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童年甜涼

（來源：沈陽晚報）

轉(zhuǎn)自：沈陽晚報

　　我的童年夏日，從來不算難熬，因為那一段歲月，始終縈繞著一碗雪糕的甜涼。味道樸素尋常，卻深深烙在記憶里，成了舊時光里最溫柔、也最難忘的印記。

　　七十年代的日子，大抵都是這般平淡樸素。世間風物簡單，吃食也無太多花樣，遠沒有如今琳瑯滿目的零食冷飲。我們這輩孩童，幼時從未聽過冰淇淋的名頭，夏日最大的慰藉，便是一毛錢一支的105雪糕，或是口感樸實的紅豆、綠豆冰棍。一塊簡簡單單的冰食，裹著淺淺的清甜，便足以消解整日的燥熱，撐起整個夏天的歡喜與期盼，讓枯燥的夏日時光多了幾分鮮活的甜意。

　　記得兒時一個盛夏，父親遠赴外地出差。父親素來偏愛甜食，對吃食也格外有心，尋常食材經(jīng)他琢磨，總能做出不一樣的滋味。那次遠行，他偶然嘗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冷飲，當?shù)厝藛咀鞅苛?。歸家之后，他時常提起這口滋味，連連稱贊，說它軟糯冰涼、入口綿密，是我們常吃的硬實冰棍無法比擬的新鮮滋味。

　　父親向來執(zhí)拗，遇上新鮮好吃的，總想著親手復(fù)刻出來。他細細打聽了配料，知曉里面有雞蛋、奶粉，還有幾樣我們從未聽聞的原料。如今回想，那些不知名的配料，不過是如今司空見慣的食品佐料。但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我們只當是難得的秘方，心里滿是好奇與向往。

　　為了復(fù)刻這份美味，父親特意買了十根105雪糕。在彼時拮據(jù)的年月，這般花銷算不上小事，尋常人家根本舍不得。午后的陽光透過老舊窗欞，落在家中的搪瓷盆上。父親靜坐窗前，拿著勺子，耐心地把一根根雪白的雪糕細細挖碎，化為綿軟的冰泥。滿滿一盆瑩白，沁人的涼意漫開，稍稍驅(qū)散了屋內(nèi)的悶熱，也讓燥熱的夏日多了幾分溫柔。

　　我和哥哥總是守在一旁，半步不肯離開。孩童的期待直白又純粹，眼巴巴望著盆中的冰泥，反復(fù)吞咽著口水，滿心都是對未知美味的憧憬，總想上前搭把手，幫父親多分擔些許。小屋之內(nèi)格外安靜，只剩窗外連綿的蟬鳴，和勺子觸碰瓷盆的細碎輕響，滿身的燥熱，都被這一碗冰甜悄悄撫平。

　　待雪糕盡數(shù)化為冰泥，父親取出珍藏的奶粉，細細撒入盆中，又磕開兩枚新鮮雞蛋，將蛋液盡數(shù)融入。而后他穩(wěn)穩(wěn)握著勺子，反復(fù)用力攪拌。冰泥、奶粉與蛋液漸漸交融，原本通透的雪白，慢慢變成溫潤的淺黃，質(zhì)地也變得綿密濃稠，和尋常冰棍的生硬口感全然不同。淡淡的奶香混著冰甜緩緩彌散，縈繞在整間小屋，樸素又治愈。

　　攪拌妥當，父親抬眼看我們，眼底帶著幾分樸實的得意，輕聲吩咐：“去拿小碗來。”我立刻應(yīng)聲，快步奔向廚房，麻利地取出小碗和勺子，生怕慢了一瞬，辜負了眼前的期待。

　　父親小心翼翼地把自制的冰淇淋分進碗中，微黃的膏體軟糯細膩，涼意絲絲縷縷散開。我和哥哥迫不及待地嘗上一口，冰涼柔和，沒有生硬的冰碴，雪糕的清甜打底，裹著奶粉的醇厚與蛋液的鮮嫩，口感層層遞進，清爽不膩。即便對比如今市面上精致的牛乳冰淇淋，也絲毫不落下風，反倒多了幾分獨屬于舊時光的煙火質(zhì)感。

　　就這樣，這碗家庭復(fù)刻版的冰淇淋，在那個夏日午后圓滿成型。父親生性熱忱慷慨，從不私藏好物，很快便把這簡易的做法告知了街坊鄰里。巷里人家紛紛效仿，一時間，不起眼的105雪糕成了夏日搶手貨，整條街巷的夏日，都飄著同款清甜。

　　歲月輾轉(zhuǎn)，夏去秋來，舊時的風物，早已悄然變遷。如今的冷飲種類繁多，冰淇淋隨處可見，早已算不得稀罕物。可我年年盛夏，總會試著復(fù)刻當年的味道，卻次次落空，再也尋不回兒時的滋味。

　　我常暗自思索緣由，其一，舊時的105雪糕早已停產(chǎn)，無物可替；其二，時代更迭，零食冷飲層出不窮，我們早已不再為一口甜涼滿心歡喜。更要緊的是，人心變了。年少的快樂簡單澄澈，一點甜便能填滿整個夏天；如今閱歷漸多，心境浮躁繁雜，再也沒有當年靜坐守候、滿心期許的純粹。

　　大抵世間最悵然的事，便是風物依稀，時光不返。夏天還是那個夏天，冰涼與甜意從未缺席，可當年的人事、當年的淳樸、當年鄰里共享美味的溫情，早已隨歲月遠去。那一碗親手制作的冰淇淋，藏著父輩的溫柔，藏著鄰里的熱忱，更藏著一去不返的童年。

　　沈陽晚報、沈陽發(fā)布客戶端記者 趙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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