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網友曬出疑似騰訊內部發布的通報:WXG某項目組負責人葉某在職期間,因私自泄露公司敏感信息,被公司辭退并列入黑名單,永不錄用。相關話題迅速登上熱搜。
7月25日,記者向騰訊有關人士了解相關情況,其向記者證實確有此事。
這一事件背后更值得關注的法律問題是,薪酬是否可以屬于公司秘密?因公開個人薪酬被辭退是否合法?為此,記者采訪了資深法律人士和勞動法專家。
一張帶水印的截圖,觸發“騰訊高壓線”
據了解,此次事件起源于一張刷屏全網的年終收入截圖。截圖顯示,葉某年末激勵由現金與股票兩部分組成,總額317萬元,其中現金獎金82萬余元,股票激勵235萬余元。根據網上曝光的騰訊郵件信息,葉某在任職期間,將公司敏感信息發送給外部人員,導致相關信息泄露至外部平臺,在公司內外造成嚴重不良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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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傳截圖顯示,葉某年末激勵由現金與股票兩部分組成,總額317萬元
網絡流傳的通報顯示,葉某的行為觸犯了“騰訊高壓線”第三條“信息安全違規及泄露機密”(1.泄露或打聽薪資的行為;2.故意或不當操作(包括但不限于不當配置、上傳外部共享空間等)導致公司內部敏感信息泄露的行為),現已被公司辭退,被列入黑名單,永不錄用。對于葉某違反《管理干部違紀處罰辦法》相關規定的處罰情況,公司會另行進行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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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傳截圖
7月25日,記者向騰訊有關人士了解相關情況,其向記者證實確有此事。
法律層面:
個人薪酬是否屬商業秘密不能“一刀切”
長期從事勞動領域法律研究的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合伙人王輝介紹,公司商業秘密指的是不為公眾所知悉,具有商業價值,并經權利人采取相應保密措施的技術信息。商業秘密有三個要件:秘密性、價值性、保密性。至于公司薪酬是否屬于商業秘密范疇,沒有統一界定。在司法實踐里,法院會根據具體情況來進行推斷,而不是“一刀切”。
王輝表示,透露薪酬是否屬于泄露公司秘密,在司法實踐中有不同觀點。個人僅僅向近親屬,比如妻子、家人,小范圍的好友、同學之類,單對單傳播個人信息,往往認為屬于私人交流范疇,并沒有泄露公司相關秘密,并未對單位產生相應的負面影響。這種情況下,若用人單位把員工這種行為列為嚴重違反規定,并且開除員工,屬于處罰過重。
但如果說員工存在主觀惡意,比如向競爭對手泄露公司薪酬,或者說向社會泄露公司薪酬,這里的薪酬既包括公司其他員工薪酬,也包括個人薪酬,有可能被認定為嚴重違反單位規章制度。用人單位依據公司規章制度,再結合員工行為開除員工,有可能被認為是合法開除。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則認為,員工薪酬不具有商業價值,不屬于商業秘密,但用人單位可以在勞動合同或者內部規章制度約定禁止泄露個人薪酬。《勞動合同法》第三十九條規定,勞動者嚴重違反規章制度的,用人單位可解除勞動合同。以此為由解除勞動合同,必須證明屬于嚴重違反勞動紀律情形,永不錄用黑名單是用人單位用工自主權的體現,只要不違反就業歧視等強制性規定,一般不被認定為違法。
薪酬“保密”還是“公開”?
觀點:保密制度與促勞動力市場透明不矛盾
日前發布的《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事業發展“十五五”規劃》(下稱《規劃》)提出,完善企業薪酬調查和信息發布制度,提高勞動力市場工資價位信息服務效能。加強重點行業、重點群體薪酬信息服務,提升服務針對性、時效性。
王輝表示,公司的薪酬保密制度屬于企業內部的管理手段,企業制定薪酬制度主要是為了激勵員工,要求員工進行薪酬保密,往往是從減少內部矛盾的方面考慮。這與《規劃》提出“完善企業薪酬調查和信息發布制度,提高勞動力市場工資價位信息服務效能”并不矛盾。行政主管部門追求的是促進勞動力市場透明和收入分配公平合理。
付建也認為,企業薪酬保密制度與《規劃》并不沖突,完善企業薪酬調查和信息發布制度并非強制要求企業公開內部個體薪酬。
但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勞動關系系教授林燕玲則提出,完善企業薪酬調查和信息發布制度,要明確薪資保密不能對抗官方工資公開制度,要以公共薪酬信息打破信息差。人社部門要常態化發布行業、崗位工資指導價,公開區間標準。針對新業態、一線、重點群體精準細分薪酬數據。提升發布頻次、時效性,讓求職者、勞動者有據可依。
紅星新聞首席記者 吳陽
編輯 張尋
審核 王光東
延伸閱讀
周六早晨,廣州。高廣輝起得比平時還早。
他對妻子楊華思說,有點不舒服,要去客廳坐一會兒。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順便處理一些工作”。
楊華思沒有多想。這樣的周末,她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了。
這一天是2025年11月29日。下午13:00,32歲的高廣輝被宣告臨床死亡。死因:呼吸心跳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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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廣輝生前照片
“帶上電腦”
那天早上,高廣輝坐在客廳地上,說自己剛剛暈倒尿失禁了,站不起來。
楊華思慌了。高廣輝卻覺得自己問題不大,可能只是需要住院幾天。臨出門前,他特意叮囑了一句:帶上電腦。
這是他最后時刻留下為數不多的幾句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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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廣輝倒下的客廳
在去車庫的電梯里,他再次倒下,身體開始抽搐。鄰居撥通了120,然后接力進行心肺復蘇。
8點58分,120接到求助。
9點14分,救護車到達。
9點46分,高廣輝被轉送至廣東省第二中醫院。院方當時的記錄是,“已考慮臨床死亡,患者家屬要求積極搶救”。
13點整,搶救終止。
關掉胸外按壓機的那一刻,心電圖發出刺耳的滴聲,楊華思整個人癱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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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廣輝在電梯里再次倒下后,鄰居接力進行心肺復蘇
“命運和挫折讓我慢慢成長”
高廣輝的身份很容易被標簽概括:32歲,男,程序員,部門經理,來自河南,定居廣州。
但標簽說明不了他是誰。
在楊華思眼里,丈夫長得很像《蠟筆小新》里的野原廣志,“頭發卷卷的,眉毛粗粗的,眼睛小小的”。不僅外形相似,性格也如出一轍:顧家、溫柔、體貼。說到這里,楊華思笑了笑,“腳也很臭。”
兩人的微信頭像至今仍是野原廣志和野原美伢的情侶款。沒有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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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華思家玄關的掛畫
高廣輝10歲時跟著父母從河南來到廣東,童年里有過撿垃圾換零用錢的經歷。高中時曾見義勇為,制服當街搶錢包的小偷。大學學的是軟件,課余時間大多花在各種兼職上。畢業后高廣輝認識了同校的學妹楊華思。不久,他們就成為了夫妻。事發時,兩人正在備孕,還沒來得及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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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廣輝高中時見義勇為制服小偷的照片 其妻子提供
高廣輝在日記里寫過:“命運和挫折讓我慢慢成長。”
2019年,高廣輝入職廣州一家電子科技公司。兩年后,28歲的高廣輝,晉升為部門經理。
這不是一個被命運特別優待的人,但他正在一點一點把生活扳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高工幫忙處理一下這個訂單”
死亡通知單還沒來得及簽完,新的工作任務已經到了。
10點48分,搶救仍在進行時,高廣輝被拉入一個新的微信技術群。
11點15分,群里有人發來消息:“高工幫忙處理一下這個訂單。”
他沒有回復,因為他正在搶救室里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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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仍在進行時,高廣輝被拉入一個新的微信技術群
彼時,很多同事還不知道廣輝已經出事了。
21點09分,距離宣告死亡已經過去整整八個小時。一條私聊消息亮了起來:“周一一早有急任務,今天驗貨不過,要把這個改下。”發送者是他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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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發給高廣輝的信息
這些消息像從某個平行世界飛來的回聲。那個世界里,高廣輝還活著,盯著電腦屏幕,正在加班敲著代碼,優化工作。
“還不回家”
打開楊華思和丈夫的聊天記錄,以“回家”為關鍵詞進行檢索,很久都翻不到頭。
“還不回家。”是她發給高廣輝最多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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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回家”是楊華思發給高廣輝最多的一句話
楊華思和妹妹后來整理發現,高廣輝猝死前那一周,工作日最早到家是21點38分,最晚22點47分。往前數到11月,最晚一次是23點58分。
她曾在微信上多次催他下班。“因為他每次都是一工作起來就忘記時間,我擔心他”。
11月28日下午,高廣輝修訂了部門任務共享文檔。文檔里顯示著四項任務截止日期,就是他去世那天,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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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項任務截止日期,就是高廣輝去世那天,11月29日
出事當天早上,他至少五次打開過公司的OA系統。
他曾申請加派人手,沒有批準。
他曾說,“目前業務壓力比較大,好多客戶都是下周交付,我要跟兄弟們一起扛。”
基礎工資3000元
這份把高廣輝每天留到深夜的勞動合同,后來登上微博熱搜。
條款里這樣寫著:崗位工資11800元每月,基礎工資3000元每月。“基礎工資”被作為加班費計算基數。
另一條更直接:“甲方有權根據生產和工作需要延長工作時間,乙方無正當理由不得拒絕。”
上海總工會《勞動報》發文評論:“這起悲劇撕開了持續加班的沉重面紗。”
在高廣輝去世后,公司向家屬支付了三筆款項:人道主義撫恤金39萬元,年終獎6萬元,11月工資2萬元。
2026年2月14日,黃埔區人社局出具認定書,將高廣輝的死亡視同工傷,賠償一百多萬。不過這筆錢,因為種種原因,高廣輝家人至今還沒去領取。
他的代碼寫著“反996”
進入高廣輝的GitHub主頁,45個項目全部標注著公開。
在程序員的語境里,開源意味著共享、協作、不被單一廠商綁定的自由。它帶有一種鮮明的理想主義色彩。一個愿意把自己的代碼開源的程序員,通常不只是為了炫技。他相信技術可以共享,相信同行間的交流比公司KPI更有價值,相信寫代碼的人不該永遠是個“搬磚工”。
高廣輝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在自己的開源項目文檔里,寫下過這樣的話:“請不要被上頭的任務壓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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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廣輝在自己的項目介紹里寫道“本項目是反996的,請謹慎考慮商用”
2019年,一個名為“996.ICU”的GitHub項目引爆輿論。它的意思是,長期996工作的人,最后歸宿是重癥監護室。項目上線數小時便在全球程序員社區刷屏。《反996許可證》由此誕生。它在傳統開源協議之上,附加了明確的勞工權益條款。
高廣輝給自己的主要項目掛上的,正是這樣一份協議。任何人想要使用他的代碼,必須滿足三個條件:完整保留許可證文本;所在地須有完整的勞動法規保障員工權利;不得以任何方式強迫員工放棄勞動權利。
他在項目介紹里寫得很直白:“本項目是反996的,請謹慎考慮商用!”
這是他在唯一能掌控的領地里,畫下的精神邊界。
在他離開后,數千名程序員陸續來到他的項目頁面留言。一行行,像獻花,又像彼此叮囑。最近的一條,在兩周前:
“愿天堂不再加班。”
“給自己放個假吧,從明天起做個在乎自己的人。”
“有了AI,不用996了吧。”
“一路走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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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千名程序員陸續來到高廣輝的項目頁面留言
7月8日,四場官司
在種種風波后,楊華思還經歷了網暴。
先是有人截取她接受采訪的畫面,指責她“臉上帶笑”。緊接著,又有人說她“欺負公婆”“吸丈夫血”,甚至把丈夫的死歸咎于她“買房、備孕”。有人在網上編造她是“欺壓老公、欺壓公婆、為了錢不擇手段的女人”。她的家庭住址和隱私信息被曝光。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年輕女人,在喪親之痛中,還要面對一場又一場陌生人的審判。她被確診為重度抑郁、焦慮和創傷后應激障礙,依靠藥物才能勉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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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華思的診斷
楊華思的妹妹曾在高廣輝手下實習。事發后,她放棄了程序員這條路。某天深夜臨近12點,她給姐姐發了條消息,說她下班了。楊華思看著手機,不知該回些什么。
2026年6月29日晚,楊華思曬出了四張法院傳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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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華思曬出了四張法院傳票
7月8日,她要連續打四場官司。上午兩場起訴高廣輝生前任職的公司:一是追責長期超負荷加班致其猝死,索賠10萬元;二是追究公司私自丟棄丈夫遺物的侵權責任。下午兩場起訴網絡上的造謠者:其一起訴千萬粉絲大V“倪叔”編造不實言論抹黑她和丈夫;其二起訴知乎,要求平臺披露造謠網友的實名信息。
四場官司,三場由她獨自出庭。楊華思說:“若時光倒流,一定逼他辭職。”
但時光不會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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