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油管道為白鷺繞路，公眾開放無禁區(qū)，一場長達6年信任修復

1975年，浙江寧波鎮(zhèn)海的灘涂上，咸腥的海風卷著鹽堿味，吹打在一群扛著測量設備的煉化工人臉上。彼時，浙江省沒有一座燃料型煉油廠，這片荒蕪之地被寄予厚望。50年后，這里崛起為中國長三角石化巨頭——鎮(zhèn)海煉化。

作為歷史見證者，黃仲文現任中國石化高級專家、原鎮(zhèn)海煉化黨委宣傳部部長，從一名操作工轉型為企業(yè)“喉舌”，親歷了鎮(zhèn)海煉化從“被妖魔化”到“綠色名片”的蛻變。在他眼里，煉化廠煉的不僅是石油，更是與公眾建立的信任。

中國長三角石化巨頭——鎮(zhèn)海煉化。據央視新聞

開門迎客從戴口罩參觀到摘口罩深呼吸

時間倒回14年前的2012年，寧波鎮(zhèn)海煉化推進的煉化一體化項目陷入僵局。因PX（對二甲苯）風波，周邊村民聚集，輿情洶涌。當年10月28日，寧波市政府宣布項目暫停，再行科學論證。

黃仲文回憶，當時社會上充斥著“鎮(zhèn)海煉化是毒窩”“工人上班戴防毒面具”“女工生不出男孩”的傳言。作為當時的宣傳部副部長，他壓力巨大。“這些話聽著像笑話，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我們幾千號職工天天在里面倒班，如果環(huán)保不過關，第一個受傷害的不是我們自己?”

項目雖然停了，但黃仲文和煉化廠決策者們反思，必須拆開物理上的那堵圍墻，才能消除公眾與煉化廠的心理隔閡。

“與其關門喊冤，不如把大門打開，讓他們自己看。”黃仲文說，如果不開放，公眾永遠覺得圍墻里是不安全不環(huán)保的黑工廠。不理解，就不信任；不信任，就不支持。

2013年1月25日，鎮(zhèn)海煉化歷史上首個“公眾開放日”舉行。為增強公信力，他們聯(lián)合鎮(zhèn)海區(qū)委宣傳部、新聞中心共同組織，30個名額在網上瞬間報滿。

那天，黃仲文和同事們在車上迎接。人群走近，他愣住了，“不少人臉上掛著厚厚的口罩，有人半開玩笑地問：‘你們上班發(fā)防毒面具嗎？網上說你們這兒生不出孩子，真的假的？’”

盡管尷尬、委屈，但更多的是決心。黃仲文帶領的參觀路線不走“樣板間”：中央控制室、園區(qū)消防隊、白鷺園、污水處理場。在污水處理終端，一根直通飲用水的龍頭格外顯眼。

進了廠區(qū)，第一站來到白鷺園，他們不約而同摘下口罩，那是一片位于液化氣裝瓶設施隔壁的小樹林，幾千只白鷺在枝頭起落，環(huán)境安靜得像城市公園，空氣里沒有怪味，只有草木的清香。

一位剛才問得最尖銳的大姐，突然停下了腳步，喃喃自語：“想不到啊，這里環(huán)境比我們住的小區(qū)公園還美，空氣比城區(qū)清新，一點臭味都沒有。”緊接著，她看到遠處裝置區(qū)整潔有序，完全不是想象中污水橫流、黑煙滾滾的樣子，轉頭問道：“你們真在這兒上班？沒騙我們吧？”

首批30名參觀者，成了30顆種子。從那以后，鎮(zhèn)海煉化立下了一條鐵律：公眾開放無禁區(qū)。“你想去哪看就去哪看，你想看污水怎么處理、廢氣怎么燒，我們都陪著你。”黃仲文說，“這不僅是對外的交代，更是對內的倒逼。如果安全生產不硬氣，老百姓進來一看不就穿幫了？開放日倒逼我們把安全環(huán)保往極致里做。”

截至今日，鎮(zhèn)海煉化已舉辦開放日活動900余期，接待訪客超3萬人。這個數字背后，是長達十余年的耐心“補課”。

鎮(zhèn)海煉化白鷺園。

白鷺也是鎮(zhèn)海煉化的“原住民”。

綠樹環(huán)繞的廠區(qū)。

為白鷺繞道花300萬元讓管道多繞三個彎，擔心驚擾白鷺一年工期拖成三年

如果說開放日是破除誤解的良藥，那么“常住民”白鷺就是鎮(zhèn)海煉化最好的形象代言人。這種對棲息環(huán)境極度挑剔的鳥類，被黃仲文視為環(huán)境“試金石”。在他們的推動下，白鷺從一個偶然的訪客，變成了鎮(zhèn)海煉化的“首席環(huán)保官”。

關于白鷺，黃仲文講了三個故事。

第一個是“300萬繞彎路”。某年規(guī)劃新輸油管線，圖紙上直線穿過白鷺園小樹林。若按圖施工，樹木盡伐，管廊架設，白鷺必將遷離。公司規(guī)劃部門決定，“管線為白鷺讓路，這錢花得值。要是拔了樹，省了300萬，丟了這個活廣告，那是砸了鎮(zhèn)海煉化的金字招牌。”最終，管線多繞三個彎，避開林地。

第二個是“工期為白鷺讓位”。施工打樁、焊接的光噪污染，難以避免會驚飛了剛回巢的白鷺。黃仲文聯(lián)系施工方停工，等白鷺秋遷后再干。這一等，就是大半年。原定一年的工期拖成三年，成本陡增，但白鷺歸巢時，窩仍在，鳥未驚。

第三個是拆裝置建濕地。原址是1.2萬平方米的液化氣裝瓶站，可以利用大片土地。但為了給白鷺拓展家園，鎮(zhèn)海煉化不僅決定放棄原地建瓶裝置，還耗資近500萬元，轉移功能、拆除裝置，改建為園林式人工濕地。“表面看，土地沒有建裝置，還多花了近500萬。”黃仲文算的是另一本賬，“但后來那個總投資約500多億的一體化項目落地，一年創(chuàng)造上百億稅收，這500萬買的是公眾對‘綠色發(fā)展’的真心認同。”

如今，鎮(zhèn)海煉化在白鷺園架設了11個高清攝像頭，搞起了全球慢直播“I-EGRET”，24小時播放白鷺筑巢、下蛋、喂崽的畫面。網友像追劇一樣守在屏幕前，累計觀看量超2億。

“環(huán)保做得好不好，白鷺說了算。”這是黃仲文常說的一句話。目前，白鷺園的野生鳥類已達52種，鷺鳥總數超過5000只，該案例還入選聯(lián)合國生物多樣性大會優(yōu)秀案例。

目前，鎮(zhèn)海煉化正著手建設從現有1.5萬平方米白鷺園延伸出十里林帶，未來可容納超過5萬只白鷺棲息。企業(yè)算了一筆賬：5萬只白鷺日捕食量超2萬斤，這對周邊海域生態(tài)和環(huán)境保護提出了更高要求，也將對周邊環(huán)保提出更高的要求，構建“鋼鐵森林”與“綠色林帶”交相輝映的世界級生態(tài)。

孩子們在鎮(zhèn)海煉化白鷺園參觀。

黃仲文（穿藍色工裝者）向來訪者介紹白鷺園。

賽博朋克工業(yè)城長達6年的信任修復，首個原地重啟的鄰避項目

2012年項目暫停后，很多人認為鎮(zhèn)海煉化會徹底終結。

“那6年，我們不是在躺平，而是在‘補課’。”黃仲文說。補課的方式很笨拙，但也最有效：開放。開放日的頻率從每月一期，增加到應需而開，高峰期一天四場。周邊群眾和來自各地的環(huán)保人士、公眾代表被“地毯式”請進廠里參觀。

與此同時，技術的升級從未停止。在鎮(zhèn)海煉化的實驗室里，一項名為“生物航煤”的技術悄然成熟。這項技術能把地溝油提煉成航空煤油。“地溝油上天，不僅斷了地溝油回流餐桌的路，還能減碳50%以上。”黃仲文介紹，這種油在零下60攝氏度的高空依然保持良好的流動性，技術要求極高。此外，光伏制氫、智能工廠、巡檢機器人紛紛上馬。

廠區(qū)夜晚燈火通明，外交部發(fā)言人毛寧曾向全球推介這里“賽博朋克”風格的夜景，電影《飛馳人生》也曾在此取景，硬核工業(yè)風與自然生態(tài)美的反差組合，引發(fā)了廣泛的社會關注。

在外人看來是壯觀的“賽博朋克”工業(yè)風，但在黃仲文眼里，這并非為刻意營造視覺效果，而是外操人員24小時巡檢的安全剛需。“網友說是‘未來工業(yè)城’，那正好，讓大家看看中國工業(yè)的硬實力。”

信任的堅冰，在持續(xù)的開放和實打實的環(huán)保成效中慢慢消融。2018年4月1日，寧波市委市政府下定決心重啟煉化一體化項目。

6月28日，項目就拿到了核準批復，全程不到三個月。“為什么能這么快？因為那層‘不信任’的冰，被6年的開放日敲碎了。”黃仲文感慨。環(huán)評公示期間，公眾代表信任率超過90%。

公眾愿意走進廠區(qū)，愿意親自監(jiān)測處理后用于循環(huán)使用的工業(yè)廢水，愿意看著白鷺在裝置旁飛翔，心里也有了底。這是中國第一個在原地被“鄰避效應”逼停，又原地重啟成功的重大項目。這塊沉甸甸的牌子，是鎮(zhèn)海煉化與寧波市民共同掙回來的。

如今，黃仲文鬢染微霜。鎮(zhèn)海煉化也從當年“吃不飽”的250萬噸小廠，成長為世界級煉化基地。

面對未來，他從容許多，“現在我們搞‘油轉化’，把燃料油變成化工新材料；研發(fā)生物航煤、氫能。也許未來燃油車少了，但化工產品無處不在。手機殼、塑料杯、醫(yī)用材料……老百姓美好生活的底氣，都離不開化工材料。”

談及AI巡檢、智能工廠的發(fā)展，他介紹，如今，變電所已無人值守，機器人巡檢定會普及。但人與人的信任溝通、企業(yè)與社會的契約，永遠無法被替代。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潘珊菊 發(fā)自浙江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