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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沒認出他。
他瘦了一大圈,頭發亂糟糟的,眼眶紅得像兔子。身上的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還有塊油漬。
他站在門口,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個字說不出來。
我端著茶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半年前,彭永強查出肝癌,我跪在婆家門前求他們幫忙。婆婆的門關得嚴嚴實實,小姑子在電話里說風涼話。只有弟弟,二話不說打了二十萬過來。
現在彭永剛好轉出院,婆婆催債的電話剛掛,弟弟就來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心里想的是:這世上,究竟是誰欠了誰?
01
弟弟叫沈志強,比我小六歲。
從小到大,他都是那種老實巴交的人。讀書認真,工作踏實,從不惹事。
爸媽常說他跟我一個性子,太軟了,容易吃虧。
可就是這個軟性子的弟弟,在我最難的時候,二話不說掏了二十萬。
那天我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手術室的紅燈亮著,手機響了一聲。
是銀行短信,二十萬的轉賬。弟弟在下面發了條消息:姐,別急,不夠再說。
我蹲在走廊角落里哭了半天。
那二十萬是他跟弟媳婦攢了好幾年的錢。他剛當上副處長,工資不高,趙秀珍也沒工作,日子過得緊巴巴。
可他還是給了。我連個“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彭永強手術成功后,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但得長期休養。出院那天,我一個人辦了所有手續,扶著他在走廊里慢慢走。
他瘦了三十斤,走路腿都打顫。
我說:“慢點走,不急。”
他點點頭,嘴唇發白,什么話都沒說。
回到家里的時候,我一進門就愣住了。屋里落了層薄灰,冰箱里的菜都爛了。這半年我每天都在醫院,哪有時間收拾。
我先把彭永強安頓在床上,然后開始收拾屋子。
正忙活著,手機響了。我一看,是婆婆王秀花打來的電話。
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冷冷的:“錢什么時候還?”
我說:“媽,永剛剛出院,家里的錢都給看病花光了,我……”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那是你的事。你欠的債,你自己想辦法。”
我說:“我知道,我……”
她又說:“你那個弟弟不是當官的嗎?讓他再幫幫你們唄。”
說完就掛了。
我站在廚房里,手里攥著手機,看著灶臺上那口生銹的鍋,眼淚啪嗒啪嗒掉進水池里。
彭永強在里屋喊:“誰打的電話?”
我擦了把臉,說:“沒誰,你睡吧。”
他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來覆去地想這半年發生的事。
彭永強查出肝癌的時候,醫生說能治,但得花四五十萬。
我跟婆婆打電話,她只說“沒錢,你自己看著辦”。
我跪在她家門口求她,她的門始終沒開。
彭春梅打電話來說:“你自己沒本事,嫁給我們家就是高攀了。現在你男人病了,你就得擔著。”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心上。
可我沒時間哭。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周末到處借錢。親戚朋友借遍了,能借的都借了,還差一大截。
最后是弟弟沈志強救的急。
他說:“姐,我這兒還有二十萬,你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我說:“志剛,你自己也剛轉正,留點錢……”
他說:“沒事,我跟秀珍商量過了。姐夫的身體要緊。”
我抱著電話哭得說不出話來。
那二十萬,是我這輩子的債。
02
回憶正翻涌著,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彭春梅。
我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半天,還是接了起來。
“嫂子,聽說永強出院了?”彭春梅的聲音里帶著笑。
“嗯,剛回來兩天。”
“那就好,那就好。”她頓了頓,“對了,那個錢的事,你打算什么時候還?”
我心里一緊:“我會想辦法的,你再寬限幾天。”
“寬限?”她冷笑了一聲,“我們可都是急用錢的。你弟弟不是當官的嗎,讓他先幫你還了唄。”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再說了,”她壓低聲音,“你們家那個沈志強,現在可風光了。副處長當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上去的。”
我皺了皺眉:“你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她笑著說,“就是好心提醒你,做人要有來有往。你們家占了便宜,總得付出點什么吧?”
電話掛了。
我站在廚房里,愣了半天。
腦子里反復轉著她那句話:“你們家占了便宜,總得付出點什么?”
什么意思?
弟弟當副處長,跟她有什么關系?
我努力回想起來,半年前彭永強查出病的那段時間,有次我打電話給彭春梅借醫藥費,她在電話里說了句:“彭永強這個處長要是沒了,我們家的臉往哪擱?”
當時我沒多想,只覺得她心疼弟弟的職位。
可現在再一想,那話里藏著別的意思。
我正想著,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
是弟弟沈志強。
我趕緊擦了把臉,走出廚房。他站在客廳中間,低著頭,肩膀垮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兒。
“志剛,你怎么來了?”我問。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行:“姐……我那個副處長的位子……沒了。”
我愣了:“什么?”
“被停職了。”他的手在抖,“紀委的人找我了,說有人舉報我……靠姐夫的關系走后門。”
我腦子嗡的一聲:“誰舉報的你?”
“不知道。”他的眼眶紅了,“他們說舉報人是匿名的,但證據確鑿……”
我端著茶幾上的茶杯,手指攥得發白:“什么證據?”
“說我在審批項目上走了后門。”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可那些項目都是我按程序批的,沒有違規……”
“那為什么……”
“他們說有人實名舉報,信里寫了……”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姐,他們寫的是你的名字。”
茶杯從我手里滑落。
啪的一聲碎在地上。
我愣愣地看著地上的碎片,腦子里一片空白。
舉報人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怎么可能舉報我自己的弟弟?
“姐,我知道不是你。”沈志強蹲下身去撿碎片,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板上,“可他們不信。”
我看著他蹲在地上的樣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這個從小到大護著我的弟弟,現在蹲在我家的地板上,手在流血,眼淚在掉。
他可是我最親的人啊。
我走過去,蹲下來,握住他的手:“別撿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里全是淚:“姐,我該怎么辦?”
我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沒事的,”我說,“姐會查清楚的。”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們姐弟倆蹲在地上,一個手在流血,一個心在滴血。
03
那天晚上,弟弟走后,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翻了半天手機。
翻到半年前,彭永強手術前的那段時間,我給彭春梅打的電話記錄。
那時候我剛借到弟弟的錢,心里踏實了一些,給彭春梅打電話說醫藥費湊齊了,不用愁了。
她在電話里說:“嫂子,你可真是有本事,你弟弟一個副處長,能拿出二十萬?”
我當時沒多想,只說了句:“那是他的積蓄。”
她在那頭冷笑一聲:“積蓄?二十萬的積蓄?當官的果然不一樣。”
然后她就說了一句話,我當時沒當回事,現在想起來,那句話不對勁。
她說:“嫂子,你可別太得意。你們家占了便宜,后面有你們受的。”
我掛了電話后,心里頭一直不舒服,但當時滿腦子都是彭永強的病,也就沒深想。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像根刺,扎在心上。
我起身去找彭永強的手機。
他已經睡了,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我拿起來,翻到那段時間的通話記錄。
發現彭永強在手術前的那天,給他媽打過電話。
那時候他剛確診,身體還扛得住,情緒也沒現在這么差。
那次電話打了二十多分鐘。
我很好奇他們說了什么。
我翻到通話記錄里另外幾個電話號碼,發現那幾天彭永強還給李勇打過好幾次電話。
李勇是他的老同事,在市紀委工作。
我心里一緊,覺得不對勁。
第二天一早,我趁彭永強還睡著,翻了他的抽屜。
找到一個舊的筆記本,里面記著一些人名和數字。
前面幾頁都是些日常的賬目,后面幾頁突然出現了一些我不認識的名字。
有幾個人是機關的干部,有幾個是私企老板。
其中有個名字我認識:劉志東。
彭春梅的丈夫。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半天。
彭永強為什么會在筆記本里記劉志東的名字?
后面還跟著一串數字:一百五十萬。
我心里像打鼓一樣。
那串數字是什么意思?
我拿著筆記本,重新看了一遍,發現那頁紙的角落里,還有一行小字:“志東承諾,事成后分賬。”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什么分賬?什么事成?
彭永強跟劉志東之間,到底有什么交易?
04
彭永強醒來的時候,我把筆記本放回了原處。
他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看著我:“你今天不去上班?”
“請假了。”我倒了杯水遞給他,“你感覺怎么樣?”
“還行。”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昨晚志剛來了?”
我心里一緊:“你怎么知道?”
“聽見你們說話了。”他看著我的眼睛,“他出什么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副處長的位子,被停了。”
彭永強的臉色變了。
“怎么被停的?”
“有人舉報。”我盯著他的眼睛,“說靠你的關系走后門。”
他低下頭,沒說話。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那個不好的猜想越來越強烈。
“彭永強。”我叫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說了句:“不知道。”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看出來他是不是在撒謊。
可我心里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娘家。
父親沈大海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看到我來了,笑著說:“閨女回來了。”
我說:“爸,我回來看看你們。”
他點點頭,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志剛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怎么回事?”他問,“他從來不走歪門邪道,怎么會……”
“有人在背后使絆子。”我說,“我會查清楚的。”
他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擔心:“閨女,你可別干傻事。咱們家小門小戶的,斗不過人家。”
“我知道,爸。”我說,“我有分寸。”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進屋里找弟媳婦趙秀珍。
她正在廚房里擇菜,看到我來了,眼圈一下就紅了。
“姐……”她喊了一聲,聲音都在抖。
“別怕。”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會好的。”
她搖搖頭,眼淚掉了下來:“志剛這半年都沒怎么睡過覺。每天回來都很晚,有時候連飯都不吃。他說有人盯上他了……我問他誰,他不說。”
我心里一沉:“他跟你說了什么?”
“就說有人在背后搞鬼。”她擦擦眼淚,“他讓我別告訴你,怕你擔心。”
我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趙秀珍看著我:“姐,你查出來是誰了嗎?”
我搖搖頭:“快了。”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不會讓志剛白受委屈。”
從娘家回來的路上,我給李勇打了個電話。
李勇是彭永強的老同事,在市紀委當了十幾年了。我們平常不怎么聯系,但關系一直不錯。
電話接通后,我說:“李哥,有點事想問你。”
“你說。”他那邊很安靜。
“志剛的事,你知道多少?”
沉默了幾秒,他說:“你們家那個舉報信,是實名的。”
我心里一緊:“我知道。”
“你知道誰寫的?”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幾秒,說:“我只能告訴你,舉報人姓王。”
姓王?
我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婆婆王秀花。
她姓王。
我掛掉電話,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腦子里一片混亂。
婆婆王秀花,舉報了我的弟弟?
為什么?
05
回到家的時候,彭永強已經起來了,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他看我進來,把電視關了:“去哪了?”
“娘家。”我換拖鞋,走到他面前坐下,“有件事,我想問你。”
他看著我,眼神有些躲閃:“什么事?”
“你媽,是不是舉報過志剛?”
他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那個猜想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彭永強,”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他低下頭,不說話。
“你說話啊!”我急了,聲音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媽對我們家做了什么?!”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聲音沙啞:“我……我不知道她會做得這么絕……”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住院前的那幾天……”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媽打電話來,說想幫我跑關系……我隨口提了一句,說志剛幫了我很多……她就問了我志剛都有哪些權力……”
“然后呢?”
“我沒多想,就說了……”他的眼淚掉下來,“后來我媽說,讓我別管這些事,好好治病……”
我的手在發抖:“所以她就寫了舉報信?”
“我不知道是她寫的……”他低下頭,“我真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我站起來看著他,“你媽那段時間天天給我打電話罵我,說我們家占你們家便宜!你還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我,淚眼婆娑:“秀蘭,對不起……”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又恨又疼。
這個男人,是我嫁了二十三年的丈夫。
可他現在,居然在替他媽隱瞞這種骯臟事。
“你知道你媽為什么要舉報志剛嗎?”我說。
他搖搖頭。
“因為劉志東。”
他愣住:“什么?”
“你筆記本里記的那個劉志東,”我說,“你妹夫,他承包的那個項目,被志剛給了別人。”
彭永強的臉色越來越白。
“你知道這事?”
“我不知道……”他聲音沙啞,“我從來沒問過……”
“那就問!”我吼道,“現在就問!”
我拿起手機,撥了彭春梅的號碼,遞給他。
他看著我,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電話那頭,彭春梅狐疑的聲音傳來:“誰啊?”
“是我,你哥。”
“哥?”彭春梅的聲音變了,“你怎么打電話來了?”
“我問你個事。”彭永強吞了口唾沫,“你老公劉志東,最近是不是丟了個項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彭春梅冷笑了一聲:“喲,你也知道了?”
“是誰搶的?”
“誰搶的?”彭春梅的聲音變得尖銳,“你那個小舅子!沈志強!他仗著你彭永強的面子,把地批給了別人!”
彭永強的嘴唇在發抖:“那跟舉報他有什么關系……”
“關系?”彭春梅冷笑,“你以為就批塊地那么簡單?那塊地能值一千多萬!我們家的項目黃了,不得讓他付出點代價?!”
彭永強的手一直在抖:“是你舉報的?”
“我?”彭春梅笑了,“我哪有那個本事。是咱媽。”
彭永強手里的手機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沙發上。
我走過去,撿起手機,電話還沒掛。
那頭傳來彭春梅的笑聲:“怎么樣嫂子,現在知道了吧?你們家那個副處長,是我們家給弄沒的。誰讓你們占了我們家的便宜?”
我掛了電話,看著彭永強。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你看到了吧,”我說,“你媽,你妹妹,她們做了什么。”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滾了下來:“秀蘭……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么用?”我說,“我弟弟的職位沒了,我父親的退休金沒了,我欠了一屁股債,你一句對不起就能解決?”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男人,我這輩子嫁給他,到底圖什么?
06
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
彭永強在屋里睡著了,我坐在客廳里,一遍一遍地翻手機。
翻到弟弟打過來的二十萬轉賬記錄,翻到父親給我的存折照片,翻到婆婆催債的電話記錄,翻到小姑子的那些威脅短信。
翻著翻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些天,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為什么彭家人會這么狠?
公公活著的時候,彭永強是他們家的獨子,家里所有的資源都往他身上堆。可公公一走,婆婆就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我身上。
她說我是“高攀的命”,說我是“小門小戶出身”,說我們家“上不了臺面”。
可她是忘了,她當初也是小門小戶嫁進來的。
她忘了,我們家對彭家有恩。
二十年前,公公出事那次,是父親托了關系,才保住了公公的職位。
那時候父親還年輕,在市里當老師,認識的人多。他到處托人,到處跑腿,最后幫公公解決了那件事。
可父親沒要彭家一分錢,只說了一句:“咱們都是一家人。”
現在,彭家人翻臉不認人了。
他們忘了我們家對他們有恩,他們只記得我們占了他們家的便宜。
我怎么想也想不通,人怎么可以變得這么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紀委。
李勇在辦公室里等我,看我來了,給我倒了杯茶。
“你真打算查到底?”他問。
“嗯。”
“你考慮清楚了?”
“考慮了。”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你婆婆王秀花,在市里的關系網很深。她家公公活著時,是市委組織部部長,手底下的人遍布各個單位。”
“我知道。”
“你弟弟那個案子,不是舉報信那么簡單。”他說,“背后有人使了手段。”
“誰?”
“劉志東。”他壓低聲音,“你小姑子的老公,他找了人,在紀委內部打了招呼。”
我咬了咬嘴唇:“所以志剛是被冤枉的?”
“事情沒那么簡單。”他說,“你弟弟在審批項目上的確有瑕疵。雖然是程序性的,不影響結果,但架不住有人盯著。”
“那現在怎么辦?”
“要想翻案,得拿出實錘。”他說,“證明舉報信是誣告,證明背后有人操控。”
離開紀委后,我站在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心里亂成一團。
我知道李勇說的是對的。
要想翻案,得有證據。
可證據在哪?
我忽然想起彭永強那本筆記里的數字。
一百五十萬。
還有那個名字:劉志東。
我掏出手機,打開百度,搜索劉志東的公司名字。
搜了半天,發現一家叫“志宏建設有限公司”的企業,法人代表是劉志東。
我又搜了一下這家公司的信息,發現有幾次被稅務部門查過,都是偷稅漏稅的問題。
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直覺告訴我,這里面有問題。
我打開手機地圖,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注冊地址。
在市郊的一個工業園里。
我沒多想,打了輛車過去了。
到了地方,發現那家公司已經倒閉了,大門緊鎖,貼著封條。
我問旁邊收廢品的大爺:“這家公司什么時候關的?”
大爺想了想:“有兩年了吧。欠了一屁股債,跑路了。”
我心里一沉:“欠誰的錢?”
“不知道,反正聽說坑了不少人。”大爺搖搖頭,“老板跑得挺快的。”
我站在那扇緊鎖的大門前,看著墻上的封條,心里那個猜想越來越強烈。
劉志東的公司有問題。
他把項目賠了后,是不是拿錢跑了?
可彭春梅不是說他們家的項目黃了,損失了一千多萬嗎?
那他們哪來的錢?
我想起了筆記本里的那個數字。
那會不會是劉志東從彭永強手里拿的錢?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07
回到家的時候,彭永強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我走過去,把筆記本放在茶幾上,翻開那一頁。
“這是什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說啊,”我盯著他,“這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是劉志東借的錢。”
“一百五十萬?”
“他借了這么多錢干什么?”
“開公司。”
“結果呢?”
“公司賠了,還不上。”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我看著他,感覺胸口堵得慌:“你給他錢的時候,就沒想過后果?”
“我當時也沒辦法……”他抬起頭看著我,“我媽逼著我借的,說劉志東的項目能賺錢……我就……”
“你就借了?”
“你知道這錢是哪來的嗎?”
他愣了一下:“什么?”
“這錢是我的!”我吼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媽不是跟我說過,你們家那些錢都是我嫁過來時我爸給的陪嫁!”
我看著他,心里又恨又疼。
我嫁給他二十三年,省吃儉用攢的那些錢,全讓他拿去給他妹妹的丈夫開公司了。
現在公司賠了,錢沒了,他弟弟也丟了職位。
我到底圖什么?
“彭永強,”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我最后問你一次,你媽舉報我弟弟這件事,你有沒有參與?”
他看著我,嘴唇一直在抖:“秀蘭……我……我沒參與……但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找了人。”他的眼淚掉下來,“她找了在紀委的老同事……讓他們把舉報信壓下來……然后把沈志強調走……”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來婆婆不僅寫了舉報信,還找了人在紀委內部擺布。
我弟弟,就是被她這樣整死的。
“你還知道什么?”我問他。
“我……我還知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舉報信里,他們還說了志剛貪污……說他拿了建筑商的好處……”
“你信嗎?”
“不信……”
“可你們家的人信!”我站起來,“你媽你妹妹都信!她們恨不得把我弟弟整死!”
他看著我,滿臉淚水:“秀蘭……對不起……”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心里忽然很平靜。
“彭永強,”我說,“你知道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給你。”
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我轉身走進屋里,關上門。
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08
那天晚上,父親沈大海的電話來了。
“閨女,”他的聲音很虛弱,“你回來一趟。”
我掛了電話,心里一緊。
打車回娘家的路上,我一直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的。
可到了醫院,看到父親躺在床上,臉色蠟黃,我心里一下子涼了半截。
“爸……”
他睜開眼,看著我,笑了:“閨女來了。”
“你怎么了?”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怎么就住院了?”
“沒事,就是氣著了。”他說,“志剛的事,你知道了吧?”
“都怪我,沒本事。”他說,“要是我有錢,你也不用……”
“爸,你別說了。”我握緊他的手,“不是你的錯。”
他搖搖頭,眼淚從眼角流下來:“閨女,咱們家對不起你啊。”
“爸!”
“你嫁到彭家,過了多少苦日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沒本事,保護不了你……”
“爸!”我哭了出來,“你別說了!”
他看著我,笑了笑:“閨女,你別管我,把自個兒的日子過好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父親的病床邊,一夜沒合眼。
看著父親蒼白的臉,想著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撕扯著。
我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李勇偷偷給我發的那些材料。
有劉志東偷稅漏稅的記錄,有婆婆王秀花動用舊部關系干預審批的文件,有彭春梅挪用別人工程款的聊天記錄截圖。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是時候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李勇的號碼。
看了一眼父親,他睡得很熟,臉色稍微好了一些。
我走到走廊里,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李哥,是我。”
“我想舉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
“考慮清楚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舉報的后果嗎?”
“知道。”
“你婆婆在市里的關系……”
“我不怕。”我說,“我弟弟的前程都沒了,我爸也住院了,還有什么好怕的?”
他嘆了口氣:“你想舉報誰?”
“劉志東,彭春梅,王秀花。”我說,“還有那些幫著他們的人。”
“有證據嗎?”
“有。”
“什么證據?”
“劉志東偷稅漏稅的證據,彭春梅挪用工程款的記錄,還有王秀花動用舊部關系干預審批的文件。”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好,你把材料發給我。”
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天快亮了。
東方露出了魚肚白。
09
第二天一早,我把材料整理好,發給了李勇。
然后去了派出所。
警察看著我,問:“你要舉報什么?”
我說:“我舉報我婆婆王秀花,她涉嫌誣告陷害我弟弟沈志強。”
警察愣了一下:“你弟弟的事我們知道,正在調查。”
“那不就行了。”我說,“我就是舉報的人。”
他看著我,又問:“你有什么證據?”
我把手機里的聊天記錄、通話記錄、還有那本筆記本的照片給他看。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臉色越來越嚴肅。
“你婆婆王秀花,是前市委組織部長王長清的老婆?”
“是。”
“劉志東是她女婿?”
“彭春梅是她女兒?”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我:“你知道舉報的后果嗎?”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你先回去,我們會調查。”
從派出所出來,站在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
心里像卸掉了一塊大石頭。
他看到我進來,愣了一下:“你去哪了?”
“去了派出所。”
“干什么?”
“舉報你媽。”
“你……你舉報她什么?”
“誣告陷害。”我說,“她舉報我弟弟,我就舉報她。”
他看著我,嘴唇在發抖:“秀蘭……你瘋了?”
“我沒瘋。”我說,“我清醒得很。”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
“你這是在毀了這個家!”
“這個家?”我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什么家?你們彭家的家?我從來就沒進去過。”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彭永強,”我看著他的眼睛,“你選吧。是跟你媽一起沉下去,還是跟我一起把日子過干凈了。”
他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秀蘭,我……”
“你選吧。”
他站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在抖。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我:“我跟你。”
我看著他,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好。”我說,“那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他點了點頭。
那天的陽光很好。
我從廚房端出一杯茶,坐到沙發上,慢慢喝了一口。
茶涼了,可我覺得,這是我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茶。
10
事情發酵得很快。
李勇的效率很高,舉報材料發過去沒幾天,紀委那邊就有了反應。
劉志東的公司被查封,所有的賬目都被帶走調查。
彭春梅被傳喚到派出所,交代了挪用別人工程款的事情。
婆婆王秀花也被帶走了,走的時候一直在罵我:“沒良心的東西,當初就不該讓你進門!”
我站在窗戶后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
心里很平靜。
弟弟沈志強的案子很快有了結果。
紀委查明舉報信是誣告,沈志強在審批程序上的瑕疵也被認定為不影響結果。他的副處長職位被恢復了。
那天他給我打電話,聲音里帶著笑:“姐,我回來了。”
我說:“回來了就好。”
他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姐,謝謝你。”
我說:“不用謝,你是我弟弟。”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
父親的病也慢慢好轉了,出了院,回到家里。那天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氣色好了很多。
“爸,你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他笑著說,“就是覺著累了,想躺躺。”
“那你多休息。”
他看著我,問:“閨女,你還好吧?”
我說:“好著呢。”
他點點頭:“那就行。”
彭永強自從那天說了“我跟你”之后,就再也沒提過他媽的事。
他每天按時吃藥,按時復查,身體慢慢恢復了一些。
我們之間很少說話。
又沒什么好說的。
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有些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
但我看了看他,又想了想,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那天下午,我端著茶杯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山。
彭永強從屋里走出來,在我旁邊坐下。
“想什么呢?”他問。
“沒想什么。”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以后……咱們重新開始吧。”
我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
陽光很好。
遠山上,槐花開了。
山坡上白茫茫一片,像蓋了一層雪。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我去山上采槐花。
他說,槐花開了,夏天就到了。
那時候我很小,不懂什么叫夏天。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日子,可真好啊。
我放下茶杯,看著遠處,心里想著:茶涼了,可以再泡一壺。
人活著,就得有個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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