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實習記者 郝尉棟 記者 丁欣雨
界面新聞編輯 | 李欣媛
近來熱映的國產動畫電影《八仙!》,最反諷的設定就在片名里:故事雖有呂洞賓、鐘離權、何仙姑這些耳熟能詳的名字,但正片全程,幾位主人公都沒有踏上得道成仙的道路。他們佯裝神仙生活在道觀里,偶爾幫助百姓捉賊,還因此被民間賦予“扒仙”(扒手的扒)之名,但他們甘于做凡人,也驕傲于凡人的身份。直到片尾,八人成功阻止一場災難,玉帝指令授予他們仙位,理由是“這些好事只能是由仙人做的”,但影片并未拍出他們是否由此成為仙人。
作為暑期檔合家歡電影,《八仙!》靠懸念反轉、CP組合與游戲化的世界觀設定,豐富了傳統神話的改編空間,也撐起了在充斥著無所不能的神仙的世界里,講述凡人故事的可能性。但凡人的價值是如何在神話敘事里立住的?跳出商業創作的邏輯,回到敘事本身,影片真的講透了“何謂凡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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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海報(圖源:豆瓣) 01 “我要成為像鐘離權那樣的人!”
在多數民間神話中,仙凡身份存在著與“成功學”強綁定的關系:得道成仙是修煉的目標也是終點,人們為此互相競爭,害怕在中途就失去選拔資格;如果立下功勞一件,位列仙班的幾率會大幅提升,仿佛凡人一旦彰顯出品格的崇高,成仙就是一個預期中能用來嘉獎和認可其價值的標準。
在《八仙!》里,神仙居住的蓬萊仙境就是一個“理想國”:云朵狀的高速路上“輦車”如公交車般行駛,伴有“前方到站財神廟,可換乘xx路”的語音播報;仙境中心豎著實時更新的神仙香火排位大屏,財神、月老高居前列。但仔細一看,這并非理想中的桃花源,而與現實中普通人生活的現代都市無異,固然有便利交通和先進科技可享受,但也有繁瑣的規則需面對,隨時可能“困在系統里”。電影設置了一個神仙管理局,在這個地方,即便是神仙也要排隊辦理行政手續,如果完不成KPI考核指標還有“領地”收回的風險。就連蓬萊的管理者“福祿壽”三星也不例外。這些設定重構了仙人的身份。他們最突出的特征不再是法力高強、超然物外,而是和萬千打工人一樣,要在體制內輾轉騰挪求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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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輦車”在云道疾馳(圖源:豆瓣)
影片還揭示了更加黑暗的一面:作為仙境的管理者,三星私藏了無法納入神仙管理局公賬的巨額贓款。從現代化的仙境城市,到科層化的運行規則,再到人心的貪婪和腐敗,影片制造了可供觀眾對號入座的趣味,也消解了仙人的神圣性,仙凡身份的差異僅僅成了權力體系中管理者與被管理者的階層之分。
除此之外,《八仙!》通過層層的故事翻轉,混淆了人們有關仙凡身份和價值高低的固定感知。電影一開篇,逃難船上的災民談起護寶神仙因丟失琉璃燈被貶為凡人,“他還混在我們凡人堆里!”,一位難民憤憤不平道,“他不會也要去蓬萊避難吧。”話音剛落,鏡頭一轉,呂洞賓俠客裝扮,握著劍,站在暗處,被閃電照亮了臉龐,蒙太奇的視聽語言刻意將“被貶仙人”的身份與呂洞賓聯系起來。后續情節中,呂洞賓是被貶仙人的猜測多次經人提出、揣度,一步步引導觀眾在心中坐實呂洞賓的身份。但直到結尾,呂洞賓的真實面目才被揭露,原來他只是一個受咒永世不能成仙的凡人。
但這樣一個命運多舛的凡人,卻擁有比神仙更甚一籌的俠氣、膽識與擔當,成為了電影中帶領眾人化解危機的主角。而他們要捉弄和對抗的反派,不是投機鉆營的三星,就是自私自利的楊戩。總之,都是神仙。在與主角團對峙時,楊戩說“凡人是會流血的,也會死。為什么你們這些廢物要來送死。”而呂洞賓回應道,正因為凡人“會流血,會疼”,所以“才會感同身受”。這一邏輯顛倒了仙凡的價值排序,高尚品格不再來自曾經有的仙位、神仙血脈和未來成仙的命數,而是立于純粹的普通人身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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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神”楊戩(圖源:豆瓣)
故事在鐘離權、呂洞賓兩人與東華帝君的沖突中達到高潮,鐘離權痛恨東華帝君不用玉凈瓶為百姓降雨,怒吼說“像你這樣的神仙,我不做也罷!”,呂洞賓也認同鐘離權的行為,當東華帝君說“來終南山是為了修道成仙”,呂洞賓說自己不想成仙,而“想成為像鐘離權那樣的人”。兩人都抗拒仙人的名號,力證就算站在凡人一邊,也照樣能夠胸懷大義。
諷刺的是,冒充仙人的凡人主角團,的確成了蓬萊最靈驗的“神仙”,真正做到為百姓排憂解難,做了不少好事。不必擁有仙人的身份,僅憑自身的選擇與行動,就能完成仙人的職責。這意味著過往那套傳統的仙凡價值序列在《八仙!》中失效了。
02 終究要靠成了佛的孫悟空收場
放在國產神話改編的脈絡里看,從《哪吒之魔童降世》對天命的反叛,到《姜子牙》對神權道義的質疑,近年的國產動畫普遍將敘事重心轉向對秩序的抗爭。但《八仙!》的特殊之處在于,此前的主角無論立場如何偏向普羅大眾、關懷人間疾苦,他們本質都與仙神身份有關聯,而《八仙!》將主角錨定為純粹凡人,沒有神仙血統,沒有成仙資格,甚至顛倒了仙凡價值序列,這些是它比此前作品更激進的地方。
然而,《八仙!》雖然確認了凡人的價值,文本敘事卻有多處裂隙,沒能將邏輯貫徹到底。影片以《八仙!》為名,主打群像敘事,但全篇擁有完整身份認同變化的,僅有鐘離權一人。鐵拐李、何仙姑、張果老等其余角色,開篇即定型,成長有限,全程作為功能性的配角,更多用來增加人設豐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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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洞賓、鐘離權(圖源:豆瓣)
影片對于凡人的刻畫也比較刻板。他們是追捧神仙的信眾,是看見天上灑下紙錢便蜂擁撿拾、失去魂魄的貪財者,是鐘離權、呂洞賓乞討時毫無同情的勢利小人。影片對凡人的價值闡釋,只是呂洞賓和鐘離權的個人獨白,他們是東華帝君的弟子,有神性的光輝,是英雄。而庸常的、有瑕疵的普通凡人被塑造成了苦難符號和烏合之眾,是主角們抱著“拯救蒼生”的情懷要幫扶的對象。
主角團盡管在跟楊戩的對決中取勝,但破解陣法借助了孫悟空毫毛的力量。孫悟空的出場被包裹成彩蛋放送,他穿著佛袍,背后是滿天神佛,將孤身一人的楊戩壓制住。作為中國人最深刻的精神圖騰之一,孫悟空是典型的反抗英雄,但在《八仙!》中,他已經是仙權的內部成員。影片用孫悟空來作為仙界裁決者的代表,也是利用他在集體記憶中的體制反抗者形象,將敘事的矛盾盡量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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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與滿天神佛壓制楊戩(圖源:豆瓣)
以意大利當代哲學家吉奧喬·阿甘本的生命政治理論來解讀,能更清晰地看到這份矛盾的根源。在《八仙!》中,仙人擁有仙籍與天庭編制,符合阿甘本論述的政治生命(bios),他們擁有共同體成員資格,是具備公共價值的有品質生命。戰神楊戩為救自己的母親,作為主權者開啟例外狀態,盜走琉璃燈,導致天劫降世,用鎖魂陣試圖復活逝去的親人。凡人處于天庭的管轄范圍之內,又被楊戩隨意犧牲,正成了阿甘本理論中的赤裸生命(bare life),是被主權權力以排除的方式納入政治秩序的生命。
影片一邊歌頌依靠血肉共情的凡人,令他們完成神仙做不到的濟世之舉;可在敘事層面,影片既想讓凡人完成對主權秩序的突圍,又不敢讓凡人真正承擔以赤裸生命對抗強權的代價,最終只能用神性外力兜底,反抗邏輯最終斷裂,主題由此搖擺曖昧。
如果以去年暑期檔票房最高的動畫電影《浪浪山小妖怪》為對照,會發現在浪浪山的妖洞體系中,妖王掌握絕對主導權,小妖日復一日承擔勞作,看似融入群體之中,卻沒有對等的權益保障,但幾位小妖最終用出自己一生只能用一次的大招,打敗黃眉怪,救下了孩子們,也隨之退化為失去靈智的動物,連自己的名字都未能說出。從生命政治的角度看,這是對主權秩序決絕的沖撞。小妖們并非被動淪為赤裸生命,他們主動將自己降格為自然生命(zoe):我主動棄絕我的所有身份,退回到主權無法規訓的純粹生命本身,我用我的肉身,承擔了我的全部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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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人:至高權力與赤裸生命》
[意] 吉奧喬·阿甘本 著 吳冠軍 譯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大學問 2026-4
在這種對照下,《八仙》的局限也就浮現了。它依賴的依舊是超凡能力和近乎神性的道德,而非探討當凡人作為可被隨意擺弄的赤裸生命的處境時,究竟如何自處、還能做什么。拋開對神權外力的依托,以有限的肉身承接全部選擇的重量,這固然代價極大,力量也微不足道,但正是這種真實暴露的脆弱性,支撐起了凡人的尊嚴,也是神話改編在切中當代人處境之外,還有可能給予當代人更多慰藉的一種故事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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