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千古名篇《八聲甘州》，連蘇軾都盛贊它 “不減唐人高處”

蘇軾的好友趙令畤，在他的《侯鯖錄》中記載：“東坡云：‘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聲甘州》云：“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語于詩句不減唐人高處。’”

柳耆卿即柳永。蘇軾認為，柳永的《八聲甘州》中的詞句，“不減唐人高處。”這是極高的評價。

今天，我們將唐詩宋詞并稱，但在古人那里，特別是北宋，詞的地位是很低的。在士大夫心中，詞不過是酒宴上歌女演唱的 “娛樂工具”，也就相當于現在的流行歌曲，是難登大雅之堂的。據宋人筆記記載，當時的一代文宗歐陽修，就因為寫艷詞，被同僚批評 “有文才無德行”。

柳永的詞，更是被批評為 “淺近卑俗”（王灼語）、“詞語塵下”（李清照語），在這樣的情況下，蘇軾能盛贊他，認為他的《八聲甘州》達到了唐詩高度，這是極為難得的。

下面我們就好好讀讀這首《八聲甘州》，看它何以獲得蘇軾的盛贊。

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欄桿處，正恁凝愁！

《八聲甘州》，該詞調從唐教坊大曲《甘州》中摘取其 八段（八聲） 而成，故名“八聲甘州”。這首詞，大約作于柳永游宦江淮之時。此詞寫的是羈旅行役之苦和思鄉懷人之情。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開篇以 “對” 字領起，描繪出一幅秋天傍晚的江天雨景。“瀟瀟” 生動地描繪出雨勢的急驟，“暮雨” 不僅點明了時間，還營造出了一種壓抑凄涼的氛圍。

藝術手法上，這兩句運用了視聽結合，“瀟瀟暮雨” 是聽覺描寫，“灑江天” 和 “洗清秋” 是視覺描寫，兩者結合，使讀者仿佛身臨其境，切身地感受到了秋江暮雨的蕭瑟與凄涼。

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霜風：指秋風。凄緊：凄涼緊迫。關河：關塞與河流，此指山河。當，對。

這三句繼續寫清秋之景。“漸” 字寫出了秋天氣候的緩慢變化。“緊” 字 “冷” 字，皆為上聲，讀來有層層緊逼之感。“當” 字尤為精妙，以 “當” 字表達殘照與高樓的關系，仿佛天地之間，就只剩下這一個畫面：凄涼的殘照獨對著孤冷的高樓，令人神魂凄迷。

這三句意境高妙，格調高古，字字如唐詩中來，所以蘇軾才會稱贊它 “不減唐人高處”。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是處：到處、處處。紅衰翠減：指花葉凋零。紅，代指花；翠，代指綠葉。語出李商隱《贈荷花》詩：“翠減紅衰愁殺人。” 苒苒（rǎn）：同 “荏苒”，漸漸的意思，形容時光消逝。物華：美好的景物。休：衰殘。

彭玉平《唐宋詞舉要》中說：“接下四句，包容極大。前兩句寫世事無常，紅衰翠減，無可阻擋；后兩句寫流水永恒，無語東流，此自然之定律。在無常與永恒的對照中，人生短暫的感覺自然會特別強烈。”

沈祖棻《宋詞賞析》中說：“歇拍兩句，寫在這種自然界的變化之下，人是不能不引起許多感觸的，但是，卻并沒有明說，只以‘長江水無語東流’暗示出來。‘惟有’兩字，包含有不但‘紅衰翠減’的花木在外，也包含有‘登高臨遠’的旅人更不在內的意思。…… 江水本不能語，而詞人卻認為它無語即是無情，這也是無理而有情之一例。上片以這樣一個暗喻作結，而不明寫人的思想感情，是為下片寫情蓄勢。”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

上片所寫之景，本是 “登高臨遠” 所見，下片換頭卻以 “不忍” 二字領起，詩筆翻轉騰挪，情感委婉深曲。登高本是為了望故鄉，但故鄉太遠，望不到，滿眼都是上片所寫的凄涼衰敗之景，讓人內心更加悲涼傷感。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年來：近年以來。淹留：久留。

彭玉平《唐宋詞舉要》：“‘不忍’二字，涵蓋下面兩句，形象地寫出了對自我生命反省以后而感受到的悲哀。而‘嘆年來’兩句，更由反省而懷疑起自己的生命價值所在。懷疑中滲透著人生幻滅的苦痛。‘不忍’與‘嘆’字，使下闋的感情達到了冰點。”

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颙（yóng）望：抬頭遠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多少次，誤把天際駛來的船，當成是心上人歸來的船。語出謝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詩：“天際識歸舟，云中辨江樹。”

這兩句宕開一筆，用想象之筆，寫家中佳人對詞人的思念，反襯詞人思歸的殷切心情。

爭知我，倚欄桿處，正恁凝愁！

爭：怎。恁（nèn）：如此。凝愁：憂愁凝結不解。

詞人漂泊他鄉，淹留難歸，家中佳人，天天望著天際歸船，企盼它能帶著心上人歸來。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她會不會想，心上人已經放蕩他鄉，樂不思歸了呢？她哪里知道，此刻我正在登樓倚欄，愁緒難解呢！

柳永的這首《八聲甘州》，意境蒼涼，聲律動人，格調高古，是柳永慢詞藝術的典范之作，也是宋詞中一座難以逾越的豐碑。

這首詞中對領字的使用堪稱出神入化，全詞使用了 “對”、“漸”、“不忍”、“嘆”、“想” 這些領字，使全詞脈絡分明，層次井然，是詞中使用領字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