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在水里的敦化：東北人遇上了記憶里最大的洪水

7月14日6時至7月15日6時，一天時間，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敦化市，這座牡丹江畔的縣級市24小時平均降水量就刷新了當地歷史極值。當地多條河流水位持續升高，最終洪水溢出。市區約三分之一面積被淹，當地多個鄉鎮也泡在水里多日。

這是臺風巴威輸送的暖濕氣流，與正在東北上空的高空西風槽和東側的副熱帶高壓共同作用的結果。

敦化為牡丹江上游，牡丹江在此向東北流入黑龍江省，流域性洪水進一步擴大了受災面，黑龍江多個鄉鎮都展開了人員轉移和防汛救災。

7月下旬，食通社去到敦化，記錄了這個小城與當地鄉村在水災里的真實遭遇。對許多東北人來說，這是他們記憶里最大的一場洪水。房屋被淹、農田被毀、參地被泡，而對這片黑土地而言，這場水或許只是一個開始——氣候變了，東北正在迎接新的挑戰。

1

洪水漫進市區

市場被淹

持續多日強降雨化作滔滔洪水。7月14日，牡丹江敦化段干流水位快速上漲至494.64米，逼近保證水位。這已經是堤防工程能夠保障自身安全運行的上限了。20時，敦化市啟動防汛一級應急響應，21時，敦化市政府發布緊急避險倡議書，提示牡丹江干流近期將出現特大洪峰。水最終越過了江堤，漫入市區。

?敦化市區大量被淹。圖源：抖音

在批發市場做干貨批發的娟姐親歷了這場洪峰。14日下午，康惠農貿批發市場已經淹到成人腰高。

水在半夜又猛漲起來。那天晚上，由于擔心貨物受損，她沒跟著大家轉移，留在了市場看貨。不到半小時，店里的水位就從膝蓋高漲到齊胸高的位置。她和丈夫緊急轉移貨物，把重量輕的蘑菇干、木耳、魚干放到了屋頂鐵皮棚上，貴重些的人參禮盒卻沒能搶救回來，全被水沖走了。直到鐵皮棚都壓塌一角，兩人才放棄繼續搶救。

娟姐和丈夫撤離時，整個市場已經悉數被淹，一片狼藉。水淹到一米多高，漂浮著各種東西。東西不斷撞上娟姐的胸口，走都走不動。她只能靠著一米八高的丈夫攙扶，才慢慢走出市場。

雨下了一天一宿，當晚一直沒停過。截至15日早6點，洪水超保證水位1.21米，城區多處小區、道路、地下空間出現積水。直到9點雨才變小，而水位還在上漲。

牡丹江從敦化穿城而過。這場雨讓敦化整個江東被大面積淹掉。一名位于敦化的網友16日的視頻顯示，大片小區被洪水漫入，城市像是被水泡了一般。一名當地居民告訴食通社，敦化市至少約有三分之一的受災內澇，一些低洼的區域一樓、二樓均有被淹。

?敦化市區大片小區被水漫入。圖源：抖音

水整整淹了2天多，16日才慢慢退下。17日敦化市開始全面排澇清淤，不少街道覆蓋一片厚厚淤泥，裝運車往返不停。部分居民仍然受困。娟姐表妹帶著孩子被困在四樓，停水停電，第4天才有救援隊開著皮劃艇將她們救下來。直到20號下午，不少居民反映小區還在停電中，由于小區地下室的水難以抽出，夜里只能靠發電機發電。

?洪水涌入了批發市場。圖源：抖音

?當地商戶拍下的批發市場遭遇水淹。圖源：抖音

20日，食通社走進批發市場時，異味撲面而來，淤泥的腥氣、肉類、蔬菜高溫發酵殘留的酸腐味跟消毒水味混雜在一起，刺激得眼睛發澀。一眼望去，地上淤泥漫地。左手邊店鋪門邊倒著數千瓶被水淹過的醬油瓶，瓶身沾滿了黃泥。再往前則是水產店，冰柜橫七豎八地堆放著。市場里各種斗車、垃圾車往返不停。數百家批發店家失去往日生機，淹沒在臭味里。

?水退后，康惠農貿批發市場正在清淤。

蔬菜區的一名老板告訴食通社，自己13號一大車洋蔥剛進場卸貨，14號就進水了，數千斤貨物被毀。他忍不住道，“早說有這么大的洪水，我當時也不會下這個訂單啊。”

這場洪水同樣超出了雞蛋批發老板陳園的認知，“這么多年從沒有見過這么大的水?！碑斔氐绞袌鰰r，發現店里水大到看不清，而店里的數百箱雞蛋、還有藥品禮盒都被浸泡，損失十幾萬元。

?康惠農貿批發市場里被水泡過的食物等待著銷毀。

損失的不僅是批發市場老板們，敦化這幾日的食品供應也被擾亂。一名批發市場的工作人員告訴食通社，康惠批發市場是當地最大的農貿批發市場，敦化幾乎一半以上的農產品都從這里分銷，因為量大便宜，一些附近縣城的菜市場也都來這里進貨。這次停擺讓一些商戶無法進貨，短暫影響了一下蔬菜價格，部分有漲價，但整體還算平穩。而大超市里有自己的供應鏈，有賴于現在物流發達，價格沒有浮動太多。

一家蔬菜商戶對食通社介紹，往常這個季節都會上本地的蔬菜，但這次許多鄉鎮受災，不少大棚被沖，加上道路不通，他們開始轉向北京、長春等地少量進貨。

豬肉也暫時缺貨了。市場內的豬肉批發店鋪往常一天可以賣十多頭豬，但由于屠宰廠也受到了洪水影響，加上合作的部分商戶受災，最近幾日每天只能到貨兩、三頭豬，一早上就被預定沒了。

2

村子整整泡了三天

城市之外，東北多個沿河鄉鎮受洪水侵襲。許多地區路橋沖垮、房屋被沖，但獲得的救援力量和關注度卻遠難如前者及時。

?網友發貼，大石頭鎮遭遇嚴重水淹。圖源：抖音

?網友發貼 7月15日沙河沿鎮遭遇嚴重水淹。圖源：抖音

14日，敦化暴雨后，距離市區30公里的大石頭鎮、沙河沿鎮一時成了“孤島”。不少網友發帖稱，一直未能聯系上家人，希望引起關注。還有多人告訴食通社，一些受災視頻在網絡發布后，很快就會被當地要求刪除。

鎮上不少居民多為老人，又不擅長使用網絡求助，只能在斷水斷電又沒有信號的困境中等待救援。

而這些地方又受災最為嚴重。沙河沿鎮上，牡丹江主要支流之一沙河自東南向西北穿過，在沙河橋附近形成一道S彎。由于地勢的緣故，洪峰抵達時，水流在這里急速漫過河岸，淹沒了附近數百米的區域。

?沙河沿鎮橋頭受災嚴重，有民房直接被沖垮。

橋頭首當其沖，一棟老屋和數片大棚直接被沖得不見蹤跡。附近一棟二層樓房幸免，但積水還是高達3米。這棟建筑是一家洗發店。店老板喬姐向食通社回憶，去年也被淹過，但當時水位只有40公分左右。這一次，她提前將家里的冰箱等電器都放在齊腰高的桌子上，自己和家人上了二樓。誰知道當晚水就淹沒一樓，家里迅速沒了電、沒了信號，自己困在二樓，捱了五、六天后才和兒女們報了平安。

?沙河沿鎮臨河房屋和大棚被沖。

20日下午，沙河沿鎮主干道旁，王叔正蹲在自家門口清理機器，整個大門滿是淤泥。14日那天下午，他還在外面干木工活，突然看到水從鎮南邊漫過來，不到半個小時，就沒到了膝蓋?？吹剿畞?，王叔迅速撤離。身后，“水攆著人跑”。

?沙河沿鎮水退后，房屋仍留有水印和淤泥。

?沙河沿鎮水退后，一戶村民的自家圍墻被水沖斷。

幸好王叔85歲的母親已經提前轉移到了學校安置點。再提起當天的經歷，他還是心有余悸，“能不害怕嗎？”

因為撤離倉促，王叔什么也沒來得及帶。當晚到了學校安置點，每人只領到一塊塑料布，王叔和母親就躺在上面直接睡了。

60歲的他經歷過三次洪水，最早一次還是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再就是2018年。這一次最嚴重，整個村子整整泡了3天。村里彌漫著腐臭味。氣味是被淹死的牲畜產生的。到處都是消殺人員，要嚴防后續疫病發生。

3天后，水退了。王叔再一次踏進自己的院子，庫房已被沖垮，農機也被泡了。供水剛剛恢復，電還停著。他洗了衣服、鞋子，放在門口晾曬。現在，最讓他擔心的還是房子。磚房建了有30年，泡水后要是不維修，就不能住了，若是維修就要花上一大筆錢。“要是過幾年再漲呢，誰也不敢說。”

?沙河沿鎮村民王叔被淹的院子與家。

萬幸的是，村民都及時撤離了。在走訪中，多位村民告訴食通社，沒有本地人死亡，但在長樂村，卻有外地人由于不了解汛情在洪水中喪生。村民說，幾位年輕人一起搭乘順風車去延吉考試和探親，由于高速公路被封，司機對路況不熟又走錯了路，正遇上洪水，連車帶人都被沖到了河里。目擊救援打撈的村民稱司機和乘客都沒能逃生。

?沙河沿鎮長樂村，河道漫灌沖進大片農田。

食通社路過長樂村時，在橋頭看到了救援隊伍。當地抵達附近鄉鎮的多為當地的志愿者隊，以及黨員先鋒崗和下沉干部。

晚上6點多，太陽落山，沙河沿鎮的救援隊伍開始返程，信號車也撤離，信號再一次斷掉。

電還沒恢復，一個個鄉村進入了黑暗之中，雨又下了起來。

3

連下了兩個月的雨和被泡的土地

雨已經下了近兩個月。一般而言，敦化在5月中下旬播玉米。王叔記得，他已經播了種，趕在出苗前打完了封閉藥。正等著打第二遍藥的時候，雨就下起來了。

在城里的陳園也記得，5月到7月中間只晴了幾天，雖然不大，但雨總是下個不停，往年這段時間只下個幾天雨。

一位不愿具名的水利專家對食通社解釋，東北并不屬于干旱少雨區，正常雨季時降雨量也并不少，從近二三十年看，北方地區的降雨量的確在增加，同時隨著氣候異常，極端降雨的頻率增加，在局部引起了超標準的降雨導致災害增加。

中國氣象服務協會會長許小峰注意到了今年東北天氣的異常。他對食通社解釋，今年5月起，東北冷渦與北上的暖濕空氣反常地在東北形成了一個強雨帶，早期的大量雨水導致土壤底水高。巴威登陸帶來新一輪水汽，導致局部地區極值降雨，河流水位暴漲，泄洪壓力陡生。盡管巴威過境很快，但東北原來的雨帶仍強有力持續著，加劇了災害。

這次洪水中，大片農田損毀。食通社沿著河道走訪時看到，大片臨近河灣的玉米地被淹，過水后的玉米沾滿泥巴，倒伏在地。

?沙河沿鎮被淹的農田，部分區域被水泡。

?沙河沿鎮被淹的農田，玉米倒伏在地。

今年王叔租了20畝地種玉米，在這次洪水中被淹了一半。即便賣掉剩下一半的收成，也只能勉強收回成本。另一戶中心村村民告訴食通社，自家約有90畝地被淹，單租金就虧掉了好幾萬。

連綿雨水不僅讓莊稼、蔬菜長勢受損，也極大影響了當地的人參產業。在敦化大石頭鎮，不少網友發帖稱當地萬畝參田受影響，遭到水泡。不少當地行業人士也向食通社證實敦化、安圖等不少參農受災嚴重。

作為“東北三寶”之首，人參在吉林省種植廣泛。2025年吉林人參產值突破千億，產量和交易量居全國首位，通化、敦化、白山等都是主產區。

早在6月初就有不少吉林參農發帖自己參地受澇，到7月，多地為應對巴威登陸帶來的強降雨，多個水庫展開泄洪。據中國吉林網，7月13日，敦化提前對11座中小型水庫進行預泄洪騰庫，累計騰出庫容311萬立方米。

但7月14日的降水還是給當地河流、水庫帶來了壓力。7月14日6時至7月15日6時，敦化市平均降水量達109.1毫米，24小時降雨量刷新當地歷史極值；而截至7月15日6時，全市38座中小型水庫中有10座超汛限水位，7條河流超警戒水位、6條河流超保證水位。

水沖向了沿岸村莊，在敦化大石頭鎮、青溝子鄉，一些臨河較近的參田大面積被水淹沒。

?敦化多位參農發帖稱參田遭淹。圖源：抖音

一名敦化大石頭鎮的參農小梅表示，自己家15畝3年的參田被江水倒灌，損失五十多萬，盡管還沒到收成季節，也只能起了鮮人參，按每斤7塊多賤賣。另一名敦化青溝子鄉的參農告訴食通社，由于上游電站泄洪過大，江水漫過三個村子，淹掉了自家參地。還有一名參農的十畝參地更是直接被沖毀，損失十多萬元。

吉林通化參農李齊告訴食通社，早期參農都在山上種植人參，山坡排水性能好，對于不耐澇的人參天然有益。但種植伐林造成水土流失，國家推出護林政策后，就禁止了這樣操作。不少參農便只“下山”，改造自己農地、平地進行種植。平地種植容易受淹，人參地一旦排水不暢，泡個2天，就會滋生病菌，極大的影響長勢。人參根部極其不耐水澇，土壤濕度太大，根系難以透氣，人參也會悶死。

從事山參買賣30多年的劉兵則表示，近年來不少本地農民也樂于改造農田種參。他算過一筆賬，種玉米，一畝收入才千元出頭，種植人參，管理成本下降，只要不發生霜凍、洪澇，行情好的話一畝就可以賺到數萬元。他認識的參農里，幾乎沒有人買商業保險，都覺得東北氣候相對穩定，用不上保險。

可氣候變了，參農遭受的天氣挑戰也越來越頻繁了。李齊注意到，以前五、六月很少下雨，但近兩年開始，這段時間直接就變成雨季了，“像南方一樣多雨”。氣候也變得不那么冷了，更像是沒有春天一般。冬天結束了，沒過幾天春天，就直接進入到炎熱多雨的夏天。去年7月臺風侵襲東北，也有許多參農被淹，李齊家也淹得很嚴重，“只是往上報的少”。

7月初，得知有臺風要登陸，李齊就開始挖深排水溝，設置排水道等應急措施。在連日大雨下，保住了自己的參地沒有被水淹。

對于種參的未來，她有種近乎認命般的心態，“就像是要和老天爺打仗，你打得過它嗎？沒辦法克服，只能順應天意。”

4

“上山下灘”的土地難題

不少網友發帖，質疑是當地泄洪不當導致了受災。

對此，前述水利專家表示，水庫等水利設施首要保證自身的水利工程安全。遇到暴雨必須要預泄洪，不能超過大壩的設計洪水位，泄洪之前一般都會通知下游，提醒人員轉移。因為人多地少，很多傳統的行洪道，被人們乃至當地政府開發利用，此次東北下游泄洪撤離區域大部分本就是行洪區、蓄洪區。

?7月19日，吉林豐滿水庫泄洪。

這樣的情況并不少見。他表示，在長江地區，一些防洪標準達百年一遇的蓄滯洪區都有人們種植、居住，這些地段往往土地肥沃，只要不遇到大洪水，都比較適宜種植。而隨著過去幾十年，城市周邊大力開發利用。國家保持18億畝的土地紅線，為占補平衡，不少基本農田也開始“上山下灘”，很多地方部分河灘地因幾十年都沒淹過，逐步被改成基本農田。

問題在于，農村的水利設施能否應對未來越來越頻繁的強降水，以及可能引發的洪澇災害？他告訴食通社，城市堤防基本達標，一般不會有大問題，但農村面積廣、河道分散，防洪設施不可能全按高標準建設，多數只能抵御十年一遇到二十年一遇的洪水。

北方各地防洪意識也有待加強。在中國科學院地理資源所研究員宋獻方看來，近幾十年來人類活動擴大，“遺忘了洪水要走的地方，模糊了邊界，原本就必然要淹的地方自然會受災?！?/p>

?吉林通化、遼寧撫順、鐵嶺等也受災嚴重，通化輝南縣遭遇水淹，居民展開自救。圖源：抖音

2024年宋獻方去到吉林東部調研時，也親歷了一場洪水。他對食通社表示，不少受災地區仍存在應對措施不足的情況。他舉例，因為長時間沒有發過洪水，水上被開發了許多游樂設施，2016年邢臺七里河洪災造成重大傷亡，游樂設施也全被沖垮。2023年涿州水災后，當地也才開始興修水庫，建筑河道。

前述水利專家對食通社介紹，過往五六十年代，每年冬季當地農民都興修水利，疏通河道。如今現在農民大量進城，而完全靠專業人員來做是有限的。

他還表示，防洪不能僅僅靠工程，也需要非工程措施。遇到超標準洪水，主要還是以泄為主，以防為輔，僅靠工程的話，人水矛盾大，成本高，風險也大，堤防一旦被淹，損失更為嚴重。在他看來，通過非工程式防洪是相對合理的，他強調可加強預報，同時對土地進行嚴格管理，不要把高附加值的，高新技術產業放在易淹的地方，進一步推廣農業商業保險，然后由保險公司和政府救災來彌補農戶損失。

如今雖然洪水過境，這些工作仍尤為緊迫。許小峰表示，目前東北仍在雨帶之中，隨著接下來7月常規雨季到來，可能會進一步加重汛情，一些地區可能二次受災，仍需警惕對待。

洪水退去多日，敦化仍在重建之中。7月20日，正在門店倒積水的陳園又碰上一場陣雨，雨水從屋頂嘩嘩地流下。他把拖把放過去清洗，感慨著說，要不是中間晴了兩天，今天店鋪壓根收拾不出來。

而天氣預報顯示接下來一周還會有雨。根據中央氣象臺7月23日發布的預報，東北地區降雨仍在持續，黑龍江中部、吉林北部、遼寧東部等有大到暴雨。東北地區西部有強對流天氣，有8級以上雷暴大風或冰雹天氣。

雨還要下。

-這是食通社第827篇原創-

食通社

作者

林寂夏

鄉土從來不是田園，生活被忽視割碎遺忘，灰塵滿身。獨立寫作，持續關注氣候、農村、勞動

如無特殊說明，文中圖片均由作者拍攝

受訪者陳園、李齊、劉兵、娟姐、喬姐為化名

編輯：小丹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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