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O獨家｜6個線索，由遠及近，深度理解賈科梅蒂的創作人生

阿爾貝托·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 1901–1966）是20世紀最具辨識度也最具影響力的雕塑家之一。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賈科梅蒂的作品幾乎等同于一個固定的雕塑形象：瘦削、粗糲、孤獨的青銅人，在巨大的空白里向前行走。

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的“塑我此生：賈科梅蒂藝術大展”試圖稍稍松動這個過于堅固的印象，展覽展出法國賈科梅蒂基金會收藏的212件作品——雕塑、繪畫、素描、版畫，以及與藝術家生命經驗密切相連的文獻材料，以13個單元呈現，帶觀眾回到一個更具體、更有溫度，也更全面的賈科梅蒂。

DECO深度對談本次展覽的策展人與展陳設計師，整理出6個關鍵線索，從更遠的時空、更近的關系中解讀賈科梅蒂飽滿的創作人生。

Romain Perrin

羅曼?佩蘭

The Curator

羅曼?佩蘭畢業于現當代藝術史專業，現任賈科梅蒂基金會研究員、雕塑藏品主管與展覽策展人。他曾在法國及全球多地策劃賈科梅蒂大型回顧展，包括 2023 年納爾遜 - 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阿爾貝托?賈科梅蒂：邁向終極形象”、2025 年馬賽康蒂尼美術館“塑造虛空”；亦圍繞賈科梅蒂創作的多元維度策劃專題展，以及聚焦當代藝術家的跨界聯展。同時，他身兼多部展覽畫冊的主編與撰稿人。

Cécile Degos

塞西爾?德戈斯

The Scenographer

塞西爾?德戈斯是當代展覽設計領域的領軍人物。從業至今，她執掌眾多國際重磅項目：包括巴黎商業交易所皮諾典藏館、倫敦皇家藝術研究院、摩納哥王宮；亦長期攜手高古軒、卡邁勒?穆努、貝浩登等國際頂級畫廊深度合作。她近期主持的重大項目包括為上海浦東美術館策劃設計“締造現代：來自巴黎奧賽博物館的藝術瑰寶”與“圖案的奇跡：盧浮宮印度、伊朗與奧斯曼的藝術杰作”。

塑我此生：賈科梅蒂藝術大展展覽現場。1918年，父親喬瓦尼所繪的《阿爾貝托·賈科梅蒂》，讓17歲的賈科梅蒂先行與觀眾打了照面。作為喬瓦尼的長子，父親的畫室首先是一所沒有課程表的學校，光影、顏色、結構，以耳濡目染的方式影響了他，從展出中的繪畫作品里得以窺見其影響。

賈科梅蒂長居巴黎，但關于他的故事并不是從巴黎開始的。1901年，他出生于瑞士與意大利交界處的布雷加利亞谷，被山口、巖壁和漫長的冬季籠罩。他的父親是瑞士重要的后印象派畫家喬瓦尼·賈科梅蒂（Giovanni Giacometti），以高山風景、家庭生活和人物肖像聞名，與費迪南德·霍德爾（Ferdinand Hodler）等瑞士現代主義藝術家有密切往來。

展出作品：山地景觀, 布面油畫，

作者：阿爾貝托·賈科梅蒂，約1921年。

“這次展覽特意強調了他與家鄉的連結，因為那是他所有形變邏輯的根源。”采訪中，策展人羅曼如是說。在阿爾貝托自己的早期繪畫里，山地、家人和人臉已經構成持續一生的母題。在展出的早期作品中，我們依然能窺見他在后印象派與立體主義縫隙間的掙扎，畫面中尚未抵達后來灰褐、緊張、近乎將人物困在畫面中的繪畫語言，能看見他對于景物結構的執拗。

中期的雕塑創作不斷呼應著家鄉的山谷、

自然對他的影響。

這種工作方式也解釋了賈科梅蒂為何會在1930年代中期逐漸離開超現實主義的語言，重新回到真人模特面前。賈科梅蒂不相信一個已被掌握的形象，因為熟悉并不意味著看清，恰恰可能讓觀看變得更難，持續的、反復的觀看并嘗試捕捉是他的創作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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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科梅蒂的工作室照片。可以看出來它簡陋、擁擠，堆滿完成與未完成的石膏、黏土、家具和畫具；但它也絕不因為小而變得安靜——藝術家、作家、攝影師與知識分子在這里聚會。

1926年底，賈科梅蒂定居巴黎第十四區伊波利特-曼德隆街46號僅有23平方米的工作室里，長達40年。1933年，賈科梅蒂的父親去世，賈科梅蒂才剛過而立，當時他正處于超現實主義運動的核心圈，但父親的離世讓他開始重新思考雕塑和創作的意義，到了1935年，他重新開始以真實的人作為模特進行創作，逐漸疏離了超現實主義那種集體性的、符號化的語言，走向更私人、更執拗的探索。

在工作室里，

賈科梅蒂在書頁、信封、紙桌布上隨手畫畫，

也在墻壁上涂寫，

所以工作室的墻壁上布滿了涂鴉、草稿和顏料痕跡。

人們常驚訝于他如何在這樣狹小的空間里構想出大型雕塑，但事實上，賈科梅蒂的大型雕塑創作在其生命的最后幾年，且受邀于紐約的項目，所以也并不在這間工作室中完成。

賈科梅蒂去世后，他的妻子安妮特為了保存墻上的痕跡，將墻上的內容用壁畫技法轉移到了畫布上；展覽中的《靜物與男子頭像》（1947—1965）便保留了這種創作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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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賈科梅蒂被刻畫成一個孤獨的苦行僧，但其實他身邊有幾個人物形象，幾乎是其所有標志性作品的原型。其一便是賈科梅蒂的弟弟迭戈（Diego Giacometti）。

“展覽的后半段以主題式結構呈現，正是為了突出他生活中的真實一面，”策展人羅曼指出，“他雖然沉浸在作品創作中，但從未切斷過與世界的聯系。”這些親密關系是他對抗虛無的錨點，也是他那些細長人影中流淌著的、微弱卻堅定的溫度。賈科梅蒂的弟弟迭戈在20世紀20年代中期來到巴黎后，成為他最持久的模特，也參與協助作品的制作。賈科梅蒂畫過、塑過無數個迭戈，但迭戈的形象卻逐漸抽象化。因為對賈科梅蒂來說，越是熟悉的人，越會在他的作品中顯出不可抵達的一面，而愛與距離，也從來都并不是對立關系。

在雕塑作品中，

親密的人的具體五官逐漸被磨去，

成為一種更普遍的“頭部”。

另一位身邊人則是他的妻子安妮特·阿姆（Annette Arm）。他們在1943年相識于日內瓦——那是他因簽證滯留瑞士的戰時歲月——1949年結婚。安妮特是他最忠實的模特，也被視為其站立女性形象的重要原型。其生前最后一位情人卡洛琳（Caroline）則是一位出入風月場所的麗人，賈科梅蒂也會不斷地以她為模特進行雕塑、繪畫或素描創作。后世對于賈科梅蒂中細長、沉默而凝重的女性輪廓有諸多猜測，但或許身份難辯的人物形象才正是他真正想要傳達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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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中有一個章節通過現場的文獻與攝影肖像，讓我們能看到賈科梅蒂的朋友們。同時期為他拍攝肖像照片的攝影師如布列松等等，后來成為了上個世紀攝影史的半壁江山。

賈科梅蒂與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是多年好友，薩特曾為他的畫廊個展撰寫序言；他與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熟識；他與愛爾蘭劇作家塞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有著深厚的私人情誼——有一種說法（雖然目前存在爭議）認為《等待戈多》中那兩個孤獨等待的人影，與賈科梅蒂的雕塑形象有某種精神上的呼應。

他與日本哲學家矢內原伊作（Isaku Yanaihara）的友誼更是持續多年，留下了一組珍貴的肖像畫，其中1957年的《矢內原坐姿》在此次展覽中就可見到。

而策展人羅曼還透露了一個鮮為人知的細節，在1950年威尼斯雙年展上，因為賈科梅蒂的朋友作品被安排的位置不佳，他直接向舉辦方表示如果他的朋友沒有足夠的空間好好展示，那他也拒絕參展。這反而展現了他性格中感性且依賴連結的一面，或許在賈科梅蒂看來，作品的展示若是脫離了那些能與他產生精神共振的親友，便失去了被觀看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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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作者：阿爾貝托·賈科梅蒂，1949年，青銅

進入展覽前，觀眾會先遇見1947年的《鼻子》：一顆被懸掛在籠狀結構中的頭顱，鼻子夸張地刺向前方，荒誕、滑稽，也近乎骷髏。它誕生于二戰剛剛結束之后，所呈現的并不是勝利的英雄形象，而是一個被世界暴力重新定義過的、極其脆弱的人。隨后，賈科梅蒂戰后的標志性形象陸續出現：行走、站立、停駐的人。它們放棄了逼真的肌肉、衣褶和表情，身體被壓縮為粗糲的細線，仿佛剛剛從空氣里凝結出來。

圖1，行走的男士之一，

作者：阿爾貝托·賈科梅蒂，1960年，青銅；

圖2，三位行走的男子（小底座），

作者：阿爾貝托·賈科梅蒂，1948年，青銅

1960年的《高大女士之一》原本為紐約大通曼哈頓銀行大樓外的公共空間項目而構想；因對最終效果不滿意，賈科梅蒂沒有交付該項目，但作品此后以獨立的青銅鑄件展出。

在展覽中，這件作品被安排在1F沿街處，高大的女性身體細得近乎一條豎線，卻因周圍的大面積空白而格外具有紀念碑感。策展人羅曼說這是有意為之，“我覺得把雕塑放在接近街道的地方很有意思，好像是把它放回了它原本應該存在的語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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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展覽的展陳設計師塞西爾說，觀看賈科梅蒂，“距離是根本的（Distance is fundamental）。”因此她精妙地調整了作品尺度的節奏：在展示早期小型石膏和微型雕塑時，空間被有意收窄，讓觀眾不得不俯身近看，進入那種極度私密、近乎耳語的交流；而當敘事推向晚年的大型雕塑時，展廳突然豁然開朗，讓這些高大的青銅人影在拉開的空間中獲得一種神圣的、肅穆的張力。展覽的13個章節在她的設計之下變成了一部流動的“樂章”。

展覽的節奏在13個章節疏密不一、色溫各異、觀看距離變化的特別設計之下，仿佛一部流動的“樂章”。

為了讓這種觀看體驗不至于冷峻，她選擇了一系列暖色調的展墻，并利用燈光布景去中和青銅材質的冷意；她還特意將手稿、照片、筆記等碎片化的文獻穿插在雕塑之間，讓這些“紙上的思考”與“立體的存在”彼此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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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科梅蒂一生都在試圖捕捉那些無法被捕捉的東西——那個在一定距離之外才能看見整體輪廓的人，那個無論怎樣描繪都在逃逸的真實。正如塞西爾所設計的這組“樂譜”，這場展覽似乎也在邀請我們也做同樣的事情：靠近、后退，然后才會真正“塑造”真實。

展覽信息

塑我此生：賈科梅蒂藝術大展

展期：2026年7月17日—12月6日

地址：上海市黃浦區威海路48號1/5/6F

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

編輯 | 李蘅熹

攝影｜ 張亨偉，致謝上海民生當代美術館

文｜ 陳元

設計｜桂皮、Dar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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