我知道他是給我們留空間說話。
晚飯是我做的。四個人坐在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媽吃完飯就回房了。爸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口。
我收拾碗筷,爸跟到廚房門口。
“小曉,爸想跟你說個事。”
我停下動作,看他。
“你奶奶那邊……”爸的聲音很低,“她身體不太好,這兩天老說心口疼。”
“她不是裝病嗎?”我把碗放進水池,“上回也是。”
“這回是真的。”爸掏出手機給我看,“社區(qū)診所開的藥,你看。”
我沒接手機,繼續(xù)洗碗。
爸在廚房門口站了很久。
“小曉,”他又開口,“你奶奶她……二十八年前,不光簽了那個字。”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媽手術后,你奶奶怕她以后還能生,讓醫(yī)院給你媽上了個環(huán)。”
水龍頭還開著,水聲嘩嘩的。
我轉過身,看著爸。
“你說什么?”
“那個年代,鎮(zhèn)上醫(yī)院管得不嚴。”爸的聲音發(fā)虛,“你奶奶塞了兩百塊錢,護士就照做了。你媽那時候麻藥沒過,根本不知道。”
我手里的碗滑進水槽,磕了一聲脆響。
“爸。”我嗓子發(fā)緊,“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爸知道。”他垂下眼,“爸這些年,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為什么不早說?”我的聲音尖起來,“為什么到現在才說?!”
“說了又能怎么樣?”爸抬起頭,眼眶發(fā)紅,“你媽已經不能再生了,我去告我親娘?村里人怎么看我?”
我笑了,笑得渾身發(fā)抖。
“所以你就瞞了二十八年。”
“小曉,你奶奶她不懂那些……”爸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就是太想傳宗接代,她覺得女人不生孩子就不是個家。”
“那我呢?”我看著他,“我結婚三年沒懷孕,你現在懂她為什么要逼我做試管了吧?”
爸沒說話。
“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我生不出來,就不配做王家的媳婦?”
“爸沒那么想。”他的聲音很輕,“爸只是怕,怕你奶奶再做出什么事。”
我靠在灶臺邊上,胸口堵得厲害。
“媽還什么都不知道。”我說,“這個事,我不想瞞她了。”
“別告訴秀英。”爸幾乎是哀求的語氣,“她好不容易緩過勁來,你要她怎么受得了?”
“那我就能受得了了?”
我們倆站在廚房里,誰都沒再說話。
客廳的燈亮著,王濤從臥室走出來,看見我和爸的樣子,什么都明白了。
“怎么樣?”他小聲問我。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爸走到玄關穿鞋,動作很慢,像在等我說什么。
我沒開口。
門關上了。王濤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感覺到他手的溫度。
當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邊,聽著王濤均勻的呼吸聲,腦子里全是爸說的那些話。
上環(huán)。
那兩個字像針,扎得我渾身都疼。
我媽躺在手術臺上,大出血還沒清醒。我爸還在外場趕回來的路上。我奶奶塞了兩百塊錢,跟護士說,給我兒媳婦上個環(huán)。
她害怕我媽以后再懷孕,害怕生出來的還是女兒。
她讓我媽這輩子,再也不能做母親。
而我,是這場手術的理由。
08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家。
我讓王濤送我的車,停在路口,沒讓他進去。
院子里曬著奶奶的衣服。那件暗紅色的襖子,前兩天她裝病時穿的。
推開門,奶奶正坐在客廳看電視,手里剝著橘子。
看見我進來,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喲,小曉回來了。吃橘子不?”
“奶奶。”我站在她面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把橘子掰開,遞給我一瓣。
我沒接。
“二十八年前,我媽手術后,你是不是讓醫(yī)院給她上了環(huán)?”
她的手停住了。橘子瓣從她手里掉下來,落在茶幾上。
電視里還在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
“誰跟你說的?”奶奶的聲音變了。
“是不是?”
“是又怎么樣?”她把橘子放下,“我都是為了林家好。你媽生你的時候差點把命搭進去,我不能再讓她懷孕了,萬一又是個丫頭片子,那林家就絕后了。”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所以你就不讓她生?”
“我這是為她好!”奶奶站起來,“你問問你媽,她要是不生你,身體能垮成那樣?我這是保住她的命!”
“保住她的命?”不敢置信,“你讓她這輩子再也不能當媽,這是保住她的命?”
“不當媽更好!”奶奶的聲音也拔高了,“你媽這輩子就是當媽當得太早了,身體才搞壞的!要不是當初……”
“當初什么?”我的聲音沒控制住,“當初你簽字保我不要她,是吧?”
奶奶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說的。”我看著她,“他放在抽屜里,我都看到了。”
奶奶沉默了幾秒,然后坐下來。
“你知道了也好。”她看著電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保孩子天經地義,你那時候都快要生了,你媽就是把你生下來,她就完成任務了。”
“她是我媽!”我吼出來,“她不是生孩子的工具!”
“你懂什么?”奶奶猛拍茶幾,“我十六歲嫁到林家,生了五個孩子,只養(yǎng)活了三個。你爺爺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爸拉扯大。我吃的苦你知道多少?我不讓女人再生,是為了她好!”
客廳門被推開,爸從外面跑進來。
看見我和奶奶對峙,他愣了一下。
“媽,你別說了。”
“建國,你告訴她,”奶奶指著爸,“你說,我做的是不是對?我是不是為了林家好?”
爸看著我,又看著奶奶,嘴唇在發(fā)抖。
“奶奶。”我走到她面前,“你看看我媽現在過的是什么日子。她連自己孫女都抱不上。你知道嗎?那天她知道我不能懷孕,哭了一整晚。”
奶奶看著我,表情終于變了。
“你說什么?”
“我不能懷孕。”我咬著牙,“結婚三年,沒懷上。你現在逼我做試管,是不是也要像對我媽一樣,給我也上一個環(huán)?”
奶奶沒說話。
“媽!”爸突然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媽,夠了!收手吧!小曉是我的女兒,秀英是我老婆,我不想再失去她們了!”
奶奶看著他,眼神復雜。
“你起來。”
“我不起來。”爸跪在地上,“二十八年前,你簽字的時候我不在場。等我回來,秀英已經躺在床上了。我問醫(yī)生怎么回事,醫(yī)生說子宮切了,不能再懷孕。我以為只是意外。”
爸的眼淚掉下來。
“直到去年,我收拾你房間,翻到那張病歷補充頁。上面寫著術后上環(huán)。我才知道,你不僅簽了字,你還讓醫(yī)生給她上了環(huán)。”
“你偷翻我東西?”奶奶的聲音冷下來。
“媽,那是一個人的命啊!”爸的聲音嘶啞,“你怎么能這么狠心?”
奶奶站起來,走到爸面前。
“我狠心?”她指著自己,“我為了林家,做了所有人都不愿意做的人,你倒來說我狠心?”
“你,”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客廳里回蕩。
爸愣住了,半邊臉紅起來。
奶奶的手垂下來。
“滾。”她說,“你們都給我滾。”
我拉起爸,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奶奶還站在客廳中央,電視機還在放著戲曲。
她站得很直。
我關上門的時候,聽見里面?zhèn)鱽硪宦暿裁礀|西摔碎的聲音。
回到車上,王濤看我臉色不對,沒多問。
我靠在副駕駛上,閉上眼睛。
那張診斷書,爸跪在地上流淚,奶奶打在爸臉上的耳光,她站在客廳里直挺挺的背影。
我睜開眼,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老家的方向。
“回去吧。”
09
回城后,我想過起訴。
爸說得對,那個年代小醫(yī)院,沒記錄,沒證人。就算找到當年的護士,人家也不會認。
法律規(guī)定,故意傷害罪的追訴時效是五年。二十八年過去了,什么時效都過了。
我查了一下午的法律條文,把手機扣在桌上。
王濤端了杯水過來,放在我手邊。
“要不,咨詢一下律師?”
“算了。”我說,“告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窗外,天快黑了。
“我想跟媽談談。”
媽坐在陽臺的躺椅上,手里捧著水杯。
我在她旁邊坐下。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媽,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奶奶當年……不光簽了字,她還讓醫(yī)院給你上了環(huán)。”
我以為媽會震驚,會哭,會問我為什么爸要瞞著她。
但她只是看著遠方的天空,很久沒說話。
“媽?”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我知道。”她說。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那年我生完你,在醫(yī)院住了半個月。”媽的聲音很平靜,“出院第二天,你奶奶來家里,跟你爸在廚房里說話。我聽見她說‘上環(huán)了,錢給了,不會再生了’。”
“那你……”
“我沒問。”媽苦笑,“那時候身體太虛了,腦子也糊涂,只當是她幫我辦了節(jié)育手續(xù)。”
“那你后來怎么知道的?”
“兩年后,我想再生一胎。”媽看著手里的水杯,“去鎮(zhèn)上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你子宮切了,不能再懷孕了。我說我沒做過切除手術。醫(yī)生讓我看病歷,上面寫著‘產后子宮切除’。”
“那你……”
“我去問你爸。你爸說,是大出血的時候,為了保命切掉的。我沒多想。”媽的眼圈紅了,“直到你告訴我真相,那本病歷上還有你奶奶的簽字,我才把那些年的事串起來。”
“為什么不早說?”我的聲音發(fā)顫,“你明明就知道了,為什么不告訴我?”
媽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
“我不想你恨他們。”
“可他們對你,”
“你爸也不容易。”媽打斷我,“這些年,他心里比誰都苦。他既不敢得罪你奶奶,又不敢跟我坦白。他不說,是怕我跟你奶奶鬧,怕這個家散了。”
“那你自己呢?”我看著她,“你就這樣忍了二十八年?”
“也想過走。”媽的聲音很輕,“但有了你,走不了了。我怕你跟著我吃苦,怕你被人說你沒爸爸。”
我的眼淚掉下來。
“媽。”
“我以前總想著,忍忍就過去了。”媽握住我的手,“但你把那本病歷甩在我面前的那天,我突然不想忍了。不是因為恨,是覺得,我女兒比我勇敢。”
“那你現在……”
“那天我自己去醫(yī)院做了檢查。”媽看著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靜,“醫(yī)生說,我的身體恢復得比想象中好。我這輩子不能再生了,但我有女兒。”
她笑了,嘴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媽說,“我原諒你爸了。他守了我二十八年,心里比我還難過。但我不原諒你奶奶。”
“為什么?”
“因為她覺得,女人活著就是為了生孩子。”媽看著我的眼睛,“小曉,你記住,不管以后你能不能生,你都是媽的好女兒。你不要為任何人活。”
我抱住她,眼淚止不住。
風從陽臺吹進來,暖的。
王濤下班回來,看見我們倆靠在一起,沒說話。他進廚房煮了兩碗面,端出來放在茶幾上。
“伯母,小曉,吃面了。”
我松開媽,擦了擦眼淚。
“走吧,吃面。”媽站起來,拍拍我的肩,“你要想搬出去住,媽跟你去。”
我看著媽走進客廳的背影,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忽然意識到,她從來不是我記憶里那個逆來順受的母親。
她只是忍了太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給爸發(fā)了一條信息。
“爸,我想跟你談談。在我家,后天下午。”
發(fā)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
王濤側過身,用胳膊支著頭。
“你想好了?”
“嗯。”
“不原諒奶奶?”
“不原諒。”
“爸呢?”
我看著天花板。
“我不知道。”
10
我和父親約在城東那家老茶館,他先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茶已經涼了。
我坐下,他沒看我,盯著窗外說:“給你要了杯菊花茶,你媽說你嗓子最近不好。”
我沒接話,把包放旁邊。
服務員端來茶,熱氣冒上來,我盯著看了一會兒。
“爸,”我說,“我不是來聽你說我媽的。”
他手抖了一下,茶杯磕在桌上。
“我想好了,”我說,“我和媽搬出去住,王濤那邊我已經說好了,房子也看好了。”
他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來看她,我不攔,”我說,“奶奶那兒,我不去了。”
他低下頭,肩膀塌著,整個人像縮了一圈。
“你媽……她怎么說?”他聲音沙啞。
“我媽說聽我的。”
他點點頭,又搖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來。
“曉曉,”他終于開口,“你怪爸嗎?”
我看著他,這個五十六歲的男人,頭發(fā)已經白了大半,眼窩陷進去,眼角全是褶子。
“怪,”我說,“但我明白了。”
他等著。
“你欠我媽的,這輩子還不清,”我說,“但奶奶欠你一個兒子該有的尊嚴,你也還不清。咱家這筆賬,誰都還不了。”
他沒說話,眼淚掉進茶碗里。
我起身要走,他叫住我。
“曉曉,爸能不能……偶爾去看看你媽?”
我說:“你自己問她。”
走出茶館,陽光刺眼,我站了一會兒,給王濤打了個電話。
“談好了?”
“嗯。”
“你還好吧?”
“還好。”
“晚上回來吃飯,我給你燉排骨。”
我說好,掛了電話。
搬家那天,母親收拾了一個小箱子,就一個,她說沒什么好帶的。
我給奶奶帶的東西打包好,讓王濤送過去。
“你進不進去?”他問。
“不進去。”
他把東西放門口,按了門鈴,轉身就走。
我坐在車里,遠遠看見奶奶開門,看見地上的東西,罵了一句什么,把箱子拖進去,門關上了。
母親坐在后座,一直沒說話。
新家不大,兩室一廳,母親選了朝南那間。
她站在窗邊看樓下,忽然說:“這窗子能種花,回頭去買幾盆。”
我說好。
晚上王濤回來,三個人喝了點紅酒。
母親喝了兩杯,臉紅了,笑著說:“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也給我買過花。”
她沒再往下說。
我沒問。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父親發(fā)來的消息:“你媽在那邊習慣嗎?”
我回:“還行。”
他又發(fā):“冰箱里有你媽愛吃的醬菜,我買了兩罐,放門口了。”
我沒回。
晚上回去,母親正在廚房炒菜,我看了眼門口,什么都沒有。
“爸說放醬菜了?”
母親頭也不回:“我拿進來了。”
她頓了一下,又說:“我讓他別放了,他不聽。”
我看著她的背影,油煙機轟隆隆響,她肩膀輕輕晃著,嘴里哼著什么調子。
是父親以前愛唱的那首《小白楊》。
11
兩年后。
凌晨三點,我被宮縮疼醒,推醒王濤。
他一下子坐起來:“要生了?”
我點頭,他手忙腳亂套衣服,鞋帶系了三遍才系上。
到醫(yī)院已經四點,陣痛一陣接一陣。王濤抓著我的手,滿頭汗。
“你別慌,”我說,其實自己也慌。
推進產房前,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她接得很快,聲音清醒:“怎么樣了?”
“進產房了。”
“別怕,”她說,“媽在。”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通訊錄,手指停在“爸”上面,按下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曉曉?”父親聲音緊張。
“爸,我進產房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啞著嗓子說:“爸馬上來。”
早上七點十分,生了。
女孩,六斤二兩,哭聲響亮,把產房好幾個護士都逗笑了。
護士把她放我胸口,小小一團,皺巴巴的,張著嘴,像在找什么。
我看著她,眼淚流下來。
王濤在邊上哭得比我還兇,拿袖子抹眼睛,邊哭邊笑。
我抱著女兒,心想:你快看看這個世界啊。
推回病房的時候,母親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手里攥著一件小毛衣。
她沒進來,站在那兒看了好久。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她伸手摸了摸小臉,眼淚掉在衣服上。
“像你小時候,”她聲音發(fā)顫,“一模一樣。”
我伸手拉她:“媽,你進來坐。”
她搖頭:“站著就好。”
過了一陣,父親來了。
他沒進病房,站在走廊那頭,遠遠看著。
母親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濤把孩子抱出去,給他看。
父親伸出兩只手,又縮回去,在王濤衣服上擦了兩下,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
他的手在抖。
我躺在病床上,隔著玻璃門看走廊那邊。
父親低著頭,盯著懷里的孫女,嘴巴動著,不知道在說什么。
然后他抬頭看了眼這邊,眼眶是紅的。
他抱著孩子站了一會兒,把孩子還給王濤,轉身走了。
王濤進來的時候,遞給我一張紙條。
父親的字:“孩子叫什么都行,別叫她‘招弟’。”
我把紙條疊好,放枕頭下面。
孩子滿月那天,母親包了餃子,王濤燉了排骨。
飯桌上,母親抱著孩子,忽然說:“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也這樣,臉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我說:“記得什么,我才滿月,還能記得?”
母親笑了,笑出眼淚。
吃完飯,我打開手機,父親發(fā)了條語音,我沒點開,看了眼大概時間。
四十二秒。
三年前,他發(fā)語音從來沒超過二十秒。
我把手機放桌上,沒聽。
母親看見了,低頭給孩子擦嘴,沒說什么。
晚上王濤收拾碗筷,母親去哄孩子睡覺。
我坐在客廳,拿起手機,點開那條語音。
父親的聲音沙啞,斷斷續(xù)續(xù)。
“曉曉,爸……爸今天沒去,你別怪爸。你奶奶身子不行了,躺在床上起不來,還在罵我,罵你媽,罵你……爸不想帶孩子去聽那些。”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你奶奶這輩子,活得不容易,可她把這份不容易,都種你媽身上了。爸年輕時候不懂,等懂了,已經晚了。”
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叫啥名兒,你跟王濤商量,爸沒意見。照顧好你媽。爸掛了。”
我放下手機,靠在沙發(fā)上,天花板上的燈有點刺眼。
母親從房間里出來,坐到我旁邊,什么也沒問。
“媽,”我說,“你后悔過嗎?”
她想了很久,看著窗外說:“后悔什么,后悔生你?”
她搖頭。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有出息,別走我的老路。”
我看著她的側臉,燈光下,她頭發(fā)白了不少。
“你不會的,”她說,“你有王濤,有工作,你自己會賺錢,理直氣壯的。”
“那你呢?”
她笑了:“媽有你,有外孫女,夠了。”
她起身去看孩子,走了兩步,回頭說:“你爸剛才發(fā)消息了,說孩子滿月禮金放門口了。”
“你拿了嗎?”
“拿了,兩萬,我給他退了一萬五。”
“留五千?”
“留五千,”她說,“算給他賺的。”
我忍不住笑了。
她拎著那五千塊錢,轉身進房間,嘴里念叨:“明天去給孩子買個金鎖,剩下的存著。”
我坐在客廳,聽到房間里傳來母親哼歌的聲音。
還是那首《小白楊》,哼得斷斷續(xù)續(xù)的,調子倒還在。
王濤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問我:“媽干啥呢?”
“給孩子唱歌呢。”
他笑著坐我旁邊,摟了摟我肩膀。
“小名叫棉花吧,”我說,“軟軟的,暖和的。”
王濤愣了一下:“好,就叫棉花。”
我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父親那條語音,沒再點開。
已經夠了。
新來的日子,好好過。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