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法國人可以在很多事情上保持松弛。
火車晚點了,先喝杯咖啡;行政郵件沒回復(fù),再等兩個星期;街上憤怒的人們在游行在打砸搶燒,他們也能若無其事的坐在街邊喝一杯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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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千萬別隨便開玩笑——美食。
最近,家樂福就在巴黎地鐵里完成了一次相當(dāng)精準(zhǔn)的“法國地域美食測試”。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張廣告。
廣告畫面上放著一張薄薄的烤餅,上面鋪著奶油、洋蔥和培根,懂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張阿爾薩斯傳統(tǒng)美食火焰薄餅(Flammekueche)。
但真正讓阿爾薩斯人血壓升高的,是旁邊那幾個大字:
La pizza de Strasbourg,斯特拉斯堡披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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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個詞,成功完成了一項高難度任務(wù):同時得罪阿爾薩斯人和意大利人。
一位網(wǎng)友看完忍不住評價:“能用一句話冒犯兩個地區(qū),這水平確實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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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阿爾薩斯人表示,這波操作不能忍,必須反抗。
最先把事情鬧大的,是斯特拉斯堡博主Emanouela Todorova。
她在巴黎地鐵看到廣告后,直接站在海報前拍起視頻,語氣里充滿了一個阿爾薩斯人在祖?zhèn)髅朗吃獾街匦旅麜r的震驚:
“這是什么意思?這不是披薩,是我們的火焰薄餅!你們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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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很快獲得上萬點贊,評論區(qū)隨即變成大型阿爾薩斯認(rèn)親現(xiàn)場。
天啊,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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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jīng)不是廣告,這是宣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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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巴黎,我們愛你……但這次,你簡直是在向阿爾薩斯宣戰(zhàn)!把我們的火焰薄餅說成披薩,就像有人把埃菲爾鐵塔說成一根路燈桿,你懂這有多離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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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真,能讓法國人因為一張超市廣告突然產(chǎn)生地區(qū)團(tuán)結(jié)感,也算一種本事。
隨后,斯特拉斯堡電臺主持人兼博主Jonathan Wahl也加入戰(zhàn)局。
他穿著一件印有“Liberté, égalité, tartes flambées(自由、平等、塔特火焰薄餅)”的T恤出現(xiàn),好嘛,法國大革命三大原則,就這樣被阿爾薩斯人非常自然地增加了一項碳水。
他先嚴(yán)肅宣布,這是一場“對阿爾薩斯人的純粹挑釁”,隨后又替家樂福找補:大家先別激動,他們可能只是覺得自己挺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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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阿爾薩斯當(dāng)?shù)兀邮懿稍L的居民顯然沒有那么容易被安撫。
一家以火焰薄餅聞名的餐廳負(fù)責(zé)人Lydia表示,自己第一次看到廣告時,簡直把它當(dāng)成了一種冒犯。
在她看來,這就像把波爾多可露麗(Cannelés bordelais)說成是葡萄牙蛋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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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愈演愈烈的美食爭議,家樂福很快回應(yīng):
別急,盆友們,這只是一種幽默表達(dá)。
而且,廣告和包裝上都寫著真正的名字“Flammekueche”,并沒有打算真的給它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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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張廣告屬于家樂福旗下地方食品品牌Reflets de France的30周年營銷活動,由Publicis Conseil策劃。
整個系列的玩法,就是故意把法國傳統(tǒng)地方食品套進(jìn)更國際化、更熟悉的名字里:
比如,阿爾薩斯火焰薄餅變成“斯特拉斯堡披薩”;
布列塔尼黃油酥餅變成“坎佩爾曲奇”;
旺代布里歐則被包裝成“萊薩布勒多洛訥法式吐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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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宣傳活動不只投放在巴黎地鐵,也覆蓋車站、商場和數(shù)字平臺,目的是借夸張對比重新強調(diào)法國地方飲食。
簡單翻譯一下廣告公司的思路就是:
我當(dāng)然知道它不是披薩,但只有我叫它披薩,你們才會停下來罵我。
從傳播效果看,這次營銷顯然成功得非常徹底。
阿爾薩斯博主拍視頻,當(dāng)?shù)孛襟w寫文章,全國網(wǎng)友參與辯論,連原本不會拼“Flammekueche”的人,也開始認(rèn)真搜索: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有人在評論區(qū)看得非常透徹:“這就是個玩笑啦,這種手法在廣告里很常見,你慢慢就習(xí)慣了。目的就是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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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提醒:海報下面明明印著Flammekueche,真正看不懂玩笑的,可能不是廣告公司,而是氣到自動忽略小字的網(wǎng)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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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
家樂福花錢買地鐵廣告,阿爾薩斯人免費負(fù)責(zé)全國擴散,這波30周年慶,屬實辦得熱鬧。
看到這里,很多人可能還是會覺得:不都是一張面餅,上面鋪點東西,放進(jìn)爐子里烤嗎?阿爾薩斯人到底在堅持什么?
答案是,外形可以相似,出身、做法和吃法卻不是一回事。
Flammekueche是阿爾薩斯語名稱,標(biāo)準(zhǔn)德語常寫作Flammkuchen,法語則叫tarte flambée,中文經(jīng)常譯為“火焰薄餅”或“阿爾薩斯火焰薄餅”。
不過,“tarte flambée”容易讓人產(chǎn)生一個誤會:
它不是把酒倒上去,像火焰甜點那樣點燃。
這里的“flammée”,指的是薄餅在極高溫柴火爐里,被火焰迅速烤熟,邊緣甚至?xí)霈F(xiàn)輕微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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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tǒng)火焰薄餅的面皮搟得非常薄,通常做成長方形或橢圓形,經(jīng)典配料主要是乳制醬料、切得很細(xì)的洋蔥和培根丁。
不同配方可能使用白奶酪(fromage blanc)、新奶油(crème fra?che)或兩者的混合物打底,但它通常沒有披薩最有代表性的番茄醬和馬蘇里拉奶酪,也不追求拉絲。
所以,真正的區(qū)別不是:一個來自法國,一個來自意大利,而是它們從面皮、底醬、烤制傳統(tǒng)到文化語境,都有自己的體系。
把火焰薄餅直接叫披薩,就像看到所有夾著肉的面食,都統(tǒng)一稱作漢堡一樣。
理解起來確實方便,但陜西人聽了,估計也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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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關(guān)于火焰薄餅的具體誕生年代,目前很難給出一個人人認(rèn)可的準(zhǔn)確年份。
較為可靠的說法是,它源于阿爾薩斯鄉(xiāng)村,尤其常與斯特拉斯堡以西的Kochersberg地區(qū)聯(lián)系在一起,并與當(dāng)?shù)剞r(nóng)家定期使用公共或家庭柴火爐烤面包的傳統(tǒng)密切相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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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農(nóng)民不會每天單獨生一爐火烤一只面包。
柴火爐通常隔一段時間集中加熱,大家一次烤好足夠全家吃上一陣子的面包。
爐火剛燒旺時,溫度對面包來說太高,卻剛好適合烤一張搟得極薄的面餅。
于是,人們會利用剩余或額外準(zhǔn)備的面團(tuán),鋪上當(dāng)時鄉(xiāng)村里容易取得的乳制品,后來逐漸加入洋蔥和培根,推進(jìn)高溫爐膛中短時間烤熟。
它既不會浪費已經(jīng)燒起來的爐火,也能在正式烤面包前享用一頓熱乎乎的食物。
據(jù)說,這張薄餅也常被用來觀察爐溫:如果很快烤好,說明爐火仍然猛烈;等溫度繼續(xù)下降,才更適合放入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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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好的火焰薄餅通常放在木板上切開,大家直接用手拿著吃,有時還會把一小塊卷起來送進(jìn)嘴里。
因此,它從一開始就不是擺在精致瓷盤里、一人一份的高貴料理,而是一種適合圍桌分享的食物。
一張吃完,下一張繼續(xù)從爐里出來,邊吃邊聊,配一杯阿爾薩斯白葡萄酒或者當(dāng)?shù)仄【疲耆挥盟伎甲约旱降壮粤藥讐K?
阿爾薩斯官方旅游推廣至今仍把“共同分享”視為火焰薄餅的重要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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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火焰薄餅的鄉(xiāng)村傳統(tǒng)已經(jīng)延續(xù)很久,但它并不是幾百年來一直占據(jù)斯特拉斯堡高級餐廳菜單的“大區(qū)名菜”。長期以來,它更多是一種家庭和鄉(xiāng)村食品。
直到20世紀(jì)60年代末,隨著披薩餐廳流行、旅游發(fā)展,以及城市消費者開始對這種地方薄餅產(chǎn)生興趣,它才逐漸進(jìn)入斯特拉斯堡及更多城市餐館,并從阿爾薩斯鄉(xiāng)間走向法國其他地區(qū)。
這段歷史也讓本次廣告多了一絲奇妙的循環(huán)感。
當(dāng)年,披薩的流行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了火焰薄餅進(jìn)入城市餐飲市場。幾十年后,家樂福又把它叫成“斯特拉斯堡披薩”,幫助它重新沖上法國熱搜。
披薩:所以繞了一圈,怎么還是我在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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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火焰薄餅在阿爾薩斯地區(qū)的地位絕不是虛的。
當(dāng)?shù)厣踔吝€有一個組織,名字特別直接:“真正火焰薄餅兄弟會(Confrérie du véritable flammekueche)”。
光聽名字,就知道他們是來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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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事件發(fā)生后,兄弟會的負(fù)責(zé)人Daniel Vierling第一時間站出來表示:
把火焰薄餅稱為“斯特拉斯堡披薩”,真正的問題不是一句廣告詞夠不夠幽默,而是過度通俗化可能逐漸抹掉一道地方食品獨有的身份。
名字一旦被一個更強勢、更國際化的概念取代,人們可能記住“這是一種像披薩的東西”,卻忘了它來自阿爾薩斯農(nóng)家、柴火爐和分享面包的傳統(tǒng)。
這也是為什么法國人經(jīng)常為食物名稱較真的原因吧。他們保護(hù)的不只是配方,還是地方語言、生產(chǎn)方式和一群人共同擁有的記憶。
當(dāng)然,Vierling最后也沒有把事情說得過于嚴(yán)重。
他一邊強調(diào)兄弟會會繼續(xù)捍衛(wèi)傳統(tǒng)名稱,一邊承認(rèn):鬧出這么大動靜,至少能讓更多人認(rèn)識這道美食。
So,該抗議時抗議,該接流量時接流量,不愧是成熟的法國美食保衛(wèi)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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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然,除了“披薩”這個稱呼之外,不少阿爾薩斯人還盯上了海報里的商品照片。
因為傳統(tǒng)火焰薄餅通常是長方形或橢圓形,廣告里的產(chǎn)品卻做成了一個非常標(biāo)準(zhǔn)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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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嚴(yán)格來說,形狀并不是判定真假的唯一標(biāo)準(zhǔn),現(xiàn)代工業(yè)產(chǎn)品和餐廳版本也可能出現(xiàn)圓形。
但當(dāng)一個品牌已經(jīng)故意把它叫作披薩,再配上一張圓餅照片,效果就像對阿爾薩斯人進(jìn)行連續(xù)兩次靈魂拷問:你看,是不是更像了?
網(wǎng)友又發(fā)現(xiàn),兩張產(chǎn)品只賣2.99歐元,于是爭議迅速從文化身份擴展到了原料成本。
有人開始懷疑:這個價格,到底用了什么奶油、多少培根,以及它與“真正火焰薄餅”之間的距離,究竟需要坐幾站地鐵才能抵達(dá)。
總之,在這場爭議里,可能根本沒有輸家。
家樂福獲得了討論度,阿爾薩斯人獲得了一次公開捍衛(wèi)地方文化的機會,而火焰薄餅,則獲得了一群此前根本不認(rèn)識它的新觀眾。
所以,這張廣告究竟是文化冒犯,還是一次聰明營銷呢?
Ref:
https://france3-regions.franceinfo.fr/grand-est/bas-rhin/strasbourg-0/ce-n-est-pas-une-pizza-c-est-une-tarte-flambee-ca-ne-va-pas-ou-quoi-une-publicite-dans-le-metro-de-paris-scandalise-les-alsaciens-3388765.html
https://www.dna.fr/culture-loisirs/2026/07/17/la-pizza-de-strasbourg-cette-pub-parisienne-qui-fait-hurler-les-alsaciens
文|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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