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少挨罵的中國功夫與中國足球，如何成就一出好戲

足球讓2026年的夏天充滿激情。

美加墨世界杯擴軍，主打「量大管飽」。48支球隊，104場比賽。姆巴佩、梅西、哈蘭德等巨星射手聯手，將過去世界杯172球的總進球數記錄一口氣拔高到：308球。

大銀幕上，足球在中國功夫加持下以更恣意的方式破門上演絕殺。周星馳的《功夫女足》10天破15億，預測總票房一度過30億，引爆暑期電影市場。

25年前《少林足球》中提出的問題「功夫加足球有沒有搞頭？」，如今依舊得到了來自市場的肯定答案。

有趣的是，當下輿論環境，中國功夫與中國足球都沒少挨罵，可當周星馳將它們組合到一起時，卻意外產生了令人驚嘆的化學作用。

很多人是通過銀幕喜歡上中國功夫的。《少林寺》在一毛錢票價的年代，創下過億票房，掀起全國武術熱潮。上世紀九十年代，香港電影塑造的黃飛鴻、霍元甲以中華武術捍衛民族尊嚴，配上《男兒當自強》BGM，令人熱血沸騰。

進入新世紀后，職業搏擊發展迅猛。中國的武術以競技化為發展方向，推出中國武術散打王爭霸賽。曾經神秘的武術在擂臺展露真容：這里沒有放人丈外的神秘老頭，沒有踏雪無痕的少林和尚，降龍十八掌、鷹爪鐵布衫的神功被側踹、鞭腿、夾頸摔、直勾擺技術所替代。

武術走上擂臺的同時，走下了神臺。

受其影響，功夫片也開始朝著更真實、更凌厲的方向發展。甄子丹從綜合格斗中汲取靈感，推出《導火線》《殺破狼》，引流動作新潮流。曾經與李連杰搭檔，「上陣父子兵」的謝苗也摒棄武術的寫意飄逸，在《火遮眼》中揮動鐵錘，風格粗糲爆裂。

寄托了民族自豪感的中華武術在銀幕逐漸消失，可它依舊有著巨大的流量價值。在社交媒體上，武術被不懷好意之人利用，淪為「小丑」作秀工具。

「渾元形意太極」的馬保國走上擂臺堅持不了4秒，遭全網群嘲。「接化發」失效后，馬保國憑借「閃電五連鞭」的抽象表演接住潑天流量，化身行走的表情包走進夜店撈金。

通背拳「鴿武緣」派出弟子趙鴻剛參加耳光力量大賽（Power Slap League）。能砸彎扳手的通背拳在比賽中卻沒能令對手骨斷筋折，效果不痛不癢。反倒趙鴻剛沒扛住對手三巴掌，眼眶骨折，遭KO倒地。賽后，鴿武緣和趙鴻剛卷入MCN官司，神功謊言背后只留一地雞毛。

當信任被一次次透支，中華武術進入了輿論場「至暗時刻」。

恰在此時，周星馳帶著《功夫女足》出現了。

《功夫女足》片段

他通過主角驕傲說出「中國功夫，天下第一」，聽起來如此不合時宜，卻又是如此理所當然。

周星馳見過真功夫，經歷過中國功夫的輝煌時代，對中國功夫抱有強烈的信念感。

香港電影與中國武術關系密切，相互成就。洪拳、詠春、白鶴等眾多武術高手投身銀幕事業，催生出「龍虎武師」「武術指導」，打造香港動作電影的黃金時代。李小龍憑借凌厲的身手，將「中國功夫」一詞深深印入西方社會，甚至被UFC總裁白大拿稱為「MMA之父」，也成為周星馳多次在影片中致敬的人物。

致敬李小龍

《功夫女足》在上映前就被寄予厚望，盡管周星馳近年作品口碑參差，可在功夫題材上，還從未失手。進入二十一世紀，周星馳評分最高的兩部電影分別是2001年上映的《少林足球》，豆瓣8.2分，2004年上映的《功夫》，豆瓣8.9分。

周星馳的動作片受歡迎，源自于獨一無二，充滿想象力的動作設計。

以《功夫》為例，影片前期城寨三高手以十二路譚腿、五郎八卦棍、洪家鐵線拳展現硬橋硬馬的「寫實」風格，中段包租婆的「獅吼功」，天殘地缺「音波化兵器」，風格逐漸「寫意」。高潮處火云邪神徒手接子彈，主角天降如來神掌，令人震撼的視覺奇觀帶有強烈的漫畫風格。

如來神掌從天而降

這些漫畫式奇觀同樣出現在《功夫女足》之中。

印度隊守門員手臂能橡皮人般自由伸長；

韓國的梨花隊偷襲、假摔作弊一條龍，還有美瞳迷魂大法；

金發碧眼的珊瑚隊猶如《變形金剛》中的大力神，能由多人組合成巨人，主打力大磚飛；

日本大河隊的「風林火山」和動物化變身帶有鮮明的日本忍者氣息，甚至還復刻了《足球小子》中的「猛虎射門」。

到娥眉隊這里，周星馳充分挖掘中國功夫的博大，將「硬功金鐘罩」、「輕功天外飛仙」、「以柔克剛太極云手」「聽勁守門」「奔雷腿」帶到綠茵場。守門員化作金鐘，足球化為金龍。

這種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正源于周星馳對于中國功夫近乎童真的虔誠。

跟中國武術一樣，中國足球常年低迷，飽受爭議。從「退錢哥」的怒吼，到范志毅的「臉都不要了」，再到網友自我安慰的「國運平衡器說」，無不透露出大眾對中國足球的失望。

以中國足球為題材拍一部小人物逆襲的熱血體育片，除了周星馳，恐怕無人敢做。

足球從比賽陣型、隊員配合、戰術安排有著復雜組合，技術繁復，比賽呈現難度極大。顯然，周星馳不打算呈現專業足球技巧。為降低大眾理解的門檻，他在《功夫女足》中大膽做「減法」，拋開復雜戰術，將足球簡化為「射門」和「守門」兩個動作。觀眾不需要懂什么是越位，什么是點球，只要看球進不進門就行。復雜博弈只剩下最直接的「攻」與「防」，「出招」與「破招」，由此完成了「專業體育片」到「熱血功夫片」的轉變，讓功夫成為技術主角。

《功夫女足》影片第一幕，前女足隊員趙麗娜化身「大會主席」登場亮相。趙麗娜談到「觸電」時表示，希望讓更多人了解女足——「參與足球不一定是踢球，看足球，了解女足也是一種方式。」

理解足球，不必先從技術開始，可以從足球的「魂」開始。所謂「魂」，就是勝負觀，是為何而戰的理由。

中國足球的困境來源于對失敗的恐懼，這跟影片中主角雙雙的困境是一致的。影片一幕，師叔公給了雙雙一本字典，字典上每一頁都是大大的「輸」字，簡直是中國足球困境的具現化。

越是執著于勝負，越是想贏怕輸，就越不敢直視自己的弱點。

周星馳給出的解藥，在影片中用兩句話來闡述。

第一句出自雙雙之口：「其實足球就兩個字，Be water，my friend。」

這里周星馳致敬李小龍名言，原話大意是：「放空你的思想，無形無狀，像水一樣。把水倒入杯中，就是杯子的形狀；倒入瓶中，就是瓶子的形狀；倒入茶壺中，就是茶壺的形狀。水可細流，亦可奔涌沖擊。像水一樣吧，我的朋友。」

這話源自老子在《道德經》中提出「上善若水」，強調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是一種對勝負執念的放下。可當時雙雙執著于勝負，顯然不了解這句話的真意。雙雙跟鈺瓏關于這句話到底是幾個字的爭辯，看似笑點，實則也是一種隱喻，雙雙對這話并不理解。

第二句是雪野提出「踢球就是為了踢球」。這代表著剝離附加在體育上的名利與枷鎖，回歸初心。只有回到初心，才能超越勝負困擾；只有直面勝負，才能承認自己的缺陷，進一步改變提高。擺脫對勝利的執念后，娥眉隊打起團隊配合，身體力行做到「Be water」。

這一刻，足球與功名利祿無關，只剩挑戰與超越自我的熱血。

最后贏也就成為了水到渠成的事。

有人批判《功夫女足》特效粗糙，故事散亂，演員風格與「無厘頭」不符，豆瓣6.5的評分似乎也證明這些短板確實存在，但人民群眾卻「喜聞樂見」，爭相用真金白銀支持。

周星馳電影最大的優勢從來不是特效，不是故事的規整，而是隱藏在豐富想象力后的童心，是荒誕故事中的真情。他對中國功夫的愛是真摯的，他刻畫的小人物是熱血的，這就夠了。

佳作的反面從來不是爛，而是平庸。擁有了真心的片子，注定不會平庸。

針對中國功夫與中國足球困境，周星馳影片中給出的解藥是「找回初心」。

遺憾的是，現實情況要復雜得多，但找回初心肯定是第一步。

希望銀幕外中國功夫和中國足球也能早日走出低谷。

※ 作者介紹：沈城

電影《雄獅少年2》編劇，小說《借勢：武術之秘》作者，體育產業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