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丁欣雨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上海浦東美術館《喬治·莫蘭迪:獨白》(6月17日-10月)開展前一日,來自意大利的策展人之一達仁利 (Francesco D'Arelli) 本來在和媒體講英語,但當提到“莫蘭迪色”這個概念時,他改用中文發音標準地念了出來。
的確,在認識喬治·莫蘭迪 (Giorgio Morandi) 其人其畫之前,更多中國人熟悉的是由他的名字命名的莫蘭迪色系。這個民間發明的術語指代了一系列摻有灰度的低飽和色彩,很容易聯想到莫蘭迪作品中的呈現方式:藕粉、褐黃、鼠尾草綠、霧霾藍......脫離藝術原作后,它們多被應用在家居設計、影視濾鏡和服飾消費領域。隨著染料因化工產業的成熟越來越易得,莫蘭迪色系反倒從一眾濃烈持久的色彩中脫穎而出,憑借其淡雅、柔和的特征成了“高級感”的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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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播出的國產古裝劇《延禧攻略》開創影視濾鏡的“莫蘭迪色系”先河
美國營銷界曾有一個關于商品購買的7秒定律,即消費者會在很短的時間里明確商品是否激發了自己的購買欲,而在這7秒鐘之內,流行色的決定因素占比67%。但在達仁利看來,中國消費者會被莫蘭迪的色調吸引,不盡然是淺層原因,他建議中國觀眾借欣賞山水畫的態度走進這次藝術展覽,“色彩運用背后整體呈現出來的精神氛圍,有可能才是先抓住你的東西。”然而當一種藝術風格率先在消費領域流通起來,人們到底能否通過它接近藝術,又將用怎樣的方式接近藝術?恐怕大多數早就不再熟悉山水畫的人們,會給出和策展人心目中不太一樣的答案。
01 晦澀的莫蘭迪靜物畫
英國藝術史學者貢布里希曾在《藝術的故事》中指出,莫蘭迪“善于平衡形狀和色彩來達到合適的效果”。他全程利用自然光,沒有人工打光做輔助,畫中題材不是從窗口眺望的風景,就是手邊真實存在的器具。臨摹家里的瓶瓶罐罐時,莫蘭迪任由灰塵堆積在瓶罐表面而不擦拭,他習慣往透明的瓶子灌入各種顏料,使顯現出來的色彩天然就蒙有一層黯淡。有時他會花費比實際創作還要久的時間來調整物體擺放的位置,短則幾小時,長則十多天,直到達成某種和諧之感。開始創作后,沒有仰視或俯視的角度,而是采用正面構圖,瓶罐往往落于畫布中央,與邊沿的留白距離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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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東美術館《喬治·莫蘭迪:獨白》部分展出作品(拍攝:界面新聞記者 丁欣雨)
在浦東美術館正在展出的140余件莫蘭迪真跡中,大多數畫符合這樣的創作過程,而總是出現在畫中的瓶子也從莫蘭迪生前的工作室搬來了現場,展品共計超200件。一處展區被砌成紅墻,畫前擺設了與畫中格局一模一樣的瓶子和絲巾。有了原件的并置,莫蘭迪繪畫的特點更加明顯地展示出來:盡管有著嚴謹的工作風格,但他并不著迷于一比一復刻靜物的原狀。在他的桌面世界,陰影的紋路和瓶體的質感并未細分出區別,形狀與形狀之間相隔的線條缺少銳利,甚至空間縱深感也被限制,整體如博洛尼亞莫蘭迪美術館創建者瑞林娜·帕斯卡利所言,“畫面被切分成兩塊相接的平涂面,和壁畫一樣干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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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物件與畫作相照應(拍攝:界面新聞記者 丁欣雨)
達仁利告訴界面文化,這是獨屬于莫蘭迪的一種“煉金術”。通過藝術,他賦予原本無生命體征的物件意識、心性,而其深刻感反倒是借助足夠簡單的表現來達成的。《紐約客》曾梳理靜物畫的創作史,有的說法指出它屬于宗教藝術,例如鳶尾花象征圣三一,核桃殼代表耶穌受難,具有警示和啟迪意義;還有一種說法是它集大成地展現了物質主義欲望,描繪銀盤里的葡萄和龍蝦,就相當于擁有它們,大自然因此被捕捉在一面畫布中,供欣賞者隨時品味。
然而莫蘭迪的畫并不想讓看它的人產生這類感受。《紐約客》進一步稱,理解他的作品是一件相當棘手的事,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再多看幾遍,不過得到的回報不是恍然大悟,有時只會徒增不安,產生一種關于物理世界到底是如何組合的困惑感。在《紐約客》看來,莫蘭迪作品的重量正是在于接近的不輕易,“人們竟然覺得自己能充分掌握某個物體的知識,但其實你根本不理解你所生活的三維空間,只是厭倦了試圖去理解它罷了。”
這種欣賞畫作引發的晦澀感受,揭示了莫蘭迪與現代主義的淵源。20世紀40年代到60年代是莫蘭迪畫瓶瓶罐罐的高峰期,在形成穩定風格的同時,他在美術學院長期教授蝕刻版畫。而這場涵蓋了莫蘭迪全面創作生涯的展覽不僅在瓶罐之外引進了他的版畫創作,也沒有忽略他早年跟隨歐洲現代藝術的疾步做出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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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用一整面墻展出了一幅郵票尺寸的版畫《檸檬與面包》(拍攝:界面新聞記者 丁欣雨)
從20世紀之交開始,一批藝術創作者愈發質疑傳統繪畫技法在二維畫布中能夠忠實呈現三維世界的有效性,紛紛發展出各式風格來反映他們的所見。其中發端于意大利的未來主義并不著意于延續文藝復興遺產、模仿現實生活,而是毀壞時空,利用重疊技巧和拼貼平面制造效果,刺激人們從認知層面接近何謂“真實”,建立一套隸屬于本土的新型藝術。在這一階段,藝術從感性欣賞轉向了智力游戲的領域,理解難度隨之提高。
未來主義和與其互相借鑒的立體主義在當時均獲莫蘭迪注意,此次展覽也呈現了兩幅相關作品。但在后來,未來主義宣言中與極右政權的聯系引發輿論,正在創作者被迫要從“現代”“國際”跟“民族”“本土”的標簽中擇其一來背負時,經歷過一戰征召、又曾因反法西斯遭到監禁的莫蘭迪主動拉開距離,放逐自己回到私人空間,從此確定了往后與這個世界的連接方式。
莫蘭迪一生僅有過幾次短途旅行,大多數時間他生活在家鄉博洛尼亞,但這并不意味著他是性格孤僻之人,他和文化名人、社會分子皆保持良好的關系。“有時我們會有一種悖論的體驗:我們相信自己要的東西是遠在天邊的,因此急于向外求,但最后發現這樣的東西,往往在我們的身邊就能被找到,”達仁利告訴界面文化,“人們覺得莫蘭迪很孤獨,但這才是他熱愛生活的表現,他在不喪失思想自主性和人性的基礎之上接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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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展出的未來主義風格畫作(拍攝:界面新聞記者 丁欣雨) 02 不太認真的“景觀”之眼
在達仁利看來,莫蘭迪的畫是沒有辦法給出任何簡單的解釋的,雖然他一輩子都在畫幾乎重復的東西,但如果要在這百幅作品中找不同,會發現一點點光線的遷移和物體位置的變換哪怕微小,也映證著世界不存在什么永恒不變的東西,這恰好揭示了萬事萬物寓于變化之中的道理。因此,他鼓勵人們多停留,想一想,不輕易下判斷,如同在無形中把莫蘭迪的創作過程跟著體會一遍,“他就是一個人在那兒,獨自地,安靜地畫畫。”
也是想要更加還原這種身臨其境的狀態,原本高大空曠的浦美“白盒子”也進行了一番改造,據莫蘭迪博物館館長、《獨白》的另外一位策展人洛倫佐·巴爾比 (Lorenzo Balbi) 介紹,參與此次項目的建筑師阿爾多·契比齊 (Aldo Cibic) 拉低了場館挑高,配置屋頂模型,用色彩簡約的油漆粉刷墻壁,由于展覽空間是封閉場所,設計師改用貼壁燈箱,使光線看起來是從墻里透出,由此表達窗戶的存在。這些做法刻意讓環境生出一種私密的住宅氛圍,仿佛看展之人就置于莫蘭迪的房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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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空間布置一角(拍攝:界面新聞記者 丁欣雨)
然而,策展人的愿望之于大多數走進美術館的人來說,顯然有些理想了。在中國,人們認識莫蘭迪的途徑更多是從消費櫥窗開始的,色彩被提取出符號性的價值,附著在各種商品外圍、表面,變成一種打包出售的“景觀”。
基于法國哲學學者居伊·德波的經典著作《景觀社會》,中國傳媒大學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教授劉書亮重新歸納了“景觀 (spectacle)”在當代的三重含義:其一,這類視覺有足夠醒目突出的標出性,能夠攫取大眾的目光;其二,這類視覺是經過某種人為編排產生的結果,堪稱逼真,卻無法直接代替本源,威脅了傳統意義之真假。
而第三點,他化用丹尼爾·布爾斯廷在《幻象》中的“偽事件”概念,指出這類視覺與所處情境的現實之間關系的模糊性,而這會滋生一種充滿趣味的受眾體驗——“人們總是很關注它,卻不是格外在意,或者說往往用一種較輕松、不太認真、無所謂的方式去關注它。”不過,劉書亮感到更加“要命”的,是就算藝術原作擺到了眼前,人們也不一定會再細細端詳,也很有可能缺乏深度了解的愿望,只是“簡單看看”,掏出手機拍一拍而已。
某種程度上,莫蘭迪展陳場地的設計迎合了現在的人們渴望追求的那種感受:沉浸式,換言之也是游戲性的要求。在社交媒體,有網友發布評論,說自己一開始踏入展廳還會被新鮮感喚醒,但很快就成了一場“噩夢”,畫和空間的無限重復使人仿佛迷失在一個沒有盡頭的迷宮中,幻視近期國內上映的恐怖片《后室》,而這剛好就是個把00后的精神氣質彰顯得淋漓盡致的后現代文藝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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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電影劇照(圖源:豆瓣)
因此,與其說它是一處允許重返“原教旨主義”式看展體驗的空間,倒不如說它也適應了人們消費“景觀”、習慣“景觀”的幻覺。在一樓的文創商店,上新的近百件莫蘭迪系列周邊數量,堪比展出的畫作規模。討喜的莫蘭迪色系必不可少,但從《獨白》展覽中新領略到的幾大元素同樣不可或缺:莫蘭迪本人的Q版娃娃、瓶中花冰箱貼、迷你瓶罐盲盒......7月16日開始,文創商店甚至走出美術館,來到前灘太古里的高端奢品商業體快閃開業。有媒體報道,這個遠離原初展覽的快閃店,已經在試營業的一周里得到了“進店客流中最終成交顧客的比例達到20%”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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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浦東美術館文創 商品櫥窗截圖
在采訪中,達仁利鼓勵人們用各自的方法進行體會,就如莫蘭迪把一個瓶子放在面前時,他也能選擇千百種角度施加自己的目光。但如果,施加目光的方式是如上這一種呢?當臺風天的“巴威”預警和雷暴雨造成的內澇都阻擋不了《獨白》特展門前大排的長隊時,或許我們不僅要找到一個重溫莫蘭迪的理由,還要正視莫蘭迪為何如此“吸睛”的原因。
參考材料: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5/02/10/morandi-art-review
https://www.gowithyamo.com/editorial/the-master-of-still-life-giorgio-morandi-at-the-estorick-collection
https://nyra.nyc/articles/memento-morandi
https://artcritical.com/2008/09/01/giorgio-morandi-resistence-and-persistence/
《莫蘭迪時尚:消費語境下的風格重構及其美學批評》_王永芳
《現代藝術150年:一個未完成的故事》_ [英] 威爾·貢培茲 著 王爍 王同樂 譯
《虛擬偶像、AI數字人與賽博生命》_劉書亮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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