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渝廈高鐵重慶菜園壩長江鐵路隧道全線順利貫通——這也意味著,我國首條穿越長江的高鐵隧道貫通。 作為渝廈高鐵重慶段的控制性工程,重慶菜園壩長江鐵路隧道全長約11.94公里,其中盾構段長3845米,穿江段長1282米。建成后,渝廈高鐵將進一步連接重慶與全國高鐵網絡,提升重慶綜合交通樞紐功能。 但“穿江”并非易事。線路需要同時面對穿山、穿城、穿江、穿水等多重挑戰,下穿126棟建筑物和6條運營地鐵線路,江底還存在裂隙帶,水壓變化和復雜地質條件給施工帶來巨大考驗。 提到這些,重慶長江高鐵隧道盾構段負責人吳君才驕傲地表示:整個隧道挖下來,爆管一次都沒發生。當“長江號”盾構機完成最后一環掘進時,我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們真的做成了! 本文轉自知乎,觀察者網已獲授權發布。
吳君才:
大家好,我是重慶長江高鐵隧道盾構段的負責人吳君才。
這條隧道,是我們造的!
它不是一條普通隧道,這是咱們國家第一條穿越長江的高鐵隧道。
2023年領導找我,說這個項目挑戰很大,很多工程行業內都沒有先例,你去行不行?我當時也沒多想,覺得沒人做過的事,做成了才夠厲害,就應了下來。到了項目一線之后才發現,好家伙,我還是天真了!
先說說這是個什么工程。渝廈高鐵是國家“八縱八橫”高鐵網里的重要一條,從重慶直通廈門,連接西南內陸與東南沿海。目前重慶東到長沙、贛州到廈門已經通車了,還剩重慶站到重慶東站這段,必須跨越長江,才能把渝廈高鐵接入重慶主城樞紐。我們的隧道,就卡在這個咽喉上。
隧道全長約11.94公里,我們負責的盾構段總長3845米,包括1282米的穿江段。修跨江高鐵,最開始我們也考慮過架橋方案。但高鐵穿江段一頭連著渝中區,是重慶的母城,地面建筑太密,拆遷量、投資成本還有對城市的影響都太大了,比來比去,用盾構隧道從長江江底穿過去,成了唯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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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難點不是單純“過江”就能概括的。這條線路要應對“穿山、穿城、穿江、穿水”四種環境,除了穿江要和長江水壓、裂隙帶博弈,還有穿山要面對巖溶、破碎帶、瓦斯區;穿城要下穿126棟建筑物和6條運營地鐵線;穿水要穿越翠云水庫等大小水體。
可以說,難的不是某一點,是各種難點疊在了一起,這在全世界都極為少見。
第一難,怎么在山里給盾構機造個“家”?
正常挖隧道,是先在平地上挖個垂直豎井,深二三十米,把盾構機零件吊下去組裝好就能開挖。
可重慶是出了名的8D魔幻地形,幾乎沒有大塊平地。我們的高鐵線路必須從山里穿過,再鉆到長江底下,所以隧道起點不在平地,而在重慶南山肚子里。如果從山頂挖一個豎井直通下來,深度將接近150米。
先不說成本,光是這種深度帶來的安全風險就難以控制。另外,把重數千噸的“長江號”盾構機部件,一車一車吊進150米深的井底,一個大件估計就得花一天,施工效率會低到令人崩潰。
因此我們換了個思路:在山體里先水平挖一個通道進去,再開挖一個巨大的組裝洞,用它來替代傳統的地面豎井。這個洞室,就是我們用來組裝盾構機的“地下工廠”。而后我們把3500噸的盾構機拆成零件,通過斜井一車一車運進去,再一件一件拼起來。這是一個開創性的方案,此前國內外沒有人干過。
我們聯合設計院等多方,提前對盾構機零部件組裝所需空間、吊裝設備作業范圍等進行精準模擬、計算,在國內首創“上部拱蓋復合式襯砌+下部邊墻錨桿擋墻疊合二襯結構”的洞室結構設計。
組裝洞的尺寸是很極限的,長約50米,高近30米,寬25米多,斷面600多平方米。聽著還挺大,但是對一臺長142米、高12.66米的盾構機來說,空間非常緊張。600多平方米的斷面已經是國內鐵路地下工程開挖最大的了。沒辦法,我們必須在安全與空間之間找平衡。
洞室平安挖出來后,先安裝核心起重設備橋吊,在安裝橋吊最極限的時候,我們發現汽車吊大臂頂端離洞頂只有5厘米,萬一一開始我們的洞室鑿小了一點點,后果不敢想象。組裝好橋吊后開始運部件。七八十車大型部件順著陡坡斜井陸續往下送,哪個先下、哪個后下,順序一步不能錯。我們在會議室推演了無數遍才敢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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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部件到位后,開始拼裝盾構機。先裝盾體,再裝主驅動,然后吊裝刀盤。刀盤組裝是組裝盾構機全程風險最高的一道工序。刀盤重340噸,是整機最重最大的單個部件,我們需要在狹窄的洞室里,完成它的翻身和吊裝。
就這樣,一步一步,“長江號”盾構機終于拼裝完成,攻克了大直徑盾構機在洞內精準組裝、始發等難題,開創國內施工先例。
2023年6月16日,盾構機從組裝洞起步,正式開始掘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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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難,頭頂是密集城區,沉降必須控制在毫米級。
盾構機從山體出發,頭頂就是重慶市的建筑群。前面說到過,整條隧道下穿126棟建筑物,6次穿越運營地鐵線,每一處都是風險源。好在我們盾構段最深處達149米,最淺也有3、40米,盾構機和地面建筑之間隔著厚厚一層巖體,底下在施工,城市生活可以一切照舊。
但埋深再大,我們也不能放松。高鐵對沉降的要求比地鐵和公路極其苛刻,必須控制在毫米級。
掘進前,我們就在每一棟重要建筑周圍布設沉降監測點。盾構機往前走,數據實時回傳,我們邊盯數據邊調參數,同步增大泥漿比重,及時進行后備注漿,把每環管片背后的空隙填實。全程下來,地面幾乎零沉降,沒對任何建筑和地鐵線路造成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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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難,穿越江底裂隙帶,水壓多變,刀具耗損快。
這是隧道挖掘過程中風險最高的一段。長江底下有4處節理裂隙帶,可以理解為巖層里的天然裂縫。其中兩處直接和長江河床的卵石層連通。這意味著江水壓力可能通過這些裂縫直接懟到機器前面。
麻煩的是,重慶在三峽大壩上游。大壩蓄水放水,長江水位每天都在變。水位漲一米,壓力就增加約0.1巴。我們的操作必須跟著水位走,它漲我漲,它降我降。壓力小了,江水可能裹著泥漿涌進來;壓力大了,泥漿極可能沖破巖層、沖進長江,這都是絕對不行的。
為此我們做了兩手準備。我們在手機上裝水文監測軟件實時看數據,管理人員還跑到江邊親眼盯著水位線。同時把泥漿調得更濃,把裂隙堵住,讓水壓傳不過來。
扛住水壓后,刀盤又遇上麻煩。重慶地層是泥巖夾砂巖,軟硬交替。泥巖在高溫高壓下一糊,就像燒陶瓷一樣,會把刀盤裹成一個大硬殼子,導致結泥餅,里面的碎石再把刀具越磨越薄。更頭疼的是,地勘報告顯示巖石強度30多兆帕,但掘進施工時一測,部分巖石強度實際是60到70兆帕,且石英含量達45%。雙重“壓力”下,“長江號”的刀具磨損極快,平均30環就得換一次刀,一天只能往前掘兩環,也就是4米。
換刀得帶壓進倉,是盾構施工的高風險作業。當時的市面上,還沒有適合重慶江底地層的現成刀具,我們只能自己動手改裝,給滾刀加耐磨層、換合金型號、加粗合金塊......讓我們欣慰的是,改完的刀具,使用壽命提高了兩倍,掘進速度也從一天兩環提到一天五環。
這其實是整個項目很典型的狀態,很多問題開始的時候都沒有答案,只能邊施工邊優化,再邊總結,直到把它變成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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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難,140米高差,怎么才能不讓泥漿管道爆管?
我們用的是泥水平衡盾構機,原理是用泥漿在管道里循環,把刀盤切下來的渣土排送到地面。可我們隧道最低點在長江底,兩個位置垂直落差超過140米,水錘效應明顯。
可以想象一下,一根140米高的泥漿管道灌滿水豎在那里,底部承受的水壓力接近14 巴,相當于一個拇指指甲蓋上頂著14公斤的壓力!
一旦管道磨漏了,幾千方泥漿幾分鐘就能灌滿隧道。我們的盾構機全是電驅的,刀盤14個電機,整機成千上萬的傳感器和電纜,一旦被水泡了燒了幾乎就全癱了。萬一里面還有人,后果不堪設想。
所以保證泥漿系統不出事,成了整場施工中最磨人的部分。機器天天轉,每一分鐘都可能出問題。那段時間我對任何異響都過敏,半夜接電話心跳似乎都是直接漏一拍。我妻子后來說我連說夢話都在安排工作,我自己也好幾次夢見爆管了,泥漿涌進來,盾構機被淹了,驚醒后坐床上半天分不清真假。
為了把這個風險摁住,我們前后上了十幾項措施。比如在臺車尾部裝半弧形應急防洪板,30秒之內就能放下來封堵;進漿管加了氣動緊急泄壓閥,突發斷電或跳泵時可以一鍵卸掉壓力;隧道里面砌了兩道擋水墻,萬一有泥漿沖進來,也能先緩沖一下,不至于直接灌到盾尾;定期對進出漿管路進行壁厚檢測,對磨損嚴重的管路布設備用管路等等。
最終,整個隧道挖下來,爆管一次都沒發生。
2025年9月25日,盾構機刀盤從渝中區地下約120米處的洞室內,破土而出,標志著“萬里長江高鐵第一隧”盾構段順利貫通。記得“長江號”盾構機完成最后一環掘進那天,大家都在接收洞里等著,等那個陪伴了我們兩年多的龐然大物“展露新顏”。最后一層巖體被破開,刀盤緩緩鉆了出來。看到它的那一刻,之前兩年的壓力、焦慮、失眠,好像一下子全沒了。只剩一種特別簡單的情緒,終于到了,我們真的做成了。
而此時,我們還面臨最后一個難題,就是盾構機的拆解和運輸。“長江號”在擴大洞室內拆解,也面臨洞內橋吊拆解運輸工序繁瑣等難題,且盾構機拆解后部件需通過狹小通道運出,還需避免損壞已成型隧道結構。
我們按照制定的專項拆解方案與應急預案,對超寬超高超重部件洞內拆卸和大坡度斜井運輸進行精細調控,確保拆解精度和效率。還在國內首創了“橋吊吊裝+卷揚機牽引”的大直徑盾構機主驅動洞內翻身等技術,最終完成了盾構機整機洞內的拆解和運輸。
盾構機拆卸完最后一車那天,很多跟這臺機器打過交道的同事自發走到車前,跟這個大家伙告別。我記得當時我說了一句:“再見了,老伙計”。一個鐵疙瘩,相處了快三年,我們幾乎摸過它每個部件,修過它每次故障,它一出毛病你就睡不著,它穩穩當當往前掘進你就很踏實。那種復雜的感情很難用語言說清楚。后來有人拍照,有人鼓掌,有人擁抱,我發現很多平時特別能扛事的人,眼眶都有點紅。
我們的任務基本完成,但整條隧道的挖掘工作還沒有結束。隧道還需要穿越翠云水庫等大小水體、巖溶富水段,那是礦山法施工段的兄弟們需要面對的難題。還有負責建造大橋、特大橋、路基、無砟道床的兄弟們,每一個工段都有自己的使命和難點。所有人的工作加在一起,才有了今天這條穿越長江的高鐵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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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這段隧道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從無到有,一點一點長大。而在這場穿江征途里,我們一共發表了十多篇論文,申報了6項國家級專利,拿下了5項省部級工法,推廣了20多項微創新。這些我們沉淀下來的方法,讓技術創新不再只屬于這一條隧道。以后類似的工程遇到同樣的問題,就有經驗可以參考,有路徑可以借鑒。
從事工程建設這么多年,我發現基礎設施建設有個特點,它不像手機、汽車或者消費電子產品那樣容易被看見。甚至在建成以后,人們也很難意識到它的存在。未來高鐵開通以后,列車穿過長江底下可能只需要幾分鐘。大多數乘客可能正在看手機、聊天、睡覺,不會有什么特別的感覺,甚至不會想起自己正在穿越一條創造過多項紀錄的隧道。
對于我們建設者來說也是一樣。我們不會一直留在這里。項目結束以后,大家會去新的線路,新的工程。但這條隧道會一直留在這里,串起重慶站和重慶東站,讓重慶站從一個盡頭式車站變成一個貫通式的交通樞紐,讓渝廈高鐵在中心城區與成渝高鐵貫通,形成廈門經長沙、重慶至成都的沿江高鐵大通道。
很多年以后,它可能已經成為重慶鐵路網絡里再普通不過的一部分。沒人會再討論它創造過多少個第一。但對于參與建設的我們來說,每一個向前掘進的日子,我們都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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