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城市·奔流特輯 | 在紐約隨時隨地與世界“撲個滿懷”

“那時候紐約就是紐約，是上緊了發條的巨獸，壯實、性感、赤裸裸。最成熟的文化人類學者，恐怕也難以招架它的?？?、易變、炫目和癲狂。”這是華東師范大學教授李明潔初到紐約的印象。

李明潔，華東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破壞實驗》作者，從事社會語言學、文化人類學和都市民俗學的教學與研究，偏重文化認知和社會記憶領域。近年來長居紐約，執教于紐約大學和新學院大學等。還著有《神交：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中國紙神專藏”研究》等專著和《那是風》等調研札記。

經過近十年的紐約生活與田野訪問，紐約于她不再是抽象巨獸，已成為一個個具體、普通卻又帶著傳奇故事的人，成為每處行走過的街道、墻畫、酒館與社區。

她在關于紐約的非虛構作品《破壞實驗》中寫道，“沒有哪個城市像紐約那樣，帶著全世界的傷。任何一個紐約人，都可能來自地球的某個角落，身上帶著全球史的驚濤。”

本期《如此城市》奔流特輯，對話非虛構寫作者李明潔，從紐約人的精神原鄉“老破社區”東哈萊姆、唐人街牌坊、伍迪·艾倫定期演奏的酒館，到博物館大道，揭示紐約人的秘密歡愉，講述他們的故事。

——“有個遙遠的、能實現夢想的地方，叫紐約”

如此城市：我們都是在許多的圖像、影像以及文字中先看到紐約的，而真實體驗可能完全不同。您是怎么一步一步看到、了解，乃至體驗紐約的？

李明潔：我最早認識的紐約并不是真實的城市，而來自閱讀和影像。在讀書的年紀，我們中文系有一門課程叫《外國文學》，美國文學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其中一部分作品直接與紐約相關。

惠特曼是紐約布魯克林人，他的《草葉集》里經典的“O Captain!My Captain”，后來被用到電影《死亡詩社》，對我們影響深遠；再例如《了不起的蓋茨比》，盡管菲茨杰拉德不是紐約人，但他的成名和作品的發展都在紐約；還有E.B.懷特筆下的紐約、加繆筆下的紐約等等。

?Dead Poets Society，《死亡詩社》

?The Great Gatsby，《了不起的蓋茨比》

我們最早是通過這樣的文學作品和這些作家，知道有一個遙遠的、能夠實現夢想的地方，叫做紐約。當然，流行文化同樣參與塑造了我們對紐約的想象，如《欲望都市》《老友記》。這些電視劇能讓我們看到另外一種紐約，年輕的、血脈僨張的、時髦的、都市的、職業女性的紐約，以及劇中的紐約咖啡館、公寓等情感社交空間，盡管不完整，但依舊參與構成關于紐約的最初想象。

?Sex and the City，《欲望都市》

我第一次站在紐約的土地上，是2013年在康奈爾大學的學術會議。我至今仍記得，我住在42街的Holiday inn（假日酒店），興致勃勃地參觀了紐約市立圖書館，沒想到后來這里成為我每周都去的讀書寫作場所。我還去看了中央車站、梅西百貨，這些城市符號早已扎根在我對紐約的想象，但當時的我并沒有真正“走進”紐約，還處于“旅游”狀態。

后來在哥倫比亞大學做“中國紙神專藏研究”時，我有更多的機會每年往返紐約。有長期教學和生活經驗后，我才慢慢地從圖書館、檔案館、社區和具體的街坊鄰居中真正認識紐約了。

在這項研究中，我通過Anne Goodrich了解到中國二十世紀初期的北京老百姓的信仰系統。在書里，我還提到了一位老太太，韓佛瑞（Jo Humphrey）女士。她對于中國皮影戲極有熱忱，在美國和很多歐洲國家組織演出，并到紐約的很多學校做教育普及。

韓佛瑞女士晚年將其珍藏的中國皮影慷慨捐出，僅留下了白娘子和美猴王作為紀念。 ?《破壞實驗》

《破壞實驗》里面的“紐約”，基本是在這樣一個階段形成的，不是文學想象里的紐約、不再是觀光者匆匆打卡路過的紐約，而是我所經歷的具體的、不斷自我修復的，尤其是在疫情與隨后的政治沖突中不斷受傷、不斷痊愈的真實場地。

如此城市：您提到紐約并不是典型的美國城市，而是全球城市（Global city），而“快速處理差異”的能力才是全球城市的度量衡。這是個關于全球城市的“人感”滿滿而非政治經濟學的定義，能否展開談談？

李明潔：紐約是一個全球城市，不是說它不屬于美國，而是說它不能完全用美國本土城市的框架來解釋。在紐約，差異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每天都會發生的現實。

不同的語言、膚色、宗教、職業階層、政治立場、移民經驗，會在同一節地鐵車廂、同一個街區、同一所學校、同一個醫院里面交織。這樣的相遇，它不一定是浪漫的，也不一定是溫情的，很多時候更加是摩擦、誤解、冷漠，甚至沖突。

但是紐約的機制在于，它并不要求所有的人先達到價值一致，才可以一起生活。它更像一個高壓系統——你可以不一樣，但你必須學會在紐約的制度空間和日常秩序里面共存。

觀念，價值主張明明對立甚至沖突的人，居然能夠被允許、甚至有默契地共現于同一個時空環境之中。我作為一個中國人，對此是感到震驚的。

以紐約作為原型，《瘋狂動物城》中不同的動物角色是這座城市多元差異的隱喻。

關于在日常生活中如何處理差異，我的感觸還來自為紐約市教育局做公立學校課程設計的經歷。

我記得有一次開會，老師們都來自不同的背景，有白人、非裔美國人、戴頭巾的穆斯林，還有看不出宗教和族裔背景的人員。學校的教務管理人員留我們吃中飯，提供的食品就是最簡單的番茄醬披薩配蔬菜沙拉，考慮到了穆斯林、還有素食主義者等等情況。從人類學角度觀察，這位管理者處理得非常周到，她處理復雜局面的能力是日?；摹⑸罨摹＿@也更讓我們看清了紐約作為一個全球城市的面貌。

相比，上海當然有全球城市的面貌，但更多表現為開放口岸、國際資本、城市形象和消費景觀，但紐約的全球性內嵌到了人口結構和日常生活當中，更直接地體現在人的身上——每一個人就是全球史的攜帶者。我想，紐約和上海在全球性上的差異，可能就在這里。

——東哈萊姆，紐約的“十六鋪碼頭”：“這座城帶著全世界的傷?！?/strong>

李明潔：“世界上沒有別的城市像紐約這樣，身上帶著全世界的傷?！边@個感觸來自一位叫阿力的采訪對象。起初我只是問他疫情的時候有沒有工作，后來問到他怎么來的紐約。

他提到1999年科索沃戰爭，他的媽媽拎著他從火海里逃出，以難民的身份來到紐約。在我的記憶里，當年5月份中國駐南斯拉夫的使館被北約的軍隊炸毀了，上海很多人到美領館前面游行。

我沒有想過在紐約，和陌生人以這樣的方式接續一段經驗和記憶。

東哈萊姆區（East Harlem）同樣是紐約全球性的證明。它早先是德國裔、荷蘭裔的勞工階層在這兒生活，Harlem就是荷蘭，紐約舊稱是New Amsterdam（新阿姆斯特丹），等他們賺了錢搬走以后，大量為了逃避歐洲戰亂而來的意大利窮苦移民住了進來，慢慢發展成意大利的社區，又被叫作意大利哈萊姆（Italian Harlem）。

《教父》里年輕的維托·柯里昂就是在意大利哈萊姆的街上做生意，和小混混組成了最早的幫派雛形，這里正是電影里許多段落的取景地。在這樣混亂又貧困的社區里需要自發的秩序，所以才會有黑手黨的空間，所謂“盜亦有道”，教父的故事有東哈萊姆的真實生活來源的。

紐約小意大利街區，維托·柯里昂剛買完水果就連中五槍。黑幫大戰一觸即發。 ?《教父》

李明潔：意大利人賺了錢也陸續搬離，西班牙語的拉美裔住了進來，于是繼意大利哈萊姆后，這里又被叫做西班牙哈萊姆（Spanish Harlem）。美國流行樂壇有一首誰都會唱的經典拉丁歌謠，叫《Spanish Harlem》，唱的就是這個地方。

但西班牙哈萊姆的說法有族裔歧視的嫌疑，加上城市紳士化、地產發展的需要，這個地方正式行政名稱叫作東哈萊姆。這就是活生生的、一層疊著一層的紐約，很生動地體現了紐約的城市移民史、貧困史、街頭文化和宗教的變化。

到目前為止，仍然是很多紐約人認為這里是他們的精神原鄉，就好比上海人會懷念老碼頭，懷念南市區，懷念城隍廟，五香豆沒那么好吃，但它是一個精神上的原鄉，東哈萊姆同理。

十六鋪碼頭是上海乃至全國最大的碼頭。老上海人喜歡說一句順口溜：“儂阿是十六鋪剛剛上來額??？”中的“十六鋪”，指的就是十六鋪碼頭。

李明潔：如今，東哈萊姆有越來越多的華人。原來的華人在老唐人街，曼哈頓的下城，但老唐人街越來越紳士化，房租在近十年漲了三倍，逼迫很多華人去尋找更便宜的地方，于是來到這里。

紐約的華人區有自然形成的過程，最早是在曼哈頓的下城區，和小意大利（Little Italy）在一塊。原因就是，意大利裔美國人和華人早年都是社會底層，他們都在最混亂的地區打拼。

在下城的唐人街，有三座中國人物雕像，能夠說明中國人來紐約的歷史。最早的孔圣人像是修筑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的勞工以及他們的后人雕的，大多來自廣府廣州，這里通行語言自然就是粵語；而林則徐像，是福建人建造的，顯示了華人不同的來源。再后面來的華裔，則不在這里，他們聚集在法拉盛，多數來自東北，形成紐約新的唐人街。從時間和落腳點差異看，呈現出華裔遷徙到紐約的不同形態，這正是紐約全球史的一部分。

孫中山像的建造地點非常值得玩味，現在命名作中山小公園，是曾經的五點公園（Five Point）。Five Point是五個街角交匯的路口，是愛爾蘭、意大利、德國、非裔及早期華裔移民的聚居地，也是馬丁·斯科塞斯電影《紐約黑幫》（Gangs of New York）的背景地。

位于紐約曼哈頓哥倫布公園（Columbus Park）內的孫中山先生雕像于2011年揭幕。 ?《破壞實驗》

所以當我們近距離看紐約的任何一個物件或建筑，它都是帶著其經歷，帶著山川河流，帶著整個世界走到你的面前。只要你愿意提問和耐心傾聽，它都會告訴你一個全球的故事。

紐約的全球性不是一個宏觀的概念。在一個具體的人，一份具體的檔案和一個具體的地址中，我看到整個世界壓縮在紐約，等待著我去理解。

——紐約墻畫的野性與士紳化“漂亮街”

如此城市：《破壞城市》這本書的“好看”還在于有許多插圖。您對東哈萊姆的記錄著墨在許多的墻畫藝術，街頭轉角好像就能看到奇異的充滿野性的紐約。

李明潔：涂鴉和墻畫是有區別的。涂鴉更多是符號化的表達，而墻畫是帶有敘事性的。它有人物形象，和拉美人用繪畫和音樂來表達情緒的習慣是有關的。同時，拉美地區有“安息畫”的傳統，即為過世的人作一張紀念畫，是非常基礎的民俗起源。

到如今，東哈萊姆的墻畫不再僅是民間藝術表達行為，它更廣泛地影響到了街頭藝術和國際化的藝術交流活動，政府也資助了紀念碑化項目，一些知名的藝術家制作巨型墻畫，形成一個非常良性的藝術社區。

基思·哈林（Keith Haring）的反毒品墻畫Crack Is Wack（白粉是魔鬼）在東哈萊姆非常出名，當地的街區迄今為止還受到藥物泛濫的影響，而且還不僅如此，還有充斥未成年少女媽媽戒毒所、救濟中心等。

這幅墻畫已經成為整個紐約的重要文化財產，當時是因為基思的助理感染艾滋、食用吸毒粉，他一氣之下開著卡車在這里畫了這幅墻畫。公園管理局把墻畫涂灰，后面紐約市市長倡導禁毒運動，邀請他又來重新畫了一遍，和最初的構圖還不太一樣。

藝術的野生與政治的收編在紐約東哈萊姆是悖論又并存的。

基思·哈林于1986年首繪的“毒品是魔鬼”（Crack is wack）壁畫的南面，位于紐約東128街附近的手球場內。 ?《破壞實驗》

李明潔：在中國概念里，涂抹墻壁是侵占公共空間，紐約的涂鴉卻有產權和城市管理的規定。即便很多時候，它確實是一個未經許可的表達，但是它也可能逐漸被社區接受，被藝術機構吸收，甚至被商業化和地產來重新包裝。例如剛才提到Keith，還有炙手可熱的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

巴斯奇亞，最早本來是一種種族抗爭和階層抗爭的語言。但我在古根海姆大展里看到他的作品，價碼已經過億了。在這個時候，很難再簡單地把它說成是階層抗爭的表達了，它已經是當代藝術商業運作了。誰試圖在這個城市里留下他的身影，最后可能就會成為紐約城市肌理的一部分。

巴斯奇亞，《MP》，1984年

所以紐約的墻面、地鐵、橋下空間、廢棄建筑的“違法創作”，都能最后變成正式合法的檔案，成為紐約的文化財產。對于中國讀者來講，理解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

李明潔：上海的情況有所不同。我的女兒在上海普陀區M50的畫廊工作過，這個地方最早就是以街頭墻畫著稱，現在它成為一個非常成功的藝術社區。

她們畫廊曾經辦過一個展覽，是藝術家Seth（柒先生）——在巴黎街頭畫畫、帶著很濃鄉土氣息的法國藝術家。他在世界很多地方都畫過墻畫，但很多地方畫完就被覆蓋、拆掉了，留下來的不多，在上海同樣留下的也不多。

柒先生2018年在上海繪制的墻畫。?MAetCenter

這個真實案例，給了我許多思考。上海這些年建了很多藝術場館，做了不少街區更新和文化空間營造的工作，這是非常重要的變化。但和紐約比，一個差異在于，紐約的很多文化空間，是從長時間的社區生活、移民歷史、地下文化和商業里慢慢自己生長出來的；而上海則往往由規劃、地產還有品牌和城市管理者來強驅動，其優勢是組織能力強、更新快，公共空間的面貌可以很快改善，如M50園區原來那面自然形成的涂鴉墻消失了，天安千樹商場對面的墻畫則是被組織畫上去的。

我不是簡單地說哪一個更好，而問題就在于，如果一個藝術街區缺少真實社區生活和歷史積累，它很可能會變成一種好看的文化消費景觀，套用一個時尚的詞“漂亮飯”，這就是“漂亮街”。

不過，紐約也有同樣的問題。很多原本有生命力的街區，后來被藝術化、商業化、中產化，本來的主人反而被擠出去了。

《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里提到，蘇荷區本來有一些工廠的庫房，供很多沒錢的藝術家租來做工作室，進行一些藝術嘗試和表達，而現在蘇荷區成了全世界最典型的奢侈品旗艦店集聚地。

蘇荷區，即SOHO，“South of Houston Street”休斯頓街以南的簡稱

所以，紐約并非完美的樣本，而是更早地暴露了這些問題和矛盾的樣本。我比較關心的問題是，藝術究竟是讓城市變得更有生命力，更為有趣了，還是只是為了讓土地變貴。這是全球難題。

——隨時隨地“和世界撲了個滿懷”，是紐約人的秘密歡愉

如此城市：在書中您提到了很多只有正經的紐約客才知道的“秘密歡愉”，例如伍迪·艾倫會去演奏的小酒館、上東區卡拉瓦喬餐廳里的壁畫、藝人酒店......能不能給我們講講這條寶藏路線？

李明潔：我對東哈萊姆的墻畫非常感興趣。東哈萊姆的墻畫，是民間底層情緒化的藝術表達。學術田野研究來講，我必須去找一些完全不同的參照項，在這個過程中，紐約上西區藝人酒店、卡拉瓦喬餐廳等等就來到我的視野。

卡拉瓦喬是一位四百年前活躍在羅馬和西西里島的畫家，以“暗色調”出名。2009年，一個意大利家族在上東區開設餐廳，并為餐廳取名卡拉瓦喬。這家餐廳自稱室內的藝術品價值上百萬美元，有些年齡的男侍者會背誦長長的每日特價餐廳，儀式“莊嚴”極了。

內墻的壁畫是一色的兒童頭像和花朵，這些標記性符號屬于抽象藝術家唐納德·巴克勒（Donald Baechler）。他覺得，線條和形狀重于敘事和內容。

卡拉瓦喬餐廳內唐納德·巴克勒（Donald Baechler）所做的壁畫。 ?《破壞實驗》

李明潔：紐約其實有兩種文化。一種是外人很容易看見的文化，這是紐約對世界的慷慨貢獻，它把很多珍貴的文化面貌公開、大方地呈現給所有人，如大都會博物館、MoMA、百老匯、林肯中心、第五大道等，這是一種紐約的文化展演。

但還有一種，是你要慢慢在那里生活過才能知道的紐約人的秘密歡愉。它往往躲在小酒館、老餐廳、社區劇場、舊書店，還有街邊的壁畫里，在一些所謂“隱藏的地方”出現。這個“隱藏”不是說它不讓你進，而是它確實有扇“門”——知道才能看到它，不知道的時候就會錯過。

第二種文化不像大都會或林肯中心那樣恢宏熱烈，但它反而更能說明紐約的精神。就像我書里提到的伍迪·艾倫去演奏的那個小酒館，它不是一個景點，是紐約人的日?？臻g。

夏季往往是紐約人出去度假的時間，秋天他們才回來，暑假的紐約是留給外地人的。1930年裝飾藝術風格的卡萊爾酒店（The Carlyle Hotel）開張。如果你知道這件事，就會發現年過八旬的伍迪·艾倫，在曼哈頓的午夜里，常駐在卡萊爾咖啡館（Café Carlyle）吹奏爵士單簧管，這是一個紐約客才有的生活節奏。

伍迪·艾倫作為爵士單簧管演奏家，與好友Jerry Zigmont、Eddy Davis等人組建了新奧爾良爵士樂隊，在曼哈頓76街Cafe Carlyle 表演，演出時間為每周一晚上8:45到10點。

伍迪·艾倫自導自演Hollywood Ending，《好萊塢式結局》

再例如利茲·卡爾頓酒店（Ritz-Carlton Hotel），白蒙在這里畫了無數速寫，把紐約濃縮進《中央公園的四季》；皮埃爾酒店（The Pierre Hotel）則是《聞香識女人》的探戈戲片區；

還有藝人酒店（H?tel des Artistes），實驗藝術先驅杜尚（Marcel Duchamp）、現代舞創始人鄧肯（Isadora Duncan）、插畫家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默片時代的“拉丁情人”華倫天奴（Rudolph Valentino）、“垮掉的一代”的文學伴侶菲茨杰拉德夫婦（Scott and Zelda Fitzgerald）、紐約愛樂樂團指揮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20 世紀杰出的芭蕾舞男演員紐瑞耶夫（Rudolf Nureyev），這些人風度翩翩地出入這里，將這幢酒店式公寓成就為美國現代藝術家名錄的紀念館。

白蒙酒吧的四壁上是白蒙手繪的《中央公園的四季》。此處描繪的是中央公園動物園的場景。?《破壞實驗》

皮埃爾酒店圓拱大廳內，1967年梅爾卡斯手繪的全景壁畫。 ?《破壞實驗》

我還在紐約發現，法國作家兼飛行員安托萬·德·圣-?？颂K佩里（《小王子》作者）生活過的地方竟然被全聚德烤鴨盤了下來。吃飯的時候，我還很好奇，全聚德裝潢怎么會有西化的吧臺，后來我才發現安托萬就住在全聚德樓上，樓下曾經就是紐約藝術家們聚會的地方。

原來是二戰時法國淪陷，作者流亡到紐約。這本書的寫作、完成乃至出版，全都是在紐約。現在法國駐紐約領事館的文化處門口，就放著一尊小王子的雕像。

1943年在美國紐約發行的初版《小王子》

法國雕塑家 Jean-Marc de Pas 2023年9月為紀念《小王子》出版80周年揭幕于紐約曼哈頓上東城第五大道972號 Villa Albertine（法國文化中心）花園石墻處。

走進一樓的書店，門口有一尊斷了手臂的小丘比特雕像。我看到時心里犯嘀咕，這雕像好像在大都會博物館見過，印象里是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怎么會跑這兒來了？

原來，這棟樓本身是惠特尼的舊居——而這個惠特尼，和紐約著名的惠特尼博物館正是同一個家族。領事館網站上顯示，這個小丘比特便是惠特尼家族的收藏物，是美國唯一的米開朗基羅原作，原件借給大都會博物館了，這里才放著復制品。

以及，我在新學院大學（The New School University） 兼職教學。這里是左翼文化的圣地，漢娜·阿倫特在這里寫下了《平庸之惡》，寫這個世紀的批判。我上課的時候很恍惚，我和阿倫特站在同樣一個地方，思考左翼文化運動如何思考整個世界？在這個動亂的過程中間應該堅持什么？這時，學術史不再抽象，轉變成一個具體的地點、真實的人物。

紐約好玩的地方就在于，藝術的故事、生活的故事、歷史的故事、學術的故事，以現實的方式仍然存續。你在城里走著走著，就完成了一次次藝術故事的揭秘和思想、文化的再理解。

這讓我理解為什么紐約對世界是重要的——它曾收留了那么多偉大藝術家、作家，在歐洲混亂時給了他們一個歇腳的地方，同時讓他們保持旺盛的創造力。

這就是我講的紐約人的“秘密歡愉”。這種歡愉，未必都是享樂型的，其實還有很多來自歷史、來自痛苦思考之后的那種經過深思的歡愉，是一種帶有確信的快樂。

在這里，你不再是世界之外的一個個體，隨時隨地，你和世界相逢，撲了個滿懷。

——“身份政治”話語觀察 : 革命往往是誘惑，是時尚

如此城市：談論美國，談論紐約，身份政治是一個繞不開的問題。從社會語言學的角度看，有哪些相關話語，是您特別留意到并為之驚奇，進行深度觀察的？

李明潔：在美國特別是紐約，身份政治深刻地影響到藝術領域、博物館、大學和公共文化領域。身份政治，是過去被排除在主流敘事之外的人，希望重新獲得可見性和解釋權，是可以理解的。

但我在《破壞實驗》中的觀察，有意地對此潮流保持了距離。

當身份成為唯一的解釋框架時，復雜的人和作品就容易被簡單化，成為政治的口號。

藝術層面上，藝術應該是打開經驗的，但過度的標簽化會讓我們在看到藝術前，率先看到某種身份。是女性嗎？是少數族裔嗎？是酷兒嗎？如果一個展覽，首先強調立場而不是審美、歷史和形式，那么就會帶來新問題——即揭示了真實的不平等的同時，也可能制造新的僵化。

日常工作里，我遇到一個性別政治帶來的真實的困惑。

我所兼課的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要求每個老師和學生自己定義自己的代詞，學生需要在花名冊后面要自己標出其認可的代詞，希望被稱呼是男“他”還是女“她”。你不能想當然地把長頭發的同學稱呼“She”，也不能把生理特征呈現為男性的對象，直稱作“He”。這在紐約，是政治不正確。

我的班級還有個同學寫自己的代詞是They，意思是自己也不確認自己是男“他”還是女“她”，那么我上漢語課時，需要和學生解釋，漢語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這樣的用法，只有男“他”、女“她”、物“它”，沒有用“他們”去指稱“不明性別”的人的用法。

在去哥倫比亞大學拜訪一位人類學老教授時，我在廁所上看見貼條，上面寫著“請選擇最適合你社會性別的廁所。查詢校內中性廁所，請見下列網站或下列應用軟件”。

哥倫比亞大學內，中性廁所點位分布。 ?《破壞實驗》

盡管特朗普是地道的紐約人，許多紐約人說他是Street boy，但他反對“性別政治”，不過紐約作為藍州（民主黨占選票主要人數的州）是自行其是的。我們能看到地方和聯邦政府之間的沖突。

根據我的觀察，在年輕人當中，熱衷意識形態表達常常被理解為一種進步，對少數利益群體的關注表示善意。有的人是真誠的，但有的人可能只是一種姿態。這時候，我作為學者在書里需要對這個事情的復雜性去做剖析和記錄。

我問那位來自中西部的學生為什么要稱呼自己是不明性別的“They”。Ta說，自己在中西部傳統的天主教社區長大成人，到了紐約就覺得必須這么做，這是以前他所不能想象的、是進步的。

革命本身往往帶有誘惑性，是和時尚連在一起的。作為一個中國人看紐約的當下，我真覺得自己是“歷史的老人”，紐約人是“歷史的新人”。年輕人會覺得推倒羅斯福紀念雕像是酷炫的革命；但對經歷過社會運動、對破壞傳統有記憶的我來說，我知道能不能正確處理歷史的遺留問題，是一個社會是否成熟、能否持續進步的分水嶺。

我還在美國的寫作平臺 Substack 上開了個專欄，寫我觀察、經歷和反思著的紐約故事。紐約當地人鼓勵我說，“你們中國人經歷過很多，得出的經驗教訓對我們是提醒，我們還在過程中，不知道會付什么代價，你多寫寫讓我們知道的多一些？”于是我就用中英雙語寫作，結果讀者里的美國人比華人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