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深圳人有一代人的留守兒童

從仰望城市到平視都市，從渴望到祛魅，每一代深圳異鄉(xiāng)人，身后都站著一代留守兒童。

每年七月，深圳寶安國際機場的抵達大廳，總會出現(xiàn)一幕固定的溫柔景象。

一群不到十歲的孩子，胸前掛著“無陪兒童”標識牌，在空乘、地勤人員的護送下來到接應點。

牌子上寫著姓名、目的地、接機人電話，出口外面，早早等著的父母踮著腳尖往里看，看到自家孩子走出來，先招手再喊名字。空乘把孩子的拉桿箱遞過來，簽完交接單，這個暑假的團聚就算正式開始了。

他們從全國各地的小城與鄉(xiāng)村只身奔赴，來到父母日夜奮斗的深圳，奔赴一年一度的短暫團聚。

來深圳過暑假的孩子們

今年暑期才過20天，就超560萬人次抵達深圳，來深圳過暑假的孩子，占相當高的比例。如果仔細看，這些孩子和深圳本地的同齡人還是有些不同。

■ 抵達深圳車站的外地孩童

在地鐵上，他們穿著干凈整齊的新衣服，安靜地坐著，沒有本地孩子那種松弛自在。到了換乘站，他們會緊緊跟在大人身側(cè)，在人群中穿行時步子有些緊。

在商場里，本地孩子知道哪層有奶茶店、哪層有游樂區(qū)，而初來乍到的孩子們，還是跟在大人的斜后方。在游樂區(qū)和VR體驗店門口，他們會在玻璃櫥窗前停下來，看里面的孩子玩。

■ 獨自留守住處，手機成為兒童的主要陪伴

白天父母上班之后，他們大多待在住處。房間里只剩自己一個人，手機成了唯一的陪伴——打游戲、刷短視頻和老家同學聊天。

很多孩子來深圳的活動半徑，其實比在老家時小得多。濃縮在出租屋和樓下便利店之間，偶爾跟著父母去一趟公園或者海邊。漫長的暑假，這樣的出門屈指可數(shù)。

對很多孩子而言，來深圳過暑假和留在老家過暑假，差別并不大，同樣寫作業(yè)、玩手機、等吃飯。真正的差別只有一件事：晚上推門進來的人，從爺爺奶奶變成了爸媽。

暑假的“補償”，心照不宣的配合

對在深圳工作的父母來說，暑假接孩子來深，是一個近乎本能的決定。

大家面對的困境是相似的：平時孩子生日、家長會、開學甚至生病，都不在場。視頻通話里的臉是卡頓的，喊一聲要隔半秒才有回應。

缺席的時間越久，心里越需要一個動作來對沖虧欠感。暑假接孩子，就是那個動作，是彌補遺憾的窗口。

■ 短暫團聚的親子家庭

將孩子接到身邊，想用朝夕相伴消解一整年的分離疏離，用短暫的團聚，填補孩子成長中的空白。這份補償，無關(guān)城市游玩、無關(guān)物質(zhì)饋贈，只是成年人面對親情虧欠，最樸素、最無力的救贖。

但孩子來到深圳后，并沒有開啟豐富多彩的城市體驗。多數(shù)家庭的實際情況是：早上出門時孩子還沒醒，晚上回來時孩子已經(jīng)準備睡了。

接來之后，大多數(shù)父母發(fā)現(xiàn)其實能給的陪伴十分有限。孩子剛到那幾天，有些家庭會安排一次周末出行。但暑假兩個月，能這樣安排的日子數(shù)得過來。

■ 大部分"深漂家庭"居住的城中村

而孩子們對“來深圳”的態(tài)度并不全是喜歡。見到父母當然開心，但來深圳也意味著切斷自己在老家的社交圈，同學、鄰居、伙伴全都不在。

相當一部分留守兒童更愿意留在老家過暑假。即便如此，這場看似平淡的暑期奔赴，依然達成了親子間的雙向平衡。

■ 深圳城中村街巷，獨自寫作業(yè)的孩童

對父母而言，只要孩子在身邊，看得見、摸得著，心底的愧疚便能稍稍安放；對孩子而言，雖然深圳的生活未必自由愜意，但能遠離隔代撫養(yǎng)的拘謹，這份慰藉，足以抵消大城市生活的單調(diào)。

一代深圳人，一代留守兒童

深圳四十年狂飆突進，留下了千萬家庭的遷徙、團聚與留守的故事。

城市一次次擴容迭代，產(chǎn)業(yè)一次次升級更新，奔赴深圳的打工人換了一代又一代，而留守兒童的身影，始終從未缺席。

90年代的留守兒童，寒暑假奔赴深圳，是一場徹底的突圍。

高樓大廈、霓虹車流、先進工廠、新奇業(yè)態(tài)，城市的一切都與貧瘠的老家截然不同。他們仰望這座城市，每一次出行、每一次見聞，都是認知沖擊。

■ 九十年代深圳華強北深南中路

第一次坐扶手電梯時緊緊抓住父母的手不敢松開，第一次走進國貿(mào)大廈看到一杯可樂賣50塊錢的目瞪口呆，第一次逛東門被人潮和霓虹燈晃得眼花繚亂。深圳在他們眼里，是另一個世界。那些年暑假的經(jīng)歷，夠他們在老家跟小伙伴講上一整年。

那時的留守，是信息閉塞、物資匱乏下的被動等待。深圳就是在孩子們心里的一顆種子，遠方的父母，是他們眼里奔赴未來的榜樣。

兩千年后，第二代留守兒童接續(xù)出現(xiàn)。父母依然在深圳務工，但交通和通信已經(jīng)比上一代方便不少。他們暑假來深圳，住在父母租的房子里，去世界之窗看微縮景觀，在羅湖商場里買耐克鞋。深圳對他們而言，依然是“更好的地方”。

■ 深圳對許多留守孩子而言，依然是“更好的地方”

而今天來深的孩子們，面貌已經(jīng)完全不同。

他們生來互聯(lián)網(wǎng)，老家和深圳的信息差被極大壓縮。他們的生活方式與城市孩子也幾乎沒有二樣，穿同品牌的鞋、喝連鎖店的奶茶、玩同一款游戲。他們已經(jīng)對深圳這樣的大城市“祛魅”。

深圳只是一個父母上班的地方，而且還是一個擁擠、悶熱的城市。

從仰望城市到平視都市，從渴望到祛魅，每一代深圳異鄉(xiāng)人，身后都站著一代留守兒童。他們的變化，正對應著深圳與周圍世界的變化。

■ 深圳地鐵高峰時段，一代又一代往返的異鄉(xiāng)人

于是年復一年，7月初接來，8月底送回。拉桿箱的輪子每年在深圳機場、車站的地面上響兩次，一代又一代。

當年的第一批留守兒童已經(jīng)成人，其中許多人已經(jīng)在深圳工作。他們會說：“我在深圳努力打拼，就是想我的孩子不再留守。”

文|深圳客編輯部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阿祖和娜娜子

RicardoL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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