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先待后：現代大學和教育當中的學派”論壇暨《逆旅行人：芝加哥社會科學傳統》新書研討會

2026年7月7日上午，“守先待后：現代大學和教育當中的學派”論壇暨《逆旅行人：芝加哥社會科學傳統》新書研討會在芝加哥大學北京中心舉行。多名新書作者以及芝加哥大學校友、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者、北京大學出版社和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成員參與此次活動。

首先，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安德魯·阿伯特(Andrew Abbott)、北京大學教育學院教授閻鳳橋、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渠敬東、北京大學出版社黨委書記夏紅衛做大會主旨發言，從不同角度探討了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的歷史如何能為當下的學術提供啟示。

阿伯特教授指出，當下人們普遍擔憂學派、學科乃至大學學術研究會被人工智能取代，但知識生產系統的革命并不罕見。20世紀30年代的數學革命使得量化模型被大量應用于社會科學，可以說是學術領域早期的AI革命，但民族志、制度分析、歷史社會學等傳統此后仍然有自己的存在方式。近年來，AI研究者“發現”多智能體交互系統具有不同于單個單元的性質，但這其實是社會科學數百年前早已闡明的常識。他提倡將最近的AI革命視為又一次知識革命，并用芝加哥學派的“自然史”方法加以分析。

阿伯特教授認為，AI的核心假設是社會現實在數學分析意義上連續，而社會現實實則充滿劇烈的不連續性；能對AI作出批判性思考的，必須是既對被AI忽略的社會現實有深切經驗，又能理解算法邏輯的學者，且兩種能力須集于一人之身，僅僅是“跨學科的對話”還不足以應對這一新的挑戰。芝加哥學派提倡多元方法的傳統正是培養這類學者的土壤。他最后指出：新統計學進入芝加哥的同一個十年，拉舍夫斯基已在芝加哥大學提出最早的神經元網絡形式化模型，皮茨與麥卡洛克1943年的奠基性論文亦承其余緒，可見知識革命經常發生且相互交疊。

北京大學教育學院的閻鳳橋老師著重回顧了促成新書出版的學術對話。首先，北京大學與芝加哥大學的學術對話源遠流長。2016年，北京大學成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的同年，阿伯特教授便訪問北京大學并發表系列演講，阿伯特教授的代表作《職業系統》等此后陸續推出中譯本。2019年，《逆旅行人》的主編王利平老師回到北大教育學院任教，并在隨后組織一系列與芝加哥大學有關的講座與研討會，本書即為這一系列工作的初步成果。其次，閻老師提到芝加哥社會科學與杜威思想對中國教育學的影響。北京大學的兩位老校長胡適、蔣夢麟皆師從杜威，曾任北大教育系主任的吳俊升的研究生論文亦以杜威教育理論為題。上世紀30年代，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的羅伯特·帕克來到燕京大學講學，影響了吳文藻、費孝通等人探索中國的社會學，構成了傳承至今的北大的社會學傳統。芝加哥學派的實用主義與平民主義契合了近代中國社會轉型的需要，而今天中國學者建設人文社會科學的自主知識體系，仍可從中吸收養分。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的渠敬東老師在致辭中提出，學派是科學傳統中非常要害的問題。人們通常只記住偉大學者個人的貢獻，但學者生長的環境與同道在漫長的歷史演進中更為重要。大學的使命是營造良好的學術環境，而當下的大學制度有重學科而輕學派的傾向，需要引起反思。學科的制度化邏輯鼓勵學者因循既定路徑，而學派的根本問題則是懷有超前想法的學者如何開風氣之先。學派的形成總是歷經艱辛的探索，芝加哥大學的成功也并非注定，因為它從建校起便有許多反潮流之處。今天，人們除了繼承過往學術的遺產之外，尤其應該好好反思，孕育學派的環境是如何形成的。

北京大學出版社黨委書記夏紅衛老師首先對新書出版表達了祝賀。夏老師回顧了該書從計劃到出版的過程，該書基于的系列講座歷時近三年，此后又經過兩年多的工作，終于結集成書，編輯工作凝聚了眾人的大量心血。他感謝閻鳳橋教授、渠敬東教授等各方對項目的支持。他將本書的特色歸納為兩點：其一，本書是真正的合作成果，十四篇文章由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學科的一流學者完成；其二，本書是一部出色的跨學科研究文集，契合當下知識發展的趨勢，北大出版社愿意未來繼續出版這一風格的著作。

會議主持人、《逆旅行人》主編、北京大學教育學院王利平老師在總結發言中感謝了為新書出版提供支持的個人和單位。在短暫的茶歇之后，嘉賓們以“學術之困”為主題進行了自由討論，探究當下學術生活中主要的困惑和對時代的反思。

中國社會科學學者代際體驗的差異是討論的第一個主題。北京大學法學院的章永樂老師回顧了自身學術成長，指出很多生于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北大教師都繼承了來自北大和海外博士導師的雙重傳統，在傳統之間構筑對話理應是這一代學人的使命和優勢。但這一代學者也面臨社會科學議程設置的轉變，西方“后冷戰社會科學”所構建的理想社會圖景如今正在消解，中國學者是否能建立起自己的學術議程和社會理想是當代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最根本的挑戰。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的謝侃侃老師回顧了自己在2010年赴美國求學的經歷，指出當時的美國學術界正在經歷東亞研究的熱潮，對中國具有濃厚的興趣，這與近十年來美國區域研究的衰落構成對比。近年來，中國學界正在倡導區域與國別研究，勢必發展出和美國區域研究有所不同的學術取向，但如何與國際同行對話、與誰對話，是接受過西方教育的年輕學者需要面對的新問題。

學派的意義和當下學術工作意義感的危機是討論的第二個主題。北京大學社會學系的田耕老師提出，學派的根本問題是能否在同行中找到自己的同道，這種找尋和傳統文人的自由結社不同，一方面不能僅僅憑借正式制度的建設，另一方面也不能脫離開現代學科制度本身，因此是一個深刻的難題。清華大學未來實驗室的唐克揚老師基于自己在清華大學開設通識課和策劃藝術展覽的經驗，討論了如何用上手體驗培養學生對學問的感受。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的張忞煜老師指出，當今學術面臨全面技術化的局面。年輕學者感到自己學術作品的思想影響力不及學術前輩，學者如何重新獲得對于自身工作價值的信念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與會嘉賓們也討論了新技術對當今學術的沖擊。北京大學社會學系的謝雯老師回應了阿伯特教授在主旨發言中所提出的人工智能對學術的沖擊問題。她表示自己做學生時，作為導師的阿伯特教授曾預言人工智能的上場會讓很多平庸的學術論文失去意義，使得人們更加重視學術品質。不過，學術工作的性質和意義在未來可能都會發生變化，這也給身處變革時代的年輕學者帶來了挑戰。

最后，嘉賓們也討論了學術出版的現狀。北大出版社編輯、《逆旅行人》責編武岳老師坦言，出版人和學者一樣需要很強的信念感支撐，出版人在選擇出版什么樣的作品時要同時考慮商業性和學術性，也面臨理想和現實的掙扎。《逆旅行人》的定位并非面向大眾的暢銷書，但是其中對學術價值的求問最終打動了自己。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中國區董事總經理李靈茜表示，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的項目一直致力于找到中外讀者關心問題的交匯，從出版社的視角，亦能明顯感覺到近年來中國學術界和閱讀市場關注的變化，比如海外哲學、歷史以及偏社會學類的書籍的熱度在上升。此外，從出版社的角度看，人工智能目前對出版行業的影響還不劇烈，出版仍然遵循傳統的流程和手藝。作為出版社負責人，希望在未來能和學界開展更多對話，一同構筑學術的未來。

王利平 主編

2026年5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