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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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梓新
封圖來源 |新華社
每次回潮州,我都要去太平路走走。在2009年重建落成了二十三座牌坊之后,太平路就失去了名字,被稱為牌坊街。主政者想將這條昔日潮州最繁華的馬路打造成旅游步行街,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
網紅化的擴張在牌坊街是自南至北蔓延。最南端的南門古因為連通韓江大橋,交通更為方便。游客可以在南門古下車,步行入牌坊街。最開始的十年間,牌坊街生意寥寥,牌坊看起來也太新了。街上賣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潮州三寶”。
轉機居然是來自全國性媒體對潮汕美食的傳播。2012年,《三聯生活周刊》第一次推出關于潮汕的封面故事。隨后,潮汕牛肉火鍋店開始在全國各大城市開出。食物是最好的傳播載體,到潮汕吃美食成為旅行風尚,小紅書上面搜索的常見詞條是:到潮汕去哪吃?到潮汕先去潮州還是汕頭?進而又掀起了一番潮汕內部的地域競爭。
無論如何,潮州作為“潮汕”中潮字的來源,歷朝以來府治的中心,尚且保存得不錯的古建筑群、美食文化,仍然吸引了來潮汕的客流中一半以上的人將其作為目的地。2020年代之后,潮汕的祭祀和游神文化,英歌舞和“營老爺”又在抖音、小紅書等社交媒體接力出圈,流量就更火爆了。尤其每年春節,潮州古城是全國交通流量最擁擠的城市前三名。
現實像一面魔鏡,照向了過去又扭轉現實。一個在過去幾十年里默默無聞的“省尾國角”小城,忽然成為爆火的旅行目的地。很多外部的目光投向這里,一個我小時候無法預料的未來。一個我曾經還有點盼望的現實真正來了的時候,卻又產生了更多新的問題:潮州,已經不再僅僅是潮州人的潮州了。
從南門古的牌坊進入,一路往北,兩旁的招牌都開足馬力試圖吸引游客的注意力,它們用的多巴胺色或者粉紅的燈管,圈出一個恨不能再大的招牌,唯恐路過的人錯過,走幾步已經讓人頭暈目眩。還有一家店掛出“打橫幅是想告訴你對面的油柑汁買一送一”。油柑汁,一種我們小時候從未聽說過的飲料已經成為潮汕的代表飲品。但這還不算最離譜的,至少我們小時候吃過一顆顆如龍眼般大小的“油甘”,牌坊上高頻出現的“茯苓糕”,本地人就摸不著頭腦了,它應該出現在王府井大街。近年爆火的“腐乳雞翅”,也是一種我們小時候未曾聽過的食物,腐乳餅就常聽,但其口味因為過于獨特而不受外地人歡迎。我好奇吃了一個腐乳雞翅,腐乳味并不濃,也沒有腐乳深褐的色澤,但是這個名詞組合已經帶火了一種食物,據說最早售賣它的一位老阿姨,現在日進萬金。即使是滿大街在賣的“潮州三寶”,隨機抓住一個潮州本地人問,他都未必能準確說出是哪三樣東西。走著走著,臭豆腐的味道飄出來,這是一種原本不屬于潮州的味道。在牌坊街上,我甚至開始看到了四川按摩的招牌。因為,牌坊街成了一個流量入口,哪里有流量,哪里就有資本。
作為一個老潮州人,我從未見過這座文化內斂的城市將自己的名字如此大張旗鼓地印在街上。在牌坊街靠近東門樓的路口,鮮紅色的、每個兩米見方的“潮州”兩字,正適合出現在打卡拍照的背景里。這是“人人皆可網紅”時代的需求。牌坊街,已經從潮州懸浮起來,不屬于潮州了,它是面向全國人民的窗口,是一種各路力量共同塑造的,在潮州這個名字下開出的一個大市集。
在牌坊街,我甚至第一次在潮州土地上因為作為潮州人而有點羞愧。一個穿著春秋長外套,戴著帽子,明顯就是外地裝扮的游人居然不是外地人?當我用純正的潮州口音和店家對話的時候,我甚至能體會到他們的一點失望。因為本地人太知根知底了,他們也不能隨意抬價。但是他們也沒有多少時間失望,游客蜂擁而上,他們把最大的熱情用來講半甜半咸的普通話招徠游客,冷落一個從外地回來的潮州人算得了什么,本來本土潮州人就不應該來牌坊街消費的。我不屬于這里。
而今天的我,還算不算一個潮州人呢?這其實也是一個問題。我漂泊在外的時間,已經比我生活在潮州的十九年還長一半了。經常有外地朋友問潮州哪家飯店好吃,我苦笑,我也不清楚。太多的新店剛開,是不是會踩雷只能靠自己的體驗。而我在潮州生活的八九十年代,我們并沒有多少機會在飯館吃飯,連牛肉火鍋都沒吃過幾次。當我用軟件打車的時候,因為我的手機號是上海的,司機會默認我是外地人,我通常猶豫要不要戳破這個身份,用潮州話和他溝通。但有的時候,我又帶著不會講潮州話的孩子坐車,要用普通話和他們在車上交流。于是,我就成了一個“三明治”。
雖然東安里只剩半條巷子了,但我還是會去逛逛。我們的老厝,很不幸地在被拆掉的那一側,在過去的二十年里,曾經什么也沒有建,只是被用作停車場。再后來,鎮海樓重新出現了。
站在鎮海樓上,我在人生中第一次從高空觀察到曾祖父興建的、已經被拆掉的老厝,以及周邊尚存區域的模樣。
這是政府為了重現百年前潮州府衙門舊景打造的文化旅游項目,城墻上按照歷史,重建了很多猴子的雕塑。明洪武二年(1369)初建這個城樓的時候,當時的潮州路通判張杰認為“猴”通“侯”,和自己的官職相匹配,令人打造了一百零八只木猴裝飾在柱子上。1911年辛亥革命中,鎮海樓被縱火燒毀。
我往東北方向望去,那是我們已經不存在的老厝,現在變成了一個帶著花紋裝飾的圍墻,成為正在動工復建的潮州城隍廟的一部分。而正對面,原來我們買汽水的海陽商場,已經變成了僑商陳偉南紀念館。往西北方向望,我外婆所住的西公界房子還在,但已經多年失修,無人居住了,媽媽就是在那里出生長大的。
樓下游客們準備看鎮海樓廣場的文藝表演。這是一年一度的青龍廟安濟圣王老爺巡游主會場,是每年正月里的全城盛事。游行隊伍一早就在南門外的青龍古廟集結,能夠被選中參加“營老爺”,是一種神性的光輝,也會有網絡直播流量帶來的興奮。數百人的隊伍中,有潮劇花旦與小生,有楊門女將,有財神爺,有鯉魚舞、布馬舞、英歌舞,當然也少不了舞龍和舞獅。穿著旗袍的少女們用肩擔著數米長的錦旗標槍,款款走過。面部被涂滿金粉的“老爺”被抬出來的時候,街道兩旁圍觀的人一片歡呼,一起高呼“興啊!順啊!興興興!順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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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從以前的錦衣夜行,偷偷摸摸出游,變成今天的無上榮光,非遺傳承。全城的精氣神,也被團結在一起。還有很多華僑專門從海外回來觀禮。游客們更以新奇的眼光,看著全城封路進行的這樣一場在中國其他城市少見的傳統儀式。做生意的潮州人,對拜“老爺”相當重視。每一年的添油捐資,是在為自己的生意添柴火,希望使它燃得更旺。而我自己,童年并沒有看過多少次“老爺”出巡,也像一個游客一樣,從上海專門來貢獻了一點人氣。
故鄉,已經不是一個城市的概念,是某一個時期的某個地方,某些剛好湊在一起又不可替代的組合——氣味、街景、服飾、容貌、心態、家庭關系、食物、習俗、最土的方言……我所熟悉的潮州,僅僅是1980—1990年代的潮州。在2020年代,她獲得了一些歷史機遇,在一眾中國的四五線城市中突然被發現,被流量砸中,脫穎而出成為國內新晉熱門旅行目的地。這改變了她過去幾十年來的敘事軌跡,她從未被來自中原主流的目光如此好奇、細致地審視和消費過。她在這種注視下,也有了一些迎合式的裝扮,扔掉了一些舊衣裳,進行了形象重塑,讓我有些不認識了。城市像人一樣,都有自己的命運。
(本文節選自《出潮入海》第十九章,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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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潮入海》
李梓新 著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6年6月
微信編輯| 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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