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藏高原的牧業社會與藏傳佛教世界中,植物似乎并不是最顯眼的研究對象。談到游牧,人們首先想到的是牦牛、羊群、草場與遷徙;談到藏傳佛教,人們更容易想到寺院、僧侶、經典、儀式、山神與輪回。相比之下,植物常常退居背景:它們構成草場、糧食、藥材和景觀,卻很少被視為理解社會關系的核心線索。
然而,正是這些看似“不重要”的植物,為我們重新理解人與非人生命的關系提供了入口。本文以青藏高原的田野經驗為基礎,圍繞青稞、冬蟲夏草、草場、山神與牦牛等案例,討論植物如何在藏族游牧社會和佛教宇宙觀中獲得意義。植物本身也許并不被視為“有情眾生”,但它們并不因此成為毫無倫理意義的物。
相反,植物通過與昆蟲、動物、土壤、神靈、業力、市場和氣候變化之間的關系,參與構成了一個復雜的生命世界。
由此,本文試圖回答一個看似簡單卻極為復雜的問題:植物有靈嗎?或者更準確地說,當我們追問植物是否“有靈”時,我們究竟是在追問什么?是追問植物是否像人一樣具有心識,還是追問植物如何嵌入一個由人、動物、神靈、機器、氣候和宗教倫理共同組成的世界?通過植物,我們也許能夠看到,人類社會從來不是只由人構成的;所謂自然,也從來不是一個沉默、被動、等待人類開發的背景。
一、為什么要研究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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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野初期,研究植物本身就是一個令人困惑的問題。對于康藏地區的游牧社會而言,牦牛和羊群顯然更加重要。游牧社會的基本生活方式,是人和牲畜一起在不同季節的草場之間移動。家庭的財富、勞動安排、遷徙路線、親屬合作和日常風險,都圍繞牲畜展開。植物看似只是草場的組成部分,是牦牛和羊群的食物,而不是獨立的社會行動者。
在藏傳佛教體系中,植物同樣不是最重要的對象。佛教關心有情眾生的痛苦、業力與解脫,關心人如何通過修行理解心識、輪回與佛性。植物通常不被視為有情眾生,因此不具備與人、動物、昆蟲、神靈同等的宗教地位。也正因為如此,有僧人曾經不太理解:為什么一位研究者要在藏族社會和寺院周圍研究植物?如果有這么多時間,為什么不研究佛法本身?
這個困惑恰恰構成了研究的起點。植物之所以值得研究,不是因為當地人一定把它放在社會生活的中心,而是因為它看似不重要,卻無處不在。它像空氣一樣,正因為太普通、太普遍,反而容易被忽略。人們每天經過草場、采挖蟲草、收割青稞、喂養牦牛、燒柴、煮茶、供奉山神,卻并不總是把植物作為一個需要解釋的對象。
社會科學中有一個說法叫“植物盲視”,意思是人們容易忽略植物在生活世界中的作用。動物會奔跑、發聲、凝視和逃避,因而更容易被人類視為有感知、有意圖的對象。植物的行動則更加緩慢,它們以生長、枯萎、氣味、毒性、藥性、遮蔽和繁殖等方式回應世界,不像動物那樣直接進入人的情感視野。也因此,植物常常被看作背景、資源、景觀、符號,或者單純的物質。
但是,一旦將植物放回具體的地方社會中,就會發現它并非只是背景。植物連接著食物、勞動、宗教、氣候、經濟和倫理。青稞不僅是糧食,也牽連著農業機械化和殺生問題;冬蟲夏草不僅是高價值藥材,也牽連著昆蟲死亡、山神領地和市場經濟;草場不僅是自然景觀,也是牦牛、牧人、季節遷徙和地方政治的共同產物。植物為我們提供了一條進入社會總體結構的細線。
因此,研究植物并不是只研究植物。更準確地說,是通過植物來研究一個社會如何理解生命、物質、神圣性和環境變化。植物像一個小小的切口,讓我們看見那些通常被宏大概念遮蔽的關系:人與非人如何共同生活?有情與無情如何區分?現代技術如何改變地方倫理?氣候變化如何進入宗教宇宙觀?這些問題,都可以從一株青稞、一根蟲草、一片草場開始。
二、多物種民族志:從“自然”回到具體關系
要理解植物為何能夠成為人類學問題,需要先回到近二十年來人類學中的一個重要轉向:多物種民族志。傳統民族志主要研究人群,關注一個社會中的親屬關系、政治組織、宗教實踐、經濟生活和象征體系。多物種民族志則提醒我們,人類社會從來不只是由人組成的。
人看似是一個邊界清晰的個體,但實際上始終處在多物種關系之中。我們的身體中有微生物,日常生活依賴糧食、肉類、植物、動物、水、土壤和空氣。我們與貓狗共同生活,被病毒和細菌影響,被植物提供的食物和氧氣維持生命。所謂“人”,從來不是一個封閉的生物主體,而是由多種生命和物質關系共同維持的存在。
多物種民族志的貢獻,不是簡單地宣稱動物、植物、真菌或微生物也很重要,而是改變了我們理解社會的方法。它要求研究者把其他物種也納入社會關系的圖譜中,觀察它們如何參與塑造人的生活。牦牛不僅被牧人飼養,也反過來決定牧人的遷徙、勞動和家庭財富;蟲草不僅被人采挖,也改變高山牧場的季節節奏、收入結構和風險感知;植物不僅被人使用,也通過自身的生長周期、分布位置和物質特性改變人的行動。
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再把“自然”看作一個籠統整體。所謂自然,并不是一個遠離人類社會的純粹背景,而是由草、樹、牦牛、昆蟲、真菌、山神、牧人、機器和市場共同組成的關系網絡。環境問題也不只是“人類如何對待自然”的問題,而是不同生命、物質和制度如何共同塑造一個地方世界的問題。
當然,多物種民族志也容易變成一種理論時髦。如果只是不斷使用“糾纏”“共生”“纏繞”“能動性”這樣的詞,卻沒有回到具體田野,它就會退化成概念游戲。真正重要的是,在一個具體社會中觀察:人與其他物種的關系究竟如何生成?這些關系如何被當地人理解?它們如何改變經濟、宗教、倫理和政治?
因此,多物種民族志首先是一種方法。它不是要求我們浪漫地相信“萬物皆有靈”,也不是把所有動物、植物都擬人化,而是要求我們認真追蹤具體關系。植物研究尤其如此。植物不像動物那樣有清晰的面孔和行為,它的能動性更加緩慢、隱蔽、物質化。要理解植物,就必須觀察它如何被種植、采挖、食用、供奉、交易、分類、命名和想象;也要觀察它如何為其他生命提供庇護、食物和棲居環境。
從這個意義上說,植物并不是一個靜止的“東西”,而是關系的結點。
三、青稞地里的殺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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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關于青稞收割的故事,可以幫助我們進入這個問題。
在青藏高原一些村莊,青稞通常在夏末秋初成熟。過去,人們用鐮刀收割青稞,勞動緩慢而持續。后來,村里購置了聯合收割機,國家補貼一部分,村莊共同支付一部分。機器沿著田地繞圈作業,把青稞卷入機器內部,完成切割和分離,再把秸稈吐到一側。拖拉機和運輸車隨后將收獲物拉回家中分配。
從農業現代化的角度看,這是一種效率提升。原本需要更長時間完成的收割,現在大約十天就能結束。但在正式收割之前,村里出現了一個問題:適齡男青年不愿意開聯合收割機。
他們擔心的不是技術風險,而是殺生。高高的青稞地里生活著大量昆蟲、青蛙、蛇和其他小生命,也可能棲居著一些精靈、神靈或鬼怪。過去用鐮刀收割時,人的動作比較慢,昆蟲和小動物有機會逃走。聯合收割機則不同,它的速度和力量會把青稞連同其中的小生命一起卷入機器,經過幾輪切割。機器越高效,對這些微小生命來說就越危險。
這個故事揭示了一個重要問題:現代技術進入地方社會時,改變的不只是生產方式,也改變了人與非人生命之間的倫理關系。聯合收割機不是一臺中性的機器,它把植物、昆蟲、青年男性、寺院、業力、國家補貼和農業效率卷入同一個場景。青稞本身并不是有情眾生,收割青稞也不被直接理解為殺生;但是青稞地中棲居著許多有情生命,機器對植物的切割同時也可能變成對昆蟲和小動物的傷害。
植物在這里并不只是被收割的作物。它提供了一個生態空間,使無數小生命得以棲居。也正因為如此,植物本身雖然未必有心識,卻能把人卷入有情眾生的倫理網絡。傷害植物不一定構成殺生,但通過傷害植物所承載和庇護的生命世界,人可能造下業力。
這也讓我們看到,所謂“植物有靈嗎”并不是一個可以簡單回答的問題。在藏傳佛教的生命分類中,植物通常不是有情眾生。但在現實生活中,植物從不孤立存在。它與昆蟲、土壤、動物、神靈和人的行動糾纏在一起。植物也許無情,卻能牽動有情。
四、有情眾生與無情之物
要理解上述問題,必須進入藏傳佛教中關于“有情眾生”和“無情之物”的區分。
在漢語中,“有情”容易被理解為“有感情”或“有情緒”。但在佛教語境中,有情眾生的關鍵并不是情緒,而是心識。一個存在如果具有心識,能夠感受痛苦、回應外界、承受業力,并在六道輪回中繼續流轉,就可以被理解為有情眾生。人、動物、昆蟲、鬼怪、山神,都可能以不同層級和狀態成為有情眾生。
相比之下,植物、水、石頭、木頭、山體等通常被歸為無情物。它們沒有心識,不以同樣方式感受痛苦,也不會作為有情主體在六道輪回中轉世。對于僧人來說,植物不是有情眾生,因此吃植物不構成殺生。這個分類在佛教倫理中非常重要,它決定了什么樣的行動會產生殺生業,什么樣的對象需要被納入慈悲倫理的核心。
但是,田野經驗表明,這一區分并不意味著有情與無情在現實生活中截然分離。恰恰相反,有情眾生與無情之物不斷發生關系。青稞是無情物,昆蟲是有情眾生;土壤是無情物,土壤中的小生命卻是有情眾生;蟲草采挖對象可能是無情物,但采挖行為會傷害地下的生命;山體和草場本身也許無情,但山神作為有情存在擁有某些領地和財產。
因此,真正重要的不是抽象地問植物有沒有心識,而是觀察無情物如何進入有情眾生的關系網絡。植物本身沒有心識,但它可以成為有情生命的食物、棲居地、庇護所、財產、媒介和風險來源。也就是說,植物不需要先變成“有情眾生”,才具有倫理意義。它可以通過與有情眾生的關系獲得某種“有情度(sentiency)”。
我提出這種“有情度”并不是說植物從無情變成了有情,而是說無情物被有情關系所包圍、牽動和影響。青稞地之所以引發殺生焦慮,是因為青稞地不是單純的植物集合,而是昆蟲、青蛙、蛇、小精靈和人類勞動共同構成的生命空間。植物的倫理意義來自關系,而不只來自它自身的生命屬性。
這也提醒我們,地方宇宙觀并不是一套抽象觀念,而是日常實踐中的分類方法。人們通過這些分類判斷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傷害、什么行為會造成業力、什么地方需要供奉、什么行動會冒犯山神。植物研究因而不只是植物研究,而是進入藏族生命倫理和宇宙觀的一條路徑。
五、冬蟲夏草:從有情到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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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蟲夏草是另一個更加復雜的例子。
從現代生物學看,冬蟲夏草涉及昆蟲與真菌之間的寄生關系。真菌寄生在蝙蝠蛾幼蟲體內,最后形成蟲草。可是,在當地社會中,冬蟲夏草并不僅僅是生物學對象,也不僅僅是昂貴藥材和市場商品。它處在動物與植物、生命與死亡、有情與無情之間的模糊地帶。
一位僧人曾經解釋,普通植物當然是無情物,所以人可以吃植物。但冬蟲夏草不同。蟲子原本是活著的,是有情眾生;后來它被真菌寄生,逐漸痛苦、死亡,頭上長出像角一樣的東西。當蟲子活著的時候,它是有情;當它死去之后,它的尸體變成無情物。蟲草因此呈現出從有情生命到無情物質的轉化過程。
這個轉化過程還可以被納入業力解釋。為什么有的昆蟲被寄生,有的沒有?為什么有的蟲草形態較好,有的較差?這些差異可以被理解為不同生命業力狀態的結果。也就是說,蟲草既是自然生物過程,也是宗教倫理和輪回觀念可以解釋的現象。
更復雜的是,采挖蟲草本身也有倫理限制。在薩嘎達瓦月等重要宗教時間,人們往往避免挖蟲草。原因并不是蟲草本身有情,而是挖掘行為會把鋤頭伸入土壤,傷害其中的小昆蟲、小生命和精靈。蟲草本身也許已是無情物,但獲取它的行動會擾動一個由有情眾生構成的地下世界。
此外,蟲草還被理解為山神的財產。人們進入高山采挖蟲草,并不是簡單進入一片自然資源產地,而是進入山神的領地。蟲草作為無情物,本身不一定需要被供奉;但它屬于山神,采挖蟲草就可能冒犯山神。因此,人們需要通過供奉、祈禱和儀式安撫山神,承認自己是在他者的領地中獲取資源。
冬蟲夏草因此把多個層面的關系壓縮在一起:它來自昆蟲的死亡,涉及真菌的生長,進入市場成為昂貴商品,又作為山神財產被納入神圣秩序。它不是一個單純的植物或藥材,而是一個關系密集的對象。通過蟲草,我們可以看到,生命與非生命的邊界并不總是穩定的;有情與無情之間,也存在轉化、依附和倫理牽連。
六、山神、雷暴與氣候變化
植物研究還可以把我們帶入氣候變化問題。
通常談到氣候變化,人們首先想到全球變暖、溫度上升、冰川融化、碳排放、氣候模型和環境治理。這些科學描述當然重要,但對許多地方社會而言,氣候變化并不是一個抽象的全球平均溫度問題,而是發生在具體山谷、草場、雪線、雷暴、蟲草產地和牦牛生死中的經驗。
在青藏高原,氣候變化并不簡單表現為“變熱”。一些康巴藏區山川河流密集,山谷切割復雜,村莊和草場分布在不同的微景觀之中。在這樣的地方,氣候變化常常表現為降水的不可預期、暴雨和暴雪的異常、雷暴風險的增加、雪線退縮,以及蟲草產地向更高海拔移動。對于牧人來說,氣候變化不是遙遠的數據,而是某一年草場情況不對、某個季節暴雪來得太晚或太早、某次上山挖蟲草時雷暴異常頻繁。
在地方宇宙觀中,氣候變化也不只是自然現象,而是與佛法、山神和業力有關。雪線退縮可以被理解為末法時代的表現,是神山力量衰減的征象;而局部天氣的劇烈變化,則可能與山神的情緒、人的冒犯和地方業力有關。也就是說,當地人會區分宏觀層面的氣候變化和微觀層面的天氣事件:前者可能被納入佛法衰弱和時代變化的敘事,后者則更直接地與具體山神、雷龍、牧人行動和蟲草采挖相關。
在高海拔蟲草采挖地,雷暴是一種極其真實的危險。人們在五千多米甚至接近六千米的地方挖蟲草,雷電不是遠處天空中的聲音,而可能就在身側、山脊、帳篷附近炸開。每年都有人可能被雷劈中。雷暴來臨時,人們會躲進帳篷,念經、念上師的名字,祈求佛法保護。因為在他們看來,進入山神領地挖蟲草、放牦牛、搭帳篷,本身就可能冒犯山神。山神比人強大,但仍然是六道輪回中的有情眾生;高僧和佛法則擁有更高層次的力量,可以調解、壓制或安撫這種危險關系。
一個細節特別有意味。雷暴中,一位阿爸把一把刀插在帳篷灶臺附近的地下。后來他解釋說,這是把刀交給灶神,讓灶神像家庭保護神一樣幫助抵御山神的雷擊。年輕人對此也有其他解釋:有人說刀像避雷針,可以把雷引到地下;有人說刀插入地面后,會讓一個圓盤移開,雷會去追那個圓盤,而不是劈中帳篷。不同解釋并不完全一致,但它們共同說明:當地人并不是抽象地“相信”某種宇宙觀,而是在危險現場中實際調動各種力量,應對不可預測的環境風險。
這可以被稱為一種宇宙觀政治學。這里的政治不是狹義的政府治理,而是多種力量之間的協商、沖突和重新分配:人、山神、灶神、牦牛、蟲草、雷暴、業力、佛法、氣候變化和高原生態共同構成一個行動場。氣候變化并不是外在于文化的自然事實,而是在地方生態、宗教解釋和日常風險實踐中被理解和應對。
七、牦牛、草場與牧人的生態學
如果繼續追問植物與高原社會的關系,就不能只看植物本身,還要看草場、牦牛和牧人的共同生活。
草場看似是自然景觀,但它并不是一個純粹自然的空間。它由植物的生長、土壤的狀態、牦牛的啃食、牧人的遷徙、季節安排、山神領地和地方制度共同塑造。牦牛吃草,草場養活牦牛,牧人根據草場狀況安排遷徙,而山神和寺院又為這些行動提供倫理和宇宙觀框架。草場因此不是“自然”與“社會”的分界線,而是二者共同生成的生活世界。
一個關于小牦牛的故事可以說明牧人生態學的復雜性。有一只小牦牛出生后死去,另一只活著的小牛卻沒有母牛喂養。牧人把死去小牛的皮剝下來,裹在活著的小牛身上,并在它身上抹上寺院加持過的鹽巴。失去孩子的母牛不斷舔舐這只披著牛皮的小牛,逐漸把它認作自己的孩子,開始喂養它。過一段時間,牛皮就可以取下來了。
從技術角度看,這是一種牧業知識:牧人利用氣味、皮毛和鹽巴,引導母牛接受另一只小牛。從宗教和倫理角度看,它又不僅僅是技術。加持過的鹽巴、死去小牛的皮、活著小牛的身體、母牛的舔舐和牧人的操作,共同參與重建一種母子關系。這里沒有簡單的“科學”與“信仰”對立,而是感官知識、動物行為、宗教祝福和牧業實踐的結合。
這類實踐說明,地方生態知識并不只是關于植物、動物或天氣的經驗總結,也是一套處理關系的方法。牧人知道牛如何通過氣味識別孩子,知道草場何時適合放牧,知道雷暴來臨時該如何躲避,也知道在哪些時間和地點需要向山神表達敬意。生態知識、宗教倫理和日常勞動并不是分開的。
在氣候變化的背景下,這種牧人生態學尤其值得重視。暴雪、雷暴、蟲草減少、草場變化、小牛死亡率變化,都不是單獨的自然事件。它們會改變家庭收入、勞動安排、遷徙路線、宗教實踐和人與非人生命之間的關系。地方宇宙觀也不是靜止的傳統,而是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被重新使用、調整和解釋的知識系統。
八、重新理解植物:方法論意義
青藏高原的植物研究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它提醒我們,在地方社會研究中,不能只關注顯眼的對象。宏大的寺院、正式的儀式、清晰的制度和重要的經濟資源固然值得研究,但那些看似不起眼、沉默、日常、邊緣的對象,也可能是進入社會結構的重要線索。
植物正是這樣的對象。它們無處不在,卻常常被忽略;它們看似無情,卻牽動有情;它們不像人和動物那樣擁有明顯的聲音和行動,卻通過生長、死亡、氣味、藥性、商品價值、棲居功能和神圣歸屬參與社會生活。研究植物,不是要把植物神秘化,也不是要簡單證明植物和人一樣有主體性,而是要把植物放回具體關系中,觀察它如何讓一個社會顯現自身。
因此,如果要理解一株植物或一種植物性對象,可以從幾個層面展開。首先要看分類:當地人認為它是有情還是無情?它屬于植物、動物、真菌、藥材、食物還是神圣財產?其次要看關系:它與哪些動物、昆蟲、神靈、土壤、市場和人群發生聯系?再次要看實踐:人們如何種植、采挖、收割、供奉、食用、交易或避開它?最后要看風險和倫理:圍繞它的行動是否可能造成殺生、冒犯山神、產生業力或改變共同體關系?
只有把植物放回這些實踐中,它才會從靜止物件變成社會關系的節點。青稞不是單純糧食,而是連接農業技術、昆蟲生命和業力分配的場所;冬蟲夏草不是單純藥材,而是連接昆蟲死亡、真菌生長、山神財產和市場經濟的對象;草場不是單純自然景觀,而是牦牛、牧人、植物、山神和季節共同構成的生活世界。
植物研究最終也讓我們反思“人類社會”這一概念。所謂社會,并不只是人和人之間的關系,而是人與非人共同生活的秩序。人類并不是獨自面對自然,也不是從自然之外管理自然。我們始終與植物、動物、微生物、土壤、水、機器和神靈共同組成世界。植物讓這一點變得可見。
結論:植物并不沉默
青藏高原的植物世界說明,植物遠不只是自然背景。它們當然與食物、藥材、草場和景觀有關,但這些植物性存在同時也被宗教倫理、地方宇宙觀、牧業經濟、氣候變化和現代技術共同組織起來。植物將這些關系凝結為可見、可觸、可采挖、可收割、可供奉的物質存在,使人們在日常行動中不斷確認自己與其他生命、神靈、山川和環境之間的關系。
從生命分類看,植物通常不是有情眾生;從地方實踐看,植物又不斷進入有情關系。它們庇護昆蟲,承載山神財產,構成牦牛的食物,改變牧人的遷徙與勞動,也在現代機器進入之后制造新的倫理問題。植物也許沒有心識,卻并不因此沒有社會意義。它們無情,卻牽動有情。
因此,認識青藏高原上的植物,實際上是在認識一個社會如何理解生命、物質、風險和神圣性。它讓我們看到,所謂“自然”并不是一個外在于社會的背景,而是由人、動物、植物、神靈、機器、市場和氣候共同構成的關系世界。它也提醒研究者,地方社會的關鍵線索常常不在最宏大的對象中,而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日常存在里。一株青稞、一根蟲草、一片草場之所以值得研究,正因為它們把生命、死亡、業力、經濟、氣候和宇宙觀壓縮在一個具體對象之中。
植物沉默地生長在高原上,卻記錄著人們如何理解自己、安置自己,并在不斷變化的世界中與其他生命共同生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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