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公司群里發通知,說年終獎到賬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開手機銀行,看著那個數字,五百塊。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盯著屏幕看了能有十秒鐘,旁邊坐著的李娜探頭過來瞄了一眼,嘴巴張了張,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關掉手機,繼續把手頭那份報表做完。
辦公室暖氣燒得足,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隔壁部門不知道誰在打電話跟家里人吵架,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我腦子里轉的是上個月董事長在公司大會上說的話,說今年雖然大環境不好,但咱們公司逆勢增長,利潤比去年漲了百分之三十七,該給員工的絕對一分不會少。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坐在倒數第三排,看見前排幾個主管都在點頭,那場面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五百塊。
五點半下班,我沒有立刻走。
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都撤了,李娜走的時候拍了拍我肩膀說別太往心里去,我說沒事你先走。
等整層樓都空了,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我坐在工位上把電腦打開,調出系統后臺。
我在公司干了七年,從最底層的數據錄入員做到現在運維部的主管,所有服務器的備份密鑰、系統后門、管理員的最高權限,全在我手里。
老板從來沒想過要改這些密碼,因為當時建這套系統的人是我,后來維護升級的人也是我,他以為給個主管頭銜再加每個月八千五的工資就能把一個人捆死在這把椅子上。
我沒動核心數據庫,只是在出口網關的日志轉發規則里加了一條鏡像策略,把流出流入的所有數據包原封不動地拷貝了一份到我老家那臺舊電腦上。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四分鐘,我點了保存,關了電腦,把桌上的杯子放進抽屜,背上包走了。
回到家我老婆正在廚房熱剩菜,聽見我開門頭也沒回說年終獎發了多少。
我說五百。
她手里的鏟子停了一下,然后接著翻炒鍋里的白菜,沒接話。
過了大概二十秒,她說那你年后要不要換工作,隔壁單元老周家兒子在華為,說他們部門還在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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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再看看。
她端菜上桌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沒再說別的。
晚上十點,我手機開始震動,第一通電話是副總和我的直屬領導打來的,說公司的核心交易系統出了問題,大量客戶數據泄露,正在緊急排查,讓我趕緊回公司。
我說我下班了,明天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后副總的聲音變了調,說周航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情況,這是大事,三百億的單子要黃了,董事長親自在盯著。
我說年終獎就發了五百塊,這么大的事我擔不起。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十五分鐘后手機又開始震,這次是技術總監,然后是人事總監,然后是副總經理,然后是總裁助理。
到凌晨一點的時候,來電顯示已經是董事長的私人號碼,我數了數,未接來電總數正好六百零一個。
凌晨兩點,我老婆披著外套坐起來,說你是不是把公司電腦黑了。
我說我沒黑,就是拷了點數據。
她看了我幾秒,說你心里有數就行,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說我有數。
她翻了個身繼續睡,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到公司樓下,剛停好車就看見董事長和他那輛黑色奔馳停在門口,連司機都沒下車,他自己拉開車門站在臺階上看著我。
我走過去,他往前迎了兩步,說你昨晚關機做什么。
我說沒關機,就是不接電話。
他說你知道這次問題多嚴重。
我說我知道,客戶名單、報價底價、還有你們去年偷稅的那套數據,全漏了。
他臉色一下就變了,說你干的。
我說我干的又怎么樣。
他說你想要多少。
我看著他,我說年終獎五百塊,發的時候誰定的。
他愣了一秒,說財務統一核算的,有考核標準。
我說我的考核標準是優,去年部門評比第一。
他喉結動了一下,說那是下面人搞錯了,回頭補給你。
我說怎么補。
他說五萬,今天就打你卡上。
我沒動。
他說十萬,再給你把明年的績效系數定高一點。
我還是沒動。
他說你到底要什么。
我說我要你當著全公司的面,把去年答應給銷售部的那筆超額獎金發下去,然后把我的工資調到跟市場價一樣。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說你先把數據刪了。
我說你先發錢,我在這等著,什么時候到賬我什么時候刪。
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掛了之后站在臺階上抽了根煙。
天很冷,他穿著那件羊絨大衣,領子立著,煙頭一明一暗。
十分鐘后我手機響了,銀行短信,進賬十萬。
他掐了煙說你滿意了。
我說還有銷售部那筆,一百二十萬,我親眼看著你讓財務卡的,說今年利潤留一部分明年再發。
他眼睛瞇起來,說周航你管得太寬了。
我說要么你現在讓財務把那筆錢發了,要么我把東西發給證監會,你自己選。
他站在那沒說話,風把他大衣下擺吹起來,露出里面那根愛馬仕皮帶。
過了能有半分鐘,他又掏電話,這次打了得有五分鐘,中間還進了辦公室一趟,出來的時候臉是青的。
他說搞定了,十點前都到賬。
我回到工位的時候李娜正湊在電腦前看郵件,看見我進來猛地轉頭,說你知道昨晚出大事了沒有,整個系統崩了,數據全漏了,早上董事會差點報警。
我說然后呢。
她說董事長來了,剛發了全員郵件,說銷售部去年的超額獎金今天補發,還有運維部的薪資要重新定級。
她壓低聲音說你聽說了沒有,好像是因為有人在系統里動了手腳。
我坐下來把電腦打開,說大過年的別瞎傳。
她看我一眼,嘴動了動,最后還是沒說什么。
十點零三分,我手機上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四個字:到此為止。
我沒回,把手機揣回兜里,點開系統后臺把那條鏡像策略刪了,又把這幾天的日志全部清掉。
做完這些我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是三年前那件事。
那時候公司剛融完B輪,賬上有錢,董事長在年會上握著我的手說周航你是公司的功臣,等上市了期權少不了你的。
后來上市沒成,B輪的錢燒了大半,公司轉型做B端,我也從技術骨干變成了運維主管,工資從一萬二漲到一萬五,再往后三年沒動過。
去年九月我提出漲薪,HR說公司有統一政策,績效優的漲百分之八,其他人不漲,你這情況等年底再說。
年底就是五百塊。
事情過去一個星期,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我帶著老婆孩子回了老家,我媽在廚房包餃子,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閨女趴在地上拼樂高。
我老婆幫我媽搟皮,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家長里短,我坐在餐桌旁剝蒜,電視里在放春晚的預告片,窗戶外頭零星有人放炮。
手機響了一聲,是副總的拜年短信,后面跟了一句說年后運維部的薪資調整方案已經批了,你主管級別提到總監,工資翻倍。
我沒回。
又過了兩天,年初二,李娜給我發微信說公司群里炸了,董事長讓董事會查這事的源頭,查了一圈什么也沒查出來,最后技術部報了個硬件故障上去,說是防火墻老化導致的數據外泄,年后要采購新設備,預算批了兩百萬。
她說你說這年頭還有這么傻的老板嗎,兩百萬買防火墻,不如先把那套用了八年的服務器換了。
我說人家有他的道理。
她發了個撇嘴的表情過來,說對了你年后還干嗎。
我說干,為什么不干。
初七上班第一天,我坐在新辦公室里,窗戶比原來那間大了一倍,桌上放了盆綠蘿。
HR把新的勞動合同拿來讓我簽,底薪翻倍,績效另算,title掛了個技術副總監。
我簽完字把合同遞回去,她說周總你以后多關照。
我說好。
等她走了我把門關上,站在窗戶前面看了會兒樓下那條街,賣早點的攤子還沒收,排了五六個人,有個老太太牽著條泰迪蹲在路邊看手機。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銀行余額,那十萬還在,跟工資卡里的其他錢混在一塊,看起來跟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老婆說得對,換工作不是不行,但換去哪都得干活掙錢,在哪不是看人臉色。
只不過以前是悶頭看,現在是抬著頭看,反正一樣是看,區別不大。
隔壁辦公室有人在打電話談業務,聲音打著彎從墻那頭透過來,說什么年后要重新鋪渠道,老客戶那邊得拿誠意出來。
不知道說的是不是年前泄出去的那些客戶名單,也不知道那三百億的單子最后黃沒黃。
我坐到椅子上轉了半圈,對面的白板還空著,旁邊立了箱沒拆的A4紙。
快到中午的時候李娜推門探了半個腦袋進來,說周總中午吃啥,樓下新開了家酸菜魚,要不要試試。
我說行,你請客。
她翻了個白眼說你現在工資都翻倍了還讓我請。
我說那你別吃了。
她嘿嘿一笑把門帶上了,走廊里傳來她跟別人說笑的聲音,說周航這人看著兇其實好說話得狠,你們別被他那張臉騙了。
其實我沒告訴她的是,那天晚上我拷數據的時候順手多存了一份,放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不是留著要挾誰,就是放那兒,踏實。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你不留一手,別人就拿你當軟柿子捏。
我閨女還小,以后上學、補課、買房,哪樣不要錢,我這人沒什么大本事,就是敲了十幾年鍵盤比別人多點小心眼。
這點心眼能換回來多少不好說,但至少讓我明白一個道理,給多少錢干多少活,給五百就守五百的規矩,多一分都別想。
那六百通未接電話至今還躺在我手機里,我沒刪,留著眼瞅著,往后哪天要是再有人拿五百塊來打發我,我就翻出來看看,看看自己當初是怎么從那個坑里爬出來的。
人間的事說到底就這么簡單,你讓我寒了心,我就讓你知道什么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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