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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城市寫字樓的安穩體面,一邊是村寨無人接續的古老手藝。幾年前,所有人都在勸玉康坎順勢向前,奔赴人人追捧的安穩生活;但她選擇逆勢轉身,一頭扎進滿是紙漿與草木的時光里。
作者| 實習生 王賓冰
圖片丨受訪者提供
云南省西雙版納勐海縣的曼召村,空氣里總沁著濕潤的草木清芬,遠遠近近,搗漿的陣陣悶響,一聲聲沉入午后。
村里的研學工坊里,總能看到熱鬧的景象:十幾名小學生圍在玉康坎的身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她做傣紙。她拿著紙框輕輕一晃,紙漿均勻鋪開,再手把手教孩子們撈紙……這樣的場景,每周都會在曼召村上演。“看到傳統技藝在孩子們手中延續,我覺得一切付出都值得。”玉康坎笑著說。
返鄉
回鄉之前,玉康坎原本在城里有著穩定的工作,但她“總是覺得這里不屬于我。”玉康坎回憶起來,“一定有更值得的東西我應該去做。”
她生在西雙版納曼召村,這里是傣族手工造紙的發源地,父親是當地有名的傣紙非遺傳承人。從小到大,作坊里捶樹皮、撈紙、曬紙的畫面,是她最熟悉的日常,草木纖維里淡淡的清味,刻在了她的童年里。
“這些年,村里一年比一年冷清,傳統傣紙用處不多,大多用來抄寫傣經、包裝普洱茶,制作費時費力,賺的錢卻少得可憐。”村里的年輕人不愿耗在枯燥的手工活上,紛紛外出打工,偌大的造紙工坊,只剩下幾位老人苦苦支撐。
父親一輩子死守古法傣紙技藝,到老卻眼看著傳統技藝后繼無人。身在城市辦公室里,玉康坎日復一日地做著機械化的工作,雖然穩定卻缺少歸屬感,結束一天的工作后,她穿梭在高樓大廈間,總會想起村寨里日漸冷清的造紙作坊。看到身邊人都拼命往城里擠,她反復問自己:我為什么不能留下來,守住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
2020年,她下定決心辭掉城里的工作,帶著丈夫孩子回到村里做傣紙,那會兒,幾乎沒有人看好她選擇的這條路,好在父親非常支持她。
借了一筆啟動資金后,她將家里的舊宅悉心改造,建成了第一個工作室,她將這里打造成了工作間,也是向外展示傣紙文化的“會客間”。就這樣,玉康坎邁出了創業路上的第一步。
剛起步的難處,比她預想的多太多。
村里老一輩匠人認死理,不可能改動老法子;村民覺得做傣紙賺不到錢,不愿意幫忙;線上各個平臺更是一片空白,外界幾乎沒人知道曼召傣紙。
玉康坎整日泡在作坊里,一邊跟著父親從頭學完整套造紙工序,一邊琢磨怎么把老傣紙做出新花樣。為了湊錢做新品、做網店,她白天捶樹皮,管作坊,晚上熬夜自學開店、產品設計、生產、打包、客服、宣傳,常常一個人琢磨到天亮。
埋頭干了一年多,生意依舊沒起色。單賣傣紙銷量低,網店冷冷清清,前期投進去的錢遲遲收不回來,當初回鄉的一腔熱血,慢慢被現實磨得涼了大半。
她跟風做過市面上一些常見的文創款式,跑遍全國各地文旅展會推銷,但依舊打不開銷路。有一次,她坐在空蕩蕩的作坊,望著架子上一排排曬干的傣紙,心里滿是迷茫。
回頭看到滿頭大汗忙著幫做傣紙的父母,玉康坎咬咬牙,不肯認輸,也不愿放棄,她只是覺得,自己還沒找對路子。
接下來的兩年,她就像獨自鉆進雨林摸路,試一次,栽一次跟頭:只賣原紙訂單太少,簡單的紙制禮品沒人買,靠線下零散售賣撐不起村寨的產業。“所有積蓄全砸進工坊,賺來的錢勉強支撐人工和原料的支出,更別說帶著村民一起增收。”
一次次的碰壁失敗,雖然磨平了她身上的浮躁,也讓她能沉下心好好琢磨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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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磨
為了尋找發展方向,玉康坎跑去大理、昆明等地文創工坊參觀學習,看別人的非遺手藝是怎么做出新意。次數多了,自己心里有了底。
回到村里,按照別處學來的靈感,她慢慢動手改良傣紙:先是將采摘的三角梅、緬梔子的花瓣直接撒入紙漿,制作帶花草紋路的特色傣紙;又找來天然植物染劑,打破傣紙百年來只有米白色的局限。
第一批花草紙做出來,效果很差,花瓣容易腐爛發黑,染色深淺完全無法把控。“一整槽紙漿廢掉是常有的事,一鍋構樹皮、十幾小時工時全部白費,心疼原料,更心疼耗費的時間。”
她干脆搭了個簡易的操作臺,分批調整染料配比,認真記下每一次的水溫、浸泡時長,反反復復實驗上百次,才調出柔和好看的天然花色。
解決完紙張外觀,她又開始琢磨深加工的產品,賣一張單紙的利潤薄,必須多做衍生文創才行。最初跟風做市面上流行的筆記本、書簽,直接拿傣紙做內頁,成品上線之后依舊賣不動。
復盤之后她才想通:“時代在變,我們不能守著老樣子。”只是簡單用紙去復刻市面上已有的文創,完全體現不出傣紙獨有的特點。
她重新梳理傣紙的優勢:韌性強、透氣防腐、天然可降解。順著這些優勢,一點點做出紙燈、紙團扇、裝飾掛畫、普洱茶禮盒、傣紙手提包等新產品。但這只是第一步。想要實現精細雕花、燙印圖案,只靠手工是很難完成的,她咬牙決定拿出剩下的積蓄用來買激光打標機、燙金機等十余臺現代設備。
這下又引起了村里老人的反對:“老祖宗傳統手造工藝,上了機器,就不算古法傣紙了!”玉康坎一遍遍耐心解釋:機器不會代替手工造紙,只是用來后期加工裝飾,捶樹皮、撈紙依舊靠傳統手藝,機器只是給紙張增加紋樣,讓成品更好看,古法的底子一點都沒丟。
產品慢慢有了樣子,銷路也有了思路。她白天在作坊下料、打包,夜里守著淘寶和抖音搞推廣。鏡頭架在漿池邊,拍捶樹皮、撈紙、曬紙的全過程,剛開始對著鏡頭她放不開,開播頭幾天,直播間只有零星路人路過,留言寥寥無幾。
一天深夜,她剪完短視頻準備關燈休息,手機突然“叮咚”響了一聲,她快步沖到桌邊,手指發顫點開后臺,是外地顧客拍下兩盒傣紙禮盒。她盯著訂單頁面反復看了三四遍,還將截圖存進相冊,坐在桌邊笑了許久。連日熬出來的疲憊、心里壓著的迷茫,一下子散干凈了。
自那以后,她拍視頻、做直播更有信心了,面對鏡頭,她認認真真講傣紙的來歷、用處,訂單慢慢多了起來,甚至有外省游客刷到視頻專門找來村寨。后來她收拾出村里閑置空地,蓋起廠房、手工造紙坊、產品展廳和體驗坊,配齊一千套造紙工具,把一間小作坊擴成能生產、能參觀、能上手體驗的完整場地。
2023年體驗坊正式迎客,能同時接待五百多名游客。游客可以看完整造紙流程,還能親手拿竹框撈一張花草紙帶走。
一年下來,零零散散的營收加起來約50萬元,游客隨手拍的短視頻傳到網上,又給線上店鋪引來了新客源,線上線下慢慢形成循環,壓在心頭許久的銷路難題總算解開。
同年六月,她帶著一箱子手繡紙扇、花草禮盒去昆明參加非遺購物節。路上一路反復檢查包裝,生怕邊角磕碰、花色出問題。
拿到活動榮譽證書那一刻,她捧著薄薄一張紙,眼眶發熱,兩年無數次失敗、熬夜吃苦的日子,總算有了著落。
讓手藝變成一門穩當的生意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村子熱鬧了起來,玉康坎想起從前冷清的寨子,“記得剛回鄉那會兒,年輕人全往外跑,曬紙的竹簾稀稀拉拉,只剩幾位老人守著漿池”。
她不想再看見這樣的光景,一邊守傣紙,一邊拉著身邊鄉親在家門口掙錢。
她挨家挨戶上門聊,在人家門口坐下來,苦口婆心地勸說。從前村里人都覺得做傣紙不賺錢,不愿沾手,她就掏出手機翻網店訂單、體驗坊每日記賬的本子,一筆一筆算。慢慢大家都接受了這個上進的女娃子
“山上種構樹,她全包收購樹皮。撈紙、繡扇子、糊禮盒這些活,愿意做的都能領回家,農忙先顧田地,閑時再趕手工,月底統一結賬,一分錢不會拖欠。”
年紀大手腳穩的老人,守在廠房捶樹皮、撈原紙;留守婦女心思細,在家縫刺繡、粘禮盒;手腳麻利的,就到體驗坊接待游客,手把手教外來客人撈紙。不用丟下老人孩子外出打工,每戶一年能多掙三萬多元,“他們買化肥、添新衣、供孩子讀書,手里都寬裕不少。”
玉康坎記得,第一筆大訂單是1000套禮盒,盒子是按時交貨了,但客戶認為一部分不符合要求,退回來一部分,“天天待在車間,和村民一起一點一點地改進,反復地試。”后來再次交貨后,她算了一下成本,其實是虧的。
但到結算工錢那天,婦女們湊在展廳柜臺前數現金,老人把錢小心折好揣進衣兜,笑著跟她道謝,玉康坎站在一旁看著,心里踏實,之前熬的那些難,都有了滋味。
做紙的手藝她也從不藏著掖著,作坊大門常年敞開。除去農忙和過節,她一有空就守在漿池邊教人造紙,撈紙的力度、晾曬的時長、禮盒怎么黏合,一點一點掰開來講。
這幾年的踏實經營,曼召傣紙從零散小作坊,發展成集原料、手工生產、文創加工、線上線下銷售、研學體驗于一體的完整產業鏈。如今村里傣紙年產量超1000萬張,全村年收入突破千萬元。
更讓人高興的是曼召傣紙名氣越來越大,她還培養出多名年輕非遺傳承人,帶動村里幾百人在家門口就業,在家就能穩定收入。
與此同時,玉康坎也希望把造紙的記憶種進孩子們的童年里,“連旁邊村寨的大學生都不知道曼召村有傣紙。民族傳統就是我們的根,怎么能把根去掉?”
玉康坎看在眼里,主動跑團縣委溝通,在村里建起全縣第一個童心港灣,自己成了全州首位童伴媽媽。
每周她騰出固定時間泡在港灣,搬來紙漿、竹簾,帶著孩子們攪紙漿、做小紙扇、畫花草紙。孩子小手笨,撈紙總把紙漿弄散,她就蹲下來,和孩子齊平,手把手扶著竹框慢慢晃。有小孩舉著自己做的花紙跑到她跟前,嘰嘰喳喳說著紙上的圖案,眼睛亮閃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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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里、州里先后給她頒了不少獎狀:縣級非遺傳承人、雨林青年創業先鋒……一沓證書收在展廳柜子里。
這一刻,她覺得“這張紙,真的走出大山了。”一張薄薄的傣紙,輕如棉絮,一頭系著千年民俗,一頭牽著全村生計。
傍晚玉康坎站在曬場遠望,各色花草傣紙鋪在竹簾上吹著風,廠房里捶樹皮的咚咚聲、婦女繡花的細語聲混在一起,體驗坊里孩童的笑聲一陣一陣飄出來,手機時不時彈出線上下單的提示音。曾經只剩老人留守的空寨子,現在處處有人影,年輕人回來了,游客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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