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結婚了,這本來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但就像一個隱形的開關被觸發了一樣,從我們宣布訂婚那一刻起,周圍的整個世界似乎都獲得了一種理所當然的資格——來告訴我們一場婚禮“應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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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整個過程中最讓我感到意外的一個發現。訂婚本身非常簡單,我和那個英國男人認定彼此就是往后余生的答案,這才是事情的核心。可消息一傳開,一個由“期待”驅動的次級產業便在我們身邊迅速拔地而起。
每個人都有一套完整的幻想。不,那不只是偏好,那是關于婚禮的一整套成型理念:它應該長什么樣,應該按照什么流程推進,應該包含哪些環節,以及絕對不能漏掉什么——否則我們就會被釘在兩個家族好幾代人的恥辱柱上。這情形既讓人著迷,又絲毫幫不上忙。
大家越是賣力向我解釋婚禮的意義,我就越覺得,他們中的許多人顯然是會把“婚姻”和“活動策劃”搞混的。我們聊的是時間線,是傳統習俗,是那些需要一個小國家外交官級別的智慧才能搞定的座位安排表。有一套鐵律規定了誰必須站在哪里,誰該在什么時候說什么話,以及到底要攢夠多少完美的儀式感,眾人才被允許合法地松懈下來。我確信這種周密的安排能給一些人帶來巨大的快樂,但我恰好不在那些人中間。一想到要把一整天花在從一個預定好的儀式奔赴下一個預定好的儀式,僅僅因為很久以前不知誰做了這樣的規定,我就覺得這整件事詭異極了。尤其是,這一天本應該只是關于我們倆的。
我想要的東西其實樸素得可憐。我想要一片田野,一片被野花包圍、完全無視約定俗成規矩的漂亮田野。我想要長長的、帶著粗糙質感的木桌橫七豎八地擺在草地上,把好吃的食物、好喝的酒、音樂和笑聲統統鋪開。我想看見人們在各種閑談里自由穿行,而不是被一份像作戰計劃一樣嚴苛的時間表牽著鼻子走。我想要跳舞,是那種因為人們真的開心才自然發生的舞動,而不是因為流程單上赫然寫著“跳舞環節現在正式開始”。最重要的是,我想讓所有人都擁有一種松弛到足以全然做自己的底氣——我一直覺得,這才是婚姻最迷人的地基。
不出意料,我的法國家人只關心一件事。食物。不過,在這里,“在場”這個標準太低級了。食物會被端詳、被評判、被拿去跟從前吃過的每一道菜對照,最后被套上一整套通常只有修憲時才配享有的嚴肅分析。這絕對不是在挑刺,這就是他們表達愛的方式。法國家庭習慣通過食物、通過幾乎停不下來的交談、通過偶爾爆發的那種反而能讓關系更牢固的熱烈爭論來傳遞情感。我很想給他們留出充足的空間去容納這一切,尤其是那盤即將被深刻剖析的主菜。
而英國男人那邊的家族,聚會方式又是另一番生動景象。他們同樣可愛,只是安靜許多,應對社交的方式更接近于一種充滿默契的、不動聲色的溫和。當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愛的語言同時降落在一片田野上,這本身就構成了婚禮最迷人的一部分。
所以我決定了。我要在野外擁抱一場只管真實、不管排場的團聚。在那一天,沒有誰必須板正地坐在哪里,沒有人在意程序到底推進到了哪一步。有的只是傍晚的微風里,有人拿著紅酒杯爬上了草垛,有人光著腳踩進了泥土,有人和我媽用磕磕絆絆的英語夾著手勢比劃,最后全都笑到了直不起腰。這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關于“結婚”最不正經也最正經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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