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張皓
70歲還在小區當保潔員的容女士,被人告了,并且一審還輸掉了官司。
這意味著,她可能要替二女兒來承擔上百萬元的債務。
女兒欠下的債務為何要母親來償還?因為債主提供了通話錄音,稱容女士曾經致電債主,答應替二女兒還債。經司法鑒定,該通話錄音中出現的是容女士的聲音。
但容女士否認自己曾致電債主李女士。她稱,自己此前根本不認識李女士,是二女兒捏著嗓子冒充她給李女士打電話。她為此還找了另一家檢測機構,而給出的鑒定結果截然相反:答應還款的電話錄音中,出現的并非容女士的聲音。
35歲女兒是否偽造了聲音冒充70歲母親?母女年齡差距這么大聲音會一樣嗎?答應還款的電話錄音鑒定意見不一,到底誰在說謊?容女士提起上訴后,此案于7月20日在石家莊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開庭,未當庭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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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女士和老伴介紹情況(極目新聞記者拍攝)
七旬老母被判替女還債百萬
活了70歲,容女士第一次坐上被告席,都是拜她的二女兒所賜。
她有兩個女兒。老大今年44歲,已經成家。老二今年35歲,離異,目前因詐騙被羈押在看守所。
容女士目前和老伴住在石家莊市長安區一處還建小區。7月19日下午,極目新聞記者來到她家看到,這是一套面積94平方米的兩室一廳,家中裝修較為簡樸。“為了節約,平時根本不舍得開空調。”容女士打開客廳的壁掛式空調后,拿來一個絨墊子蓋在自己的雙膝上,“腰椎間盤突出,腿也怕涼。”
“說了不怕你笑話,我每月就1600元的養老金,現在還要撿空瓶子和紙箱子貼補家用!”說著說著,容女士不禁失聲痛哭了起來。
盡管已經70歲了,身體有各種毛病,但她每天都得爬32層樓。為了掙錢,她在小區里承包了一棟樓的樓梯保潔工作,每天都需要打掃,一個月有2000元的工資。
容女士本不必如此辛苦。她自己的養老金每月雖然只有1600元,但加上老伴每月的幾千元,老兩口除了基本的吃穿,基本上不花錢,因此還算夠用。但二女兒譚某10多年來到處找人借錢不還,還扯各種理由問家里要錢。容女士稱,自己和老伴省吃儉用,還靠撿廢品盡量多攢一點錢,此前已替二女兒還了上百萬元的外債,因為到處借錢,目前她還有20多萬元的外債沒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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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女士居住的還建樓(極目新聞記者拍攝)
容女士稱,令她沒想到的是,10多年來她和老伴已為二女兒還債超百萬元,又遭債主起訴她,要求她替二女兒償還上百萬元的債務,她和老伴實在是無力承擔了。
這場官司始于2024年11月,債主李女士起訴了容女士,要求她支付借款101.9萬余元及資金占用費。此案于2025年8月開庭審理,容女士今年5月拿到了判決書。
判決書顯示,原告李女士訴稱,2022年3月1日至2022年4月25日期間,譚某共計向李女士借款180萬元,根據協議,譚某分五期以銀行轉賬方式向李女士支付借款,但譚某仍有上百萬元借款未償還。此前,李女士起訴譚某后勝訴,但判決生效后譚某無任何財產可供執行。容女士是譚某的母親,她多次承諾愿意對譚某的全部借款承擔還款責任。此外,譚某一直使用的微信號是容女士實名注冊的,譚某一直使用該微信號還款,譚某的資金在該微信里,因此,容女士應承擔共同還款責任。
但容女士辯稱,原告李女士提供的通話錄音證據中,錄音對象并不是容女士,她也不認識李女士,被撥打電話號碼也非容女士使用,通話錄音實為譚某冒充容女士,向李女士承諾對譚女士的債務承擔連帶責任。另外,容女士本人使用老人機,譚某以容女士的名義注冊的微信一直是譚某在使用。
原告李女士申請對三份通話錄音中被叫電話接聽人和應答人是否為容女士本人的聲音進行鑒定。北京一家司法鑒定所對通話錄音和容女士本人聲音的樣本錄音進行比對后,鑒定意見為系同一人所說。
最終,法院判決容女士對“譚某償還李女士借款及資金占用費”未履行部分的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母親否認曾致電債主承諾還債
“那個答應還錢的電話根本不是我打的,是女兒捏著嗓子冒充了我的聲音。”容女士說,她用的是老年手機,并不會使用微信。10多年前,譚某曾因為詐騙被判刑9年,服刑6年后,于2018年3月1日減刑出獄。
容女士說,二女兒剛出獄時還沒有身份證,就用容女士的身份證辦了手機號,注冊了微信。二女兒與李女士的資金交易,很多都是通過容女士名下的微信轉賬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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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歲的容女士用的是老年機(極目新聞記者拍攝)
容女士的大女兒告訴極目新聞記者,妹妹出獄后,并沒有走上正道。2024年9月,她因涉嫌詐騙多人共計上百萬元,被刑事拘留,如今仍被羈押在看守所。律師會見后告知家屬,妹妹的量刑估計在10年以上。妹妹被逮捕后,警方將她的手機以及其它個人物品還給了父母。之后,住在父母家中催債的人,設法解鎖了妹妹的手機。她查看妹妹手機相冊發現,妹妹借來的錢很多在消費場所揮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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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稱有的錢被譚女士在高消費場所揮霍掉了(圖源:家屬提供)
此前,容女士收到了多條“法院”通知短信,其中一條內容是:尊敬的容女士,今日正式通知,您的款項987300元已到賬,我院已審核卷宗通過,財務科正在審批下款……另一條為:譚女士告李女士不當利益糾紛案結案,將于2024年6月7日開始取款,第三方代收款人譚先生代收款費用1974600元……
“明明官司輸了,她卻騙我說贏了,還冒充司法機關發短信說執行款到了,領取需要疏通關系,以各種理由找我們要錢。”容女士說,直到被抓之前,二女兒都還在騙她和老伴說,有100多萬元的執行款要到賬。
“二女兒經常冒充她媽媽的名義在外面騙人。”容女士的老伴譚先生說,其中有的債主找上門來,發現不對勁,也就沒有找老兩口的麻煩。“但這一次,她又害得我們吃官司,涉及的債務上百萬元,徹底將我們拉入了萬丈深淵,我真是恨死她了,不想認她這個女兒了!”譚先生氣憤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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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女士和老伴譚先生稱,收到多筆執行款到賬的短信,都是二女兒在騙她(受訪者供圖)
“我們恨她,可有什么用呢?她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容女士說,二女兒從小愛說愛笑,中專剛畢業實習時,領導和同事都夸她人不錯,后來她慢慢就變了,不知她為何如此狠心欺騙坑害父母,這比欠錢更令人心痛,“也怪我從小沒有教育好女兒,以前家里窮,我一心想著掙錢,干農活,進紡織廠……沒想到辛苦了一輩子,晚年還是這么糟心!”
“答應還款的電話錄音是她(容女士)打的,那錄音是經第三方鑒定的,是法院找的北京的鑒定機構,那現在又不承認,一家人都是騙子,那誰受得了啊,我還是受害者呢,誰的錢不是辛辛苦苦掙來的?”7月20日上午,李女士在電話中告訴極目新聞記者,她和譚某認識兩三年后,譚某就開始以“辦教育機構”等各種理由找她借錢,這100多萬元是譚某分多次借的。譚某經常出示一些假的銀行賬戶余額欺騙她。李女士說,譚某常常會說“姐,你看我卡里的98萬元被封了,你先借我三五十萬元周轉一下,緩過去了就還給你”這樣的謊話,“就這樣一直在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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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一家鑒定機構鑒定還款通話錄音為容女士的聲音(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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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女士前往北京的鑒定機構哭訴答應還款的通話錄音不是自己的聲音,請求重新鑒定(受訪者供圖)
“錄音鑒定結果出來后,我們還專門去北京找了那家鑒定機構。”容女士說,她和家人對上述鑒定機構的鑒定方法、鑒定材料、鑒定過程與規范不符、鑒定結論明顯依據不足等提出質疑。鑒定機構回函稱,容女士提出的質疑均不能成立,不符合啟動重新鑒定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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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一家機構檢測還款通話錄音傾向認為不是容女士的聲音(受訪者供圖)
一審法院認為,李女士提交的多段錄音,經具有資質的鑒定機構認定系容女士本人的聲音,該鑒定意見內容符合法律規定,系鑒定人提出的專業意見,故該司法鑒定書應作為本案定案根據。錄音中,容女士多次表達了“我給你三點之前,我給你把這一百個給你打過去”“你信我”,“能到賬”“你能錄上音行不”;多次強調“明天下午”“下個月”“月底”償還款項,言語有著自愿還款、按時間還款、還款數額明確、承諾主動的法律上的明確意思表示,容女士應當對二女兒譚某未履行的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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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女士一家四口走進石家莊市中級人民法院參加二審開庭(極目新聞記者拍攝)
“電話承諾還款的是誰”成二審焦點
容女士不服一審判決,于今年5月提出上訴。7月20日下午,石家莊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開庭審理。
“我們當場提交了南京一家檢測機構的錄音檢測報告,結果是‘同意還款’的通話錄音并不是我的聲音。跟之前的鑒定結果相反。”7月20日,容女士告訴極目新聞記者,她希望法院能夠明斷此事。據容女士轉述代理律師的說法,最初李女士起訴譚某還款時,二女兒譚某還未被抓,其當庭表示自己是冒充母親的聲音。這次容女士被起訴,聲音鑒定結果出來后,律師又專門去看守所會見譚某,譚某仍稱是冒充母親打的還款電話,并且還講了冒充母親聲音的相關細節,是自己捏著嗓子壓低嗓門,這樣聲音就顯得蒼老一些。
債主李女士則告訴極目新聞記者,她因有事在外地,無法參加7月20日的庭審,全權由律師代理。她還不知道容女士另外做了錄音鑒定,“司法鑒定肯定不能個人找,怕做手腳,都是由司法機關委托申請鑒定才行。”
容女士的女婿何先生說,司法鑒定機構不愿接受個人委托,他們也是好不容易在網上才找到了南京的這家檢測機構,是以個人委托形式出具的錄音檢測報告,如果法院不采信上述個人委托的錄音檢測結果,但起碼這也是一條重要的參考線索,看可否指定其他鑒定機構重新鑒定。
“錄音鑒定是非常專業的,這事確實有些撲朔迷離。”二審結束后,代理律師對容女士及其家屬說,她也聽了上述電話錄音,不管是從語速上、語調上和語言的組織能力上,她都覺得不像容女士的聲音,這次庭審爭議的焦點為“答應還款”的錄音是誰的聲音。目前兩份錄音鑒定結果不同,雖然后者為個人委托,法院也有一定的裁量權,可能會考慮是否再組織重新做錄音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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