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青年”：在AI時代守護年輕人的“心理主權”

每年的8月12日，聯合國國際青年日都會提醒我們，把目光投向青年。

青年意味著未來，但又不只是未來。青年既是歷史的續筆人，也是時代的開篇者。青年就是今天，就是此刻，是所有正在發生的創造、取舍、熱望與奔赴。這個世界的許多深刻改變，很少來自宏大的口號。相反，總是一代代青年在覺醒、追問與行動中點燃的星星之火，最終匯成燎原之勢。

青年始終擁有一種獨特的生命質地。他們往往最早覺察到時代的氣息變化，在最復雜的現實中仍持續追問：我是誰？我要成為什么樣的人？我能為這個世界貢獻什么？

這些問題跨越百年，一以貫之。

變化的是時代給出的考題，不變的是青年回應時代的內在驅動力。

百年前，中國青年面對的是民族危亡與文明轉型的激流。那一代人以思想破除蒙昧，以行動回應召喚，在舊秩序的縫隙中看見新世界的可能，深刻影響了中國近現代的歷史走向，他們就是當年的新青年。

今天，中國青年置身于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人工智能迅速滲透學習、工作與日常生活，信息極速奔涌而來。世界變得前所未有地遼闊，也前所未有地復雜。機會大幅增加，競爭強度同步上升。大量研究顯示，當代青年比以往任何一代都更快接近知識和資源，卻也更容易體驗到疲憊、焦慮與意義感的缺失。

世界衛生組織2023年發布的《Adolescent mental health》官方事實清單（Fact Sheet）數據標注，全球10-19歲青少年群體中，約1/7（即約14%）存在各類精神類疾病。焦慮和抑郁障礙的發生率在過去十年顯著上升。這種情況不僅中國有，世界各國青年面對著同樣的現實。因此，青年的健康成長，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全球大課題。

心理學中的自我決定理論強調，人有3種基本心理需要，即：個體的自主感、勝任感和關系感。研究發現，當外部信息過載、算法推薦主導選擇時，這3種關鍵的感覺常常受到極大的侵蝕。這使得許多青年雖然“連接”更多，卻感到更深的孤獨；雖然選擇更多，卻更難找到清晰方向的根本原因。

因此，在聯合國國際青年日的語境中討論青年成長，需要超越傳統的知識與技能維度，需要更多關注年輕人內在心理機制的科學培育。

積極心理學的大量實證研究表明，面對不確定性時，真正具有決定性作用的是一個人的心理韌性（resilience）。心理韌性并非與生俱來，而是可以通過后天科學培養形成。它包含對逆境的認知重評能力、情緒調節能力，以及從挫折中快速恢復并成長的能力。心理學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賴發現，當一個人進入一種全神貫注、忘我投入的巔峰體驗時，創造力、幸福感和意義感會顯著提升。這就是我們積極心理學發現的“福流”（flow）。

正是基于這些發現，我把今天特別需要的一種積極而良好的青年成長狀態，稱為“心青年”。

“心青年”不是一個嚴格的年齡概念，而是一種心理與人格的理想狀態。它強調在AI時代守護人類的“心理主權”，即不被算法和數據完全定義，而能主動塑造自己的內心世界與外部行動。這種狀態的核心包括3項可培養的能力：審美敏感性（對美與和諧的感知）、創造力（突破常規的生成性思維）、同理心（深刻理解他人情感與處境的能力）。這三者共同構成“ACE核心素養”，是人工智能難以復制的人類獨特優勢。

實證研究支持這一觀點。擁有高同理心和創造力的人，在復雜環境中表現出更強的適應性和生活滿意度；審美敏感性則能有效緩沖壓力，擴展積極情緒。成長型思維進一步表明，當青年相信能力可以通過努力和正確策略得以發展時，他們更愿意面對挑戰、堅持長期目標，而不是被暫時的挫敗擊倒。

心理成長因此不再是青年發展的邊緣議題，而是核心構成。大量縱向研究顯示，內在心理資源豐富的人，不僅外部成就更可持續，幸福感的穩定性也更高。這種幸福不是短暫的愉悅，而是被稱為“積極心理學之父”的馬丁·塞利格曼所定義的PERMA模型所描述的持久的積極心理狀態：積極的情緒、沉浸的體驗、美好的人際關系、意義感和成就感。

一個成熟的社會，既要為青年提供外部機會，也要幫助他們發展這些內在能力。它不會只要求青年“變得更強”，而是同時教導他們如何在壓力中保持平衡、在競爭中保有善意、在變化中找到穩固的內在坐標。

今天的世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這樣的青年。需要他們的創造力、道義感、行動力，也需要他們對生活本身持久的熱忱。因為一個真正有希望的社會，最終是由一顆顆有力量、有溫度、能夠持續生長的心共同筑成的。

青春從來不只是年齡的標記。它是在任何境遇下都不放棄生長的意愿，是看清世界的不完美之后，依然選擇真誠、溫厚而勇敢地活下去的能力。愿今天的青年，既能在時代潮頭勇敢前行，也能守住內心深處那份清明與溫暖。

后生可畏，來者可追。這份從不冷卻的生命活力，或許正是青春最本質、最持久的力量。

（作者為清華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系教授、積極心理學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