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 7 月 23 日晚,2026 年國際數學家大會在美國費城開幕。王虹、鄧煜成為首批獲得菲爾茲獎的中國籍數學家,與他們一同獲獎的,還有美國數學家約翰·帕登(John Pardon)和加拿大數學家雅各布·齊默爾曼(Jacob Tsimer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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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到右為鄧煜、John Pardon、Jacob Tsimerman 和王虹
在頒獎典禮結束后的發布會上,當 38 歲的齊默爾曼被媒體問及下一步計劃時,他給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答案:“我即將加入 OpenAI,從事 AI 安全研究。”
這個決定之所以出乎意料,是因為就在一年以前,他與合作者在 arXiv 上曾發表了一篇題為《涉及人工智能的全人類滅絕未來分類》(A Taxonomy of Possible AI Existential Catastrophe Scenarios)的論文。這篇文章系統梳理了 AI 導致幾乎全人類滅絕的不同路徑。在之前接受采訪時,他還明確表示,AI 導致人類滅絕存在“相當大的可能性”,并支持暫停前沿 AI 的開發。
一個曾經公開討論 AI 滅絕風險、支持放緩 AI 發展的數學家,最終卻選擇加入全球最前沿的 AI 公司。這個決定乍看之下,多少有些矛盾。
更巧的是,就在齊默爾曼宣布加入 OpenAI 的幾天前,他曾指導過的一位學生剛剛因為 AI 登上數學新聞的頭條。
7 月 20 日,Anthropic 數學家 Levent Alp?ge 在 X 上公布了一個雅可比猜想反例,并表示,這一關鍵構造來自 Claude Fable 5 的幫助。這個誕生于 1939 年的經典猜想,第一次因為 AI 的參與而出現了足夠改變領域判斷的反例。不過目前它只推翻了猜想在三維及更高維情形下的成立,二維情形仍然開放。Alp?ge 本科就讀于哈佛大學期間,畢業論文導師正是齊默爾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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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X)
1988 年,齊默爾曼出生于蘇聯喀山,幼年隨家人遷往以色列,9 歲時定居加拿大多倫多。他的母親是一名數學教師,父親從事計算機科學研究,外祖父則是一位物理學家。很小的時候,外祖父便開始用水龍頭、火車和面包機之類的問題訓練他思考和解謎。
上學之后,他很快發現自己的天賦,進入了數學競賽體系。2003 年,15 歲的齊默爾曼代表加拿大參加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IMO),獲得金牌;第二年在雅典,他以滿分 42 分再次奪金。
16 歲時,他離開高中,進入多倫多大學,僅用兩年便完成數學本科學位。2006 年,他進入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士,師從數論學家彼得·薩納克。博士畢業后,他成為哈佛大學學者協會初級研究員;2014 年回到多倫多大學任教,后來成為該校數學系歷史上最年輕的正教授。
齊默爾曼最重要的工作圍繞安德烈—奧爾特猜想展開。這一猜想研究某些特殊算術點在復雜幾何空間中的分布規律。2021 年,他與喬納森·皮拉、阿南特·尚卡爾等人完成了這一猜想的證明。此后,他又參與解決格里菲思猜想,并推動一套連接幾何、數論與邏輯的方法成為相關領域的重要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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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齊默爾曼年輕時照片(來源:University of Toronto)
如果只看履歷,齊默爾曼幾乎沒有理由離開數學界。他仍處于研究最活躍的階段,2024 年至 2025 年間,僅在預印本平臺 arXiv 就上傳了 11 篇論文。他也從不掩飾自己對菲爾茲獎的渴望。接受《量子》雜志采訪時,他坦言,為了趕上最后一次符合年齡要求的評選,自己曾主動放下那些更有趣卻相對零散的課題,把精力集中到更重要、也更有影響力的問題上。
但就在沖刺菲爾茲獎的同時,他開始公開表達對 AI 的擔憂。2025 年 7 月,齊默爾曼與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研究員 Andrew Critch 在 arXiv 發表論文《涉及人工智能的全人類滅絕未來分類》。論文把 AI 相關的“全人類滅絕事件”劃分為五類:沒有明確殺人意圖的意外滅絕,以及分別由國家、機構、個人或 AI 自身意圖推動的四種情形。
兩位作者設想的路徑包括,高度自動化的機器經濟逐漸擠壓人類的生存空間,自動化軍事系統觸發連鎖升級,個人借助 AI 和模擬世界策劃大規模襲擊,以及具備自主行動能力的 AI 主動消滅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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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論文(來源:Arxiv)
齊默爾曼本人在接受《美國數學會通訊》(AMS Notices)采訪時直接表示:AI 導致人類滅絕存在“相當大的可能性”。他支持暫停前沿 AI 開發,卻又不相信全球競爭中的公司和國家會真正停下來。
盡管如此,齊默爾曼本人并沒有全面拒絕對于 AI 的使用。他很早就開始把大模型用于數學研究,也是最早深度使用通用大模型的頂尖數學家之一。
在訪談中,他說,AI 此前已經讓自己的研究效率提高了一倍。他主要使用 ChatGPT 和 Claude,偶爾也會使用 Gemini,用它們檢索文獻、了解陌生領域、尋找參考資料,也會讓模型嘗試證明一些小型引理或尋找反例。
不過,那時的他認為模型給出的證明往往并不正確,不能直接采用,只是能夠提供一條接近正確的思路。齊默爾曼仍然需要重新檢查每一步推導,不過原本需要幾小時甚至幾天才能完成的工作,有時只需幾分鐘。
在他看來,那個階段的 AI 更像一位效率極高的助手:它替數學家完成了檢索、整理、驗證等枯燥而重復的工作,讓人能夠更快進入真正需要創造力的部分。他也認為,人和 AI 的分工大概會停留在這里。
但很快,他發現情況并不只是他想象的那樣。
2026 年 5 月,OpenAI 公開宣布,其內部通用推理模型找到困擾數學界近 80 年的單位距離猜想(Unit Distance Conjecture)反例。齊默爾曼是受邀參與驗證這一成果的外部數學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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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OpenAI)
在參與具體驗證工作之后,齊默爾曼對 ChatGPT 的工作給出了極高的評價,他直言:如果這項成果是由一位數學家完成的,他會毫不猶豫地支持頂級數學期刊接收。因為在此之前,他自己也曾嘗試為這個問題尋找反例,卻始終沒有成功。這次經歷進一步強化了他的判斷:AI 已經不僅是在幫助數學家完成研究,而是開始參與數學發現。
隨后,他公開預測,AI 可能在兩年內比人類數學家更擅長證明定理。這一判斷甚至影響了他的教學安排。齊默爾曼已經暫停招收傳統方向的博士生,因為他無法確定,一個今天入學、對 AI 并不感興趣的學生,幾年后面對的是否還是同一種數學職業。
他擔心的也不僅僅是數學家的崗位會減少。在齊默爾曼看來,許多數學家的滿足感來自解題過程:經歷漫長的思考與碰壁,最終比所有人更早找到答案。如果未來最擅長解決數學問題的是機器,人們當然仍然可以像下棋、彈琴一樣繼續研究數學,但數學家的職業、訓練方式,乃至這門學科本身,都可能因此發生改變。
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齊默爾曼逐漸意識到,AI 的發展很難真正停下來,而且它可能會變得越來越強。與其繼續停留在是否應該發展 AI 的爭論中,不如把問題推進一步:如何理解這些系統,并為它們建立更可靠的約束。
這也是他決定轉向 AI 安全研究的重要原因。如今,齊默爾曼逐漸減少傳統數學研究,開始關注由多個 AI 智能體組成的復雜系統,希望借助數學證明,為它們提供更嚴格的安全保證。在他看來,風險越高,安全結論越不能依賴經驗或大量測試,而需要盡可能接近數學證明所提供的確定性。
而 OpenAI,正是數學與 AI 安全交匯的地方。一方面,它已經能夠訓練出參與開放數學研究的模型,需要真正理解現代數學的人參與評估與驗證;另一方面,它也在持續研究模型對齊、推理可靠性等 AI 安全問題。對齊默爾曼來說,這意味著自己既可以參與評估模型的數學能力,也可以把長期積累的數學方法應用到 AI 安全研究中。
目前,OpenAI 尚未公布他的具體職位和研究方向,也沒有說明他是否會完全離開多倫多大學。
1.https://www.mathunion.org/icm2026
2.https://arxiv.org/abs/2507.10679
3.https://www.ams.org/journals/notices/
4.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
5.https://openai.com/index/the-erdos-breakthrough/
6.https://x.com/_alpoge_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由 AI 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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