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上周在少兒圖書館聽講座，教授聊起《雪夜訪戴》的典故，回來信手翻開《世說新語》查得出處，現將原文及譯文摘錄如下：
原文：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翻譯：王子猷住在山陰（今浙江紹興），一天夜里下起了大雪，他一覺醒來，推開臥室門，命令仆人斟上酒。他四面眺望，一片潔白，于是起身，慢步徘徊，吟誦著左思的《招隱詩》。忽然間想到了戴逵，當時戴逵遠在曹娥江上游的剡縣，他立即連夜乘小船前往。經過一夜才到，到了戴逵家門前卻又轉身返回。有人問他為何這樣，王子猷說：“我本來是乘著興致前往，興致已盡，自然返回，為何一定要見戴逵呢？”
大雪初霽之夜，雪月交輝，山河澄澈，王子猷乘興而往，興盡而返，過門不入，訪友不晤，欣然無憾，此中通透灑脫，實不是我輩凡夫俗子所能企及，魏晉名士的任性放誕、率真性情于此纖毫畢現。那場雪，落得灑脫，落得通透，成全了古人最純粹的性情，世間來去，不過隨心、隨興、隨緣。
想起張岱千古名篇《湖心亭看雪》。崇禎五年冬，天寒地凍，西湖人鳥俱絕。獨往湖心亭，看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寥寥數筆，一場大雪，洗凈塵世煙火，只留得一紙永恒的留白，一段無涯的空虛。
再讀柳宗元《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那一場雪，孤冷、空寂、曠遠、蒼涼，是極致的靜，是游離的魂，是心無所寄的茫然。前塵絕滅，往事歸零，唯有一人、一舟、一江雪、一身風骨傲立于天地，自守本心，甘于寂寞。
日光沉沉心頭燥熱的天氣，讀著這般清寂的文字，固得一時涼快，心頭卻不免郁郁。幸虧這世間還有白居易溫柔的千古一問：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寒冬臘月，暮色四合，門外冷風卷雪寒氣徹骨，簾內爐火初生米酒新熟，我親愛的老友，你能過來陪我喝一杯嗎？沒有孤傲的清冷，沒有曠遠的蕭瑟，只有滾燙的人間煙火，等待故人頂風冒雪而來。或許，風雪欲來，故人新酒，圍爐閑話，才是雪天最妥貼的標配。
古人的雪，文字里的雪，各具風情各有風骨，有孤高淡泊，亦有溫熱人情。而我身處三伏溽暑，車馬喧囂，人心浮躁，日日被俗世裹挾紛擾，便格外期盼一場雪。那么貪心，愿得一場小雪，落盡長夏悶熱，掩去市井紛擾，歸天地于素白，歸炎夏于清涼，讓奔波疲憊的人心，在純白天地里，得以棲息、自愈、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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