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成為母親是件體力活。對人類是這樣，對鯨魚來說同樣如此。在眾多海洋巨獸里，只有南露脊鯨掌握了一項獨特技能——在水中整個翻轉過來，肚皮朝上漂浮。這個看上去像在“裝死”的姿態，過去一直讓研究人員摸不著頭腦。現在，來自澳大利亞的科學家團隊給出了一個接地氣的解釋：媽媽們很可能只是為了能安安靜靜歇口氣，暫時躲開嗷嗷待哺的幼崽。
“這絕對是一種反常的行為。”西澳大學的保護生物學家雷娜·范諾特這樣形容。她第一次在無人機畫面里看到那對伸出水面的胸鰭時，一度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遠遠望去，一頭十幾米長的鯨魚仰面朝天，一動不動，像是時間靜止了一樣，“總之就是特別奇怪。”
南露脊鯨媽媽的一生，堪稱一場體能極限挑戰。每年，它們在南極水域花上好幾個月瘋狂進食，把能量轉化為厚實的脂肪儲備。之后便要踏上數千公里的遷徙之路，抵達澳大利亞南部的溫暖淺灣——南澳大利亞州的海德灣區，在那里生產并哺育幼崽。整個分娩和哺乳期間，它們不再進食一口，完全依靠先前儲存在體內的脂肪維持生命，同時還要產出高脂肪的乳汁喂養快速成長的幼鯨。在這個階段，能不能省下一分能量，直接決定了母鯨能不能活著帶著幼崽游回南極的覓食場。休息，就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為了弄清楚這些媽媽們究竟是怎么在極限狀態下保存體力的，范諾特和她的團隊把無人機飛到了海德灣上空。這里是南露脊鯨聚集分娩的核心區域，每年冬天都會迎來大批待產和新生幼崽的母鯨。研究團隊對著90對母子進行了長時間跟蹤拍攝，累計收集了約75個小時的高空影像。最終發表于《哺乳動物生物學》的結果顯示，母鯨平均有33%的時間處于休息狀態，幼鯨也大多在母親休息時一同安靜下來。
最常見的休息方式，是背部朝上漂浮在水面或懸停在淺水層里。然而，團隊注意到一個很特別的子群體：有25%的母親會采用倒立休息，也就是身體翻轉過來，白色的肚子朝向天空。雖然這一姿態在總時長中只占2%，但它幾乎只在哺乳期母鯨和一頭懷孕母鯨身上出現。范諾特坦言：“目前我們還不清楚為什么有些媽媽會這樣休息，而有些不會。”
經過反復對比畫面，團隊推測這個姿勢的核心作用很可能是“暫停喂奶”。南露脊鯨的乳腺開口位于身體后方的腹側，當母鯨正常腹部朝下漂游或漂浮時，幼鯨很容易就能靠近乳腺縫隙喝到奶。可一旦母鯨翻轉過來，乳腺就轉向了上方，幼鯨無論怎么折騰都很難接觸到乳頭。換句話說，只要媽媽仰面朝天，就等于按下了哺乳的暫停鍵，喂食的決定權完全回到了她自己手中。對于那些已經筋疲力竭、亟需恢復體能的母鯨而言，這幾分鐘不受打擾的喘息時間彌足珍貴。
這種休息策略也面臨著現實世界的風險。得克薩斯農工大學的比較心理學家馬琳·利利指出，仰面漂浮的狀態會讓鯨魚更難察覺和躲避駛來的船只，被撞擊的幾率大幅增加。不過，海德灣的這群南露脊鯨長期生活在一片相對未受人類活動嚴重干擾的棲息地里，這或許為它們保留了這種在其他海域可能代價過高的節能方式。利利補充說，其他鯨類母親可能演化出了不同的節能手段，或者它們的棲息地并沒有提供足夠安全的空間讓它們敢于把脆弱的腹部暴露在水面上。
目前，關于倒立休息還有很多細節沒有解開。比如為什么有的母親從來不用這招、幼鯨是否會在成長中學會這種策略、以及這種短暫的“奶斷”對幼鯨發育究竟有沒有可測量的影響。但已有的無人機證據至少說明，那些看似荒誕的行為背后，常常只是生命在極致困境下做出的最優選擇。一頭十幾米長的媽媽，在連續數個月不吃不喝、同時還要晝夜產奶的巨大壓力下，想到了翻轉一下身子來換取片刻安寧——這聽起來，本身就帶著一種笨拙又強大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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