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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查出肺癌那天,我蹲在醫院走廊抽了一地的煙屁股。
護士過來罵了我三回,我都跟沒聽見似的。
十七萬,醫生說的數字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整天,像把鈍刀慢慢割肉。
我把認識的人都翻了一遍,借了三萬。
工友說高新區的雅致科技招設備維修,工資開得高。
面試我去了,等了三個小時,正準備走,電梯門開了,林雅靜站在里面。
她穿著米白色風衣,踩著一雙尖頭高跟鞋,跟高中那個趴在我背上的女孩判若兩人。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外走,力氣大得我甩不開。
我當時還不知道,我媽那些年瞞著我的事,比癌癥更讓人喘不過氣。
01
我坐上林雅靜的車時,手心全是汗。
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甲涂著淡粉色的甲油,干干凈凈的。
車里的香水味挺好聞,是那種很淡的花香,跟我以前修車那會兒聞的機油味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十幾年你怎么過的?”她問我。眼睛盯著前面,聲音倒是穩。
我說還行,就是混口飯吃。
我沒敢說真話,總不能告訴她我在工廠被機器切掉過半截小指甲流了一手套血、跟人合租地下室、一個月吃三十塊錢的掛面。
那些年我換過好幾份工,在建筑工地搬過磚,在飯店后廚洗過碗,在修理廠當過學徒。
最窮的時候,兜里只剩八塊錢,買了一包掛面,煮了三頓才吃完。
可這些話說出來有什么用呢?
讓她覺得我可憐?
她沒追問。車拐了幾個彎,停在一個地方。我抬頭一看,民政局三個大字扎眼得很。我腦子嗡一聲炸開了。
“下來。”她把車熄火,側過臉看我。
“你瘋了?”
“我沒瘋。”她解開安全帶,轉過來面對我,眼睛紅紅的,“羅俊達,當年你背了我三年,現在我養你一輩子,行不行?”
我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我想說點什么,嗓子眼像被堵死了。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推開車門跑了。
身后傳來她喊我名字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我沒回頭。跑出去好遠才停下來,蹲在路邊喘氣。手機震了震,是她發的短信:“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的房子,躺在那張吱吱響的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像地圖上的一片湖。
我盯著它,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高中那會兒的事。
林雅靜是我的同桌,高二那年出了車禍,腿上打了鋼釘,醫生說至少要躺一年。
她媽呂秀梅找了學校,說能不能讓女兒繼續上課,家里會請人照顧。
剛開始確實請了人,但那個阿姨干了半個月就不干了,嫌錢少活重。
后來我主動攬了這活。
每天早上六點去她家,背她下樓,騎自行車帶她去學校,再背上三樓的教室。
中午背她去食堂,下午放學再背她回家。
那時節,班里同學都說我是她的人形拐杖,我也不在乎。
她剛開始還挺不好意思,趴在我背上總說“對不起”、“麻煩你了”之類的話。
后來說得少了,有時候會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呼吸的熱氣噴到我脖子上。
有一次晚自習結束,天已經全黑了,我背她下樓梯,她忽然說:“羅俊達,你說我還能站起來嗎?”我說能。
她沒說話,把臉埋進我的脖子里,我感覺到一片溫熱。
有一回下大雨,路滑得很,我一腳踩進泥坑里,整個人往前栽。
我硬是用后背扛著她,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她嚇壞了,拍著我的肩膀讓我放她下來。
我說沒事,咬著牙把她背到了教室。
放學的時候,她非要看我膝蓋上的傷口。
我卷起褲腿,那一塊青紫得發亮。
她看了一眼,眼淚就下來了,啪嗒啪嗒砸在我手背上。
我慌了,說別哭啊,不疼。
她說羅俊達,以后我賺錢了,一定讓你過好日子。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么叫過好日子,我覺得只要每天能吃飽飯、我媽的病能好、她有一天能自己站起來走路,這就是好日子了。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手機又震了。
林雅靜的短信又來了:“明天來公司找我,我把合同準備好。”
我沒回。
02
第二天我沒去雅致科技,倒不是不想見她,是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什么。
我找了個日結的活,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磚,晚上累得跟死狗似的回到家,躺在床上刷手機。
刷到雅致科技的招聘信息時,我愣了一下——維修工的崗位,月薪六千五,包吃住。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心里的小算盤噼里啪啦響。
我媽的住院費還差十四萬,不吃不喝我也要干兩年才攢得夠。
可如果真去雅致科技,就得天天面對林雅靜,天天想起高中那些事。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我給媽打了個電話。
她聲音虛得很,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咳嗽。
我聽著那聲音,心像被什么東西揪著。
掛電話的時候,我說媽你等我,我很快就有錢了。
第三天的早上,我站在雅致科技寫字樓門口,手心又開始出汗了。
樓很高,玻璃幕墻反射著太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整了整衣領,深呼吸了兩下,推門走進去。
前臺還是那個叫賈嘉雯的女孩。她正低著頭涂指甲油,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像在看一塊路邊的臟抹布。
“面試的?”她問,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我說是。她扔過來一張表讓我填。我填完遞回去,她掃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聲:“羅俊達?你以前干過設備維修嗎?”
我說干過三年。她翻了個白眼,讓我等著。
我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沙發很軟,我坐著渾身不自在。
來來往往的人穿著西裝和職業裙,踩著锃亮的皮鞋,從我面前走過去。
我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穿了兩年多的運動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我把腳往里縮了縮。
等了快一個小時,手機震了。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我在頂樓辦公室等你,你直接上來。”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我站在電梯里,鏡子里頭的我跟這棟樓格格不入。
工裝皺巴巴的,褲腿上還有干了的泥點子。
我拉平了衣角,又拉了拉,沒用,那褶皺怎么都鋪不平。
頂樓的門推開,一整面落地窗亮晃晃的,把對面的寫字樓映得清清楚楚。
這層樓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遠遠傳來。
林雅靜的辦公室在最里面,門開著,她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看什么文件。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好幾秒,才伸手敲了敲門框。
她抬頭看我,嘴角彎了彎,指指對面的椅子讓我坐。我坐下去,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渾身不自在。
“你又來面試了?”她把文件合上,靠回椅子里,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我說是,我需要這份工作。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為什么?”她盯著我,眼神里頭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缺錢,因為我要給我媽治病。
這些話說出來不難,可我不想在她面前說。
我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也沒化妝,眼睛下面有一點烏青,像是也沒睡好。
“因為我需要錢。”我還是說了實話。
她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我低頭一看,是一份勞動合同,抬頭寫著“設備維修專員”,薪資待遇那一欄寫著月薪八千。
我以為是六千五。
“我給你開了八千,”她說,“你現在情況比我還了解?好好干就行。”
她的話里有點酸,但我沒接這個茬。我在合同上簽了字,把筆放下時,發現手有點抖。
“明天上班。”她站起來,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掌紋交疊的瞬間,我忽然想起高中時那只趴在我背上的手。
那時候她的手沒什么肉,冰涼冰涼的,每次我背她上樓梯,她都會在我肩膀上拍一下,說“到了”。
“到了。”她抽回手,笑著說了這句話。
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好像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出這兩個字來。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奇怪。
我撓撓頭站起來準備走,她叫住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說這是預支的工資,讓我別多想,就當是公司給新員工的福利。
信封挺厚,摸著至少有兩千塊。我想拒絕,但她已經把信封塞進我手里了。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的手指骨節泛白,捏信封的力氣大得很。
“拿著。”她說,語氣里頭帶著不容拒絕的倔強,跟高中時那個用胳膊肘頂我說“幫我打份紅燒肉”的女孩一模一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她轉身走回辦公桌了。
我把信封揣進口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聽見她在后面說:“羅俊達,有什么事就來找我。”
我沒回頭,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03
入職第一天,我發現雅致科技比我原來待的工廠大得多。
光設備間就有三個樓層,各種機器設備我見都沒見過。
維修部的老張帶著我轉了一圈,教我怎么操作那些設備。
老張五十多歲,干這行二十年了,人挺實在,說話也不拐彎。
“你是林總介紹進來的?”他問我。
我說是以前同學。他點了點頭,沒多問,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像在打量我到底有幾斤幾兩。
第一天沒什么事,我跟著老張熟悉了一下流程。
中午去食堂吃飯,端著餐盤找了張空桌子坐下。
還沒吃兩口,就聽見旁邊桌上的幾個女同事在低聲說話。
她們以為我聽不見,但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飄過來。
“聽說了嗎?新來的那個維修工,是林總高中同學,以前背過她上學。”
“真的假的?那他現在怎么來干維修工了?”
“誰知道呢,估計混得不好唄。這年頭,有點關系就是好,連面試都不用。”
我沒抬頭,繼續扒飯。米飯有點硬,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下午在設備間整理工具的時候,朱博文來了。
他是市場部的主管,來設備間拿東西。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皮鞋锃亮,頭發用發膠固定得一絲不茍。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來的?”他走過來,靠在工具柜上。
我說是。他看著我的工牌,“羅俊達”三個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嘗什么東西。
“你跟林總是同學?”
我說高中時候是同桌。他笑了一聲,那種笑比不笑還讓人難受:“那挺巧的。林總這人念舊情,你要是有什么困難,盡管跟她說。”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在關心我,但語氣里帶著刺。我沒接話,繼續低頭整理工具。
“好好干。”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他的手落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我肩膀一沉。那力氣不大,但讓我的心里窩了一團火。我深吸了兩口氣,把那團火壓下去。
晚上回到宿舍,我給媽打了電話。
媽問我今天干得咋樣,我說挺好的,同事都挺好相處的。
她說那就好。
聊了幾句,她咳嗽起來,咳了很久。
我聽得心揪得緊緊的。
“媽,你按時吃藥了嗎?”我問。
她說吃了,讓我別擔心。
掛了電話,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落了一片白。
我看著那片白,想著明天得干點啥才能對得起這八千塊錢。
入職第三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飯,端著餐盤坐下。還沒吃兩口,朱博文又來了。
他端著盤子坐到我我對面,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喝著湯。
我沒看他,埋頭吃飯。
他喝完湯,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問了一句:“聽說你媽住院了?”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跟刀子似的。
“林總幫你墊的醫藥費?”他又問。
我說不關你的事。
他笑了一聲:“羅師傅,我不是那種嚼舌根的人。我就是想跟你說,林總這個人講義氣,當年你背過她,她記著你的情。但你也要知道,公司不是她一個人的,有些事不是她說了算的。”
我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我沒接話,把最后一口飯扒完,端著盤子站起來。他從我旁邊經過時,在我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好自為之。”
那天下午我修了三臺空調,拆了一臺故障的抽風機,出了一身的汗。老張看我干得利索,夸了我一句。我說這沒什么,以前在工廠天天干這些。
“那你為啥來這兒?”老張問。
我笑了笑,沒回答。老張看著我,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沒再追問。
我知道老張是好心,但有些事沒法說。
說我媽生病沒錢治?
說我被林家趕出來過?
說我跟林雅靜那三年的交情像一場笑話?
這些話堵在喉嚨里,最后都變成了一個苦笑。
下班的時候,我站在公司門口等公交。天氣熱得很,地面蒸騰著熱氣,衣服黏在身上。手機響了,是林雅靜打來的。
“下班了嗎?”
我說剛出來。
“明天周末,我去醫院看看阿姨。”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用的,話還沒說出口,她已經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愣了好一會兒。
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亮晃晃的。
我到醫院時媽剛吃完藥,正靠在床頭看書。床頭燈昏黃,照著她花白的頭發和瘦削的臉。她把書放下,看著我笑了笑:“兒子,你今天累不累?”
我說不累。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機油。
“你在新公司干得咋樣?”
我說挺好的,工資比原來高,包吃住,同事也挺好。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好好干,別給人家添麻煩。”
她說的“人家”,是不是特指某個人,我不敢問。但她的眼睛里有話,她沒說,我也沒問。
04
周末一早,林雅靜打電話說要來醫院。
我在病房門口等她,心里有點慌。
她不一會兒就來了,手里拎著一個果籃,還有一箱牛奶。
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藍色的針織衫,扎著馬尾,看起來跟高中時差不多。
“阿姨好。”她走進去,笑瞇瞇地沖我媽打招呼。
我媽先是愣住了,然后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認出了林雅靜,雖然很多年沒見,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你是……雅靜?”我媽的聲音在抖。
“是我。阿姨您還記得我。”林雅靜走過去,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拉住我媽的手。
“記得,記得。”我媽連聲說,擦了擦眼角,“你長這么高了,還這么漂亮。”
林雅靜笑了笑,眼睛卻紅了。她拉著我媽的手,說這么多年一直想來看她,就是沒找到機會。我媽連連說,讓她費心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我不知道林雅靜為什么要來看我媽,是因為當年我背她的情分,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但看著她坐在那里,拉著我媽的手,輕聲說著話,我的心里好像有一塊冰慢慢化了。
她們聊了很久,從以前的事聊到現在。林雅靜說她在上海讀完大學,后來又回了這里創業。我媽一直笑著聽,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臨走時,林雅靜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床頭柜上。我媽推辭了幾下,林雅靜輕聲說:“阿姨,您就拿著吧。就當是我孝敬您的。”
話說到這份上,我媽不好再推了。她握著林雅靜的手,眼眶又紅了。
我送林雅靜下樓,走到停車場時,她才開口:“公司里有人為難你了?”
我說沒有。
她停下來看著我:“羅俊達,你騙不了我。”
我低著頭沒說話。她嘆了口氣:“朱博文那個人我了解,他要是說了什么不好聽的,你不用理會。”
我點了點頭,沒接話。
“周末有空嗎?”她又問,“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問去哪兒。她說去了就知道了。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05
周末那天晚上,林雅靜開車帶我去了一家茶館。
茶館很安靜,放著古箏的音樂,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
我坐在包間里,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她點了一壺鐵觀音,給我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羅俊達,我今天帶你來,是有件事想告訴你。”她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盯著杯子里金黃的茶湯看。
我看著她的表情,心里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媽生病的事,你還記得是什么時候查出來的嗎?”
我說兩個多月前。
“其實不是。”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淚水在打轉,“半年前就查出來了。你媽那時候去找過我。”
我的腦袋“嗡”一聲炸開了。半年前?我媽去找過她?我死死盯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媽那天來我公司,跟我聊了很久。她說她身體不好,怕自己撐不了多久,讓我多照顧照顧你。她不知道去哪里找我的聯系方式,是從老同學那里打聽到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端著的茶水灑了出來,燙得手指發紅,我卻沒有感覺到疼。
“你媽還跟我說了一件事,”林雅靜說,“當年你輟學,不是因為家里窮。”
我抬起頭看著她。
“你還記得那筆錢嗎?我媽給你的那筆錢,你媽一直替你存著。她當初收了那筆錢,不是因為她需要,是因為她怕你知道了這些事會難受。”
“什么錢?”我的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聽不出來。
“那筆錢不是你媽收的。”林雅靜的眼淚掉下來,“是我媽找到你媽,說你不能耽誤我的前程,讓你離開。你媽是被逼著收的。你媽這些年一直瞞著你,是怕你恨她。”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后倒去,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只記得風很大,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可我的心里像燒著一把火,燒得我渾身都在發抖。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我再抬起頭時,發現自己站在雅致科技的樓下。
大樓的燈光已經滅了,只有頂樓還亮著一盞燈,好像是她的辦公室。
那盞燈孤零零地亮著,像黑夜里的一個傷口。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不是傷心,是憤怒,是這么多年積攢下來的委屈和憤怒。我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是我媽拖累了我。
我總覺得她身體不好,覺得她沒本事,覺得要不是因為她,我也能像別的孩子一樣考上大學出人頭地。
可原來是我媽一直在替我扛著,扛著那么重的擔子,扛了這么多年,一聲不吭。
她從來不說她有多難。她從來不說她為我做了多少。
手機震了,是林雅靜發來的短信:“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但你媽讓我告訴你,她這一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么一個兒子。”
我握著手機,淚流不止。
06
周一去公司上班時,我整個人都是懵的。老張喊了我好幾聲,我才反應過來。他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說沒事,可能是沒睡好。
上午十點左右,我去一樓修打印機。
從設備間出來,剛走到大廳,就看見賈嘉雯站在前臺,旁邊還站著幾個人,像是客戶。
她看見我,忽然叫了一聲:“羅俊達!”
我停下來看著她。她踩著高跟鞋走過來,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里藏著的東西讓我警覺起來。
“羅師傅,你可真是個能人啊。”她聲音挺大,整層樓的人都聽見了,“當年背著林總上學,現在又靠這層關系進了公司,你這是打算吃一輩子老本嗎?”
周圍的人紛紛看了過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看好戲的。
“你胡說八道什么?”我說。
“我說錯了嗎?”賈嘉雯抱著胳膊,“你媽住院的錢,是不是林總墊的?你這工資,是不是林總開的?羅俊達,你要是個男人,就別靠女人吃飯。”
我攥緊了拳頭。手指甲掐進掌心里,生疼。可我不能發火,一旦發了火,就真的成了她嘴里那個靠女人吃飯的廢物了。
“怎么,被我說中了?”賈嘉雯見我沒反應,更得意了,“還愣著干啥?趕緊回去干你的活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音。周圍的人陸續散去,只有我站在原地,手心攥出了血。
那天下班,我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頂樓。林雅靜還在加班,看見我走進來,愣了一下。
“你臉色不太對,怎么了?”
我說沒事,就是來跟你說一聲,我明天請假。
“為什么?”
“我得去醫院。”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那你明天休息吧。”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撒謊。
也許是因為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這副狼狽的樣子。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眼睛干澀得厲害,卻怎么都睡不著。
窗外的路燈亮了一夜,我也睜著眼睛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媽剛做完化療,臉色蒼白得很,躺在床上打著點滴。我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兒子,你怎么了?”她摸著我的頭,“誰欺負你了?”
我搖搖頭,把臉埋在她的手心里。掌心溫熱,像小時候每一次她拉著我的手過馬路時那樣。
“媽,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還以為她睡著了。然后她嘆了口氣,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告訴了你,又能怎樣呢?”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年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是怎么把你拉扯大的嗎?”她說,“我告訴你,我有一根皮筋,每次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就彈自己一下。”
她卷起袖子,手臂內側密密麻麻的全是疤。老疤疊新疤,像蚯蚓似的盤在那里。我捧著她的手,哭得喘不上氣。
“您這是干什么呀?”
“不疼的。”她把袖子放下,擦了擦我臉上的淚,“只要你過得好,媽就什么苦都不怕。”
那天我抱著我媽,哭了一場又一場,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年輕,頭發烏黑發亮,腰桿挺得筆直。
那時候我不懂事,總覺得她不夠好。
可我現在懂了,她已經把最好的都給了我。
07
周一晚上,我正躺在宿舍發呆,手機忽然響了。是林雅靜打來的,聲音很急:“你快來公司一趟,出事了。”
我趕到公司時,一樓大廳里站滿了人。朱博文站在中間,手里拿著一沓紙,臉上帶著得意的表情。林雅靜站在他對面,臉色鐵青。
“林總,這事你總該給大家一個交代吧?”朱博文揚了揚手里的紙,“這位羅俊達羅師傅,在你眼皮子底下干了些什么勾當,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把那沓紙往桌上一拍,是幾張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和轉賬截圖。
內容是我跟一個陌生號碼的聊天記錄,說讓我幫忙拷貝一份雅致科技新研發的項目書,愿意出三萬塊錢。
我愣住了。這些聊天記錄我從來沒見過。
“這些聊天記錄都是偽造的!”我說。
“偽造的?”朱博文冷笑一聲,“那你解釋一下,為什么對方賬號的IP地址,跟你手機上網的IP地址一模一樣?”
我張了張嘴,回答不上來。我根本不懂這些東西,他說的IP地址是什么,我不知道,更不知道怎么解釋。
周圍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覺得自己像站在審判席上,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夠了!”林雅靜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下來。
她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沓紙掃了一眼,然后扔了回去:“朱博文,你說這些聊天記錄是羅俊達的,你把他的手機拿來對一下不就知道了?”
朱博文的臉色變了變:“林總,你這是在包庇他?”
“我在講道理。”林雅靜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拿不出確鑿的證據,就不要在這里血口噴人。”
朱博文的臉上青白交錯。他看著林雅靜,又看了看我,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林總,你會后悔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皮鞋敲在地上的聲音又急又重,像在發泄什么。
人群漸漸散去。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都在往頭頂上涌。林雅靜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去我辦公室說。”
辦公室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她倒了杯水遞給我,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手腕都在發抖。
“事情我會查清楚的。”她說,“你先回去休息吧。”
“你真信我?”我問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跟高中時一模一樣。“我為什么不信你?你是什么樣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這十幾年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想起我媽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想起林雅靜在民政局門口站著等我的那三個小時。
我的胸口悶得發慌,喘不上氣。
手機又亮了,是林雅靜發來的一句話:“十年前你背著我上樓梯,十年后換我替你擋風擋雨。別倒下,我還沒報答完你呢。”
我看著屏幕上的這行字,心里那團壓了十幾年的東西,好像忽然松動了一點。
08
事情很快查清楚了。那些聊天記錄是朱博文用技術手段偽造的,他買通了一個技術員,偽造了我的聊天記錄,為的就是把我趕出公司。
林雅靜把朱博文叫到辦公室談話,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
只知道朱博文從辦公室出來時,臉色灰敗得像一張紙。
他路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低著頭走了。
他被辭退了,當天走的,連辦公室都沒回。
消息傳出去以后,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之前的冷眼和不屑,而是多了一些別的東西,可能叫同情,也可能叫愧疚。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這些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一輩子活在別人的眼光里。
我走了,我媽怎么辦?
我欠她的、欠林雅靜的,我要一點一點還。
那天晚上,我站在醫院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著媽。
她睡得很沉,眉頭皺著,嘴巴微張著,呼吸時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慢。
我想走進去,想拉著她的手告訴她,兒子現在有出息了,不讓人欺負了。
可看著她的樣子,我的腳步卻怎么都邁不出去。
林雅靜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后。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后遞給我一杯熱奶茶。
“喝點東西吧,你臉色也不好看。”
我接過奶茶,杯子熱熱的,暖暖手心。她沒走,站在我旁邊,跟我一起看著病房里的媽。
“醫生說,化療效果還不錯。”她輕聲說。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的護士站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羅俊達,你有沒有想過以后?”她忽然問。
我轉過頭看著她。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裝著星星。
“我想過了。”我說,“我想好好干,賺錢還給你,把房子買回來,讓我媽過上好日子。”
“然后呢?”
“然后……”我頓了頓,“然后我想跟你在一起。”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沒想過會說出來,話就這么脫口而出了。
林雅靜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笑了。
她的笑容很淡,卻比窗外的月光還好看。
“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她說。
那天晚上,我們在醫院走廊里站到很晚。窗外的月亮掛在樹梢上,昏黃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09
媽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回了租的房子。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我在墻上掛了一張她和我的合影,是去年過年時拍的。
照片里她笑得露出一排牙,臉圓圓的,氣色很好。
“這是咱家嗎?”她問。
我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是,這是咱們的新家。”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我已經很久沒見她笑得這么開心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泛著一層柔軟的光。
是啊,這是我們的新家。
雖然現在還很小,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會讓它變成真正的家。
林雅靜每周來兩次,有時候帶水果,有時候帶飯菜。
我媽特別喜歡她,每次見她來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有一次她說漏了嘴,說要是有這樣的兒媳婦就好了。
林雅靜沒說話,低頭剝橘子,耳朵尖紅了一片。
有一天晚上,我跟林雅靜在樓下散步。秋天的晚上有點涼,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公園里的銀杏樹黃了一半,落了一地的葉子,踩上去沙沙響。
“阿姨的事,你還在怪我嗎?”她忽然問。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怪你什么?”
“怪我媽當年那樣對你。”
我搖了搖頭:“我早就不怪了。要怪,就怪我自己那時候沒本事。但以后不會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三個字:“那就好。”
我們繼續往前走,月光把兩個影子拉得很長。走到小路的盡頭時,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有點涼,但很軟。
“羅俊達,”她小聲說,“這條路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國慶節那天,我帶著爸媽去醫院復查。坐在醫院大廳的長椅上等著叫號,林雅靜的短信在這時候過來了:“出來吧,我在醫院門口等你。”
我站起來,跟媽說出去一趟。走到門口,看見林雅靜站在路對面的梧桐樹下。她穿著黑色的連衣裙,扎著馬尾,看起來跟高中時差不多。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她說。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跟著她上了車。
車開了一會兒,在一個我熟悉的地方停了下來。
是以前的學校。
我跟她并肩走進校門,走在操場上,來到我們曾經上過課的教室門口。
門鎖著,她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然后轉過頭看著我:“羅俊達,你還記得咱們的座位嗎?”
“第三排,靠窗。”我說。
她笑了:“你還記得。”
“怎么能忘呢?”
我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門,很久都沒有說話。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飄著的灰塵,時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十年了。十年前我背著她走過這條走廊,現在她又拉著我的手回到了這里。
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可有些東西,好像一直都沒變。
10
公司里的風言風語慢慢平息了。
賈嘉雯雖然還是那副德行,但至少不再當面說我什么。
老張每次見我都是笑瞇瞇的,說我干活利索,比他帶的徒弟強多了。
我在雅致科技干了大半年,熟悉了每一臺設備的脾性,連機器出了什么毛病,一聽聲音就知道。
媽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頭發也長出了新的,黑多白少。
她開始能下地走動,偶爾還自己下樓去買菜。
那天回家我推開門,屋里飄著紅燒肉的香氣。
媽站在灶臺前,正在往鍋里撒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彎著的背脊上,像一層金色的絨毛。
我說媽你少干點活,多休息。她回頭沖我笑了笑:“干點活心里踏實。”
吃完飯,我陪媽在樓下走了一圈。小區里的路燈亮起來了,路邊的草叢里有蟲子在叫。媽走得很慢,走幾步歇一歇,但她的臉上一直帶著笑。
“兒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問我。
我在她身邊走著,看著她的側臉,說:“我想把咱家的老房子買回來,讓你住回自己的家。”
媽沒說話,但眼睛亮了一下。
“還有呢?”她問。
我停下腳步,看著遠處那抹即將消失的夕陽:“我想跟她在一起。”
媽轉過頭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像小時候那樣,說:“兒子長大了,知道什么是好日子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雅致科技的發展越來越好。
林雅靜開始帶著我參加一些重要的會議,讓我從維修工轉成了技術指導。
我知道,這是她在幫我,但我沒有拒絕,因為我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會逃避的羅俊達了。
年底的時候,公司年會。
林雅靜站在臺上講話,說這一年公司遇到了很多困難,但大家都挺過來了。
她說著說著,目光落在臺下我的身上,停頓了一下。
“這一年,我要感謝一個人。”她說,“他不是最聰明的,不是最能干的,但他是我見過的最真誠的。他教會了我一件事,不管日子多難,只要往前走,總能看到光。”
臺下響起掌聲。我坐在角落里,臉燙得厲害。
散會后,林雅靜走到我身邊,手里拿著一個信封遞給我。
“打開看看。”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串鑰匙。我抬起頭看著她。
“城南那個小區,三號樓,十二樓。”她說,“我買了套房子,小兩居,不大,但朝南,采光好,你媽應該會喜歡。”
我說不出話來。
“別誤會啊,”她笑著說,“這是借給你的,等你以后賺大錢了,可得連本帶利還給我。”
我看著她,看著她笑盈盈的眼睛,看著她被燈光照亮的側臉。
忽然想到十年前那個下著大雨的傍晚,我背著她走在泥濘的操場上,她把臉埋進我的脖子里,小聲說:“羅俊達,你慢點走,我急。”
我沒有慢下來,一口氣把她背到了終點。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在幫一個走不動的姑娘,現在我才明白,命運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只是想讓我們都走得更穩一點。
一月十八號,我跟林雅靜去民政局領了證。沒有大操大辦,沒有請很多人。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的襯衫,她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
排隊的時候,她一直握著我的手,手心出汗了也沒松開。
輪到她填表時,她低頭寫字,我看見她后腦勺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根白頭發,夾在黑色發絲中間,很顯眼。
她抬頭看了看我,問:“你看什么呢?”
我說沒什么,然后拿起了筆,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簽下了她的名字。
辦證的大姐看著我們笑了:“你們兩個挺有夫妻相的。”
林雅靜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也笑了。
從民政局出來,我蹲下身,拍了拍肩膀。
她愣了一下:“干嘛呀?”
我說:“上來。”
她笑著趴上來,雙手環住我的脖子,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我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臺階有九級,我走得很穩。
她在我耳邊說:“當年你背我,現在換我養你。”
“誰養誰還不一定呢。”
我背著她穿過街道,穿過斑馬線,穿過人來人往的人間。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床曬過太陽的棉被,又軟又暖。
她趴在我背上,呼吸的熱氣噴在我脖子上。她的聲音輕輕淌進耳朵里:“羅俊達,這條路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我說這條路還長著呢,慢慢走,我們又不趕時間。
那天的太陽很大,風也很輕,一條路好像真的能走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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