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批判的，都是國內博物館當下追捧的

無意中刷到的一本書，名字叫《眾妙之門》，副標題是"六談當代博物館"。

我也是無意中刷到的，買的是2022年再版，2019年文物出版社已出過一版，估計印量不多，但好評不少，于是又再版了。

作者沈辰，于1997年獲多倫多大學人類考古學博士學位，同年入職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現任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藝術與文化部主任、東亞考古資深研究員。加拿大離中國比較遠，但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其實在世界范圍里非常著名，是北美第五大博物館，從1914年正式開放算起，已經有超過百年歷史。而且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收藏的中國文物相當多，是海外博物館中收藏中國文物第二多的博物館。

該館館藏中國文物約 43000 件，藏品核心來源之一，是 1914 年展館正式落成開放后，長期在華經營皮貨生意的英國商人喬治·克勞弗斯，他連續七年為館方大量收購中國古物。此外英國傳教士懷履光、加拿大傳教士明義士也貢獻頗豐，館內八千余片殷墟甲骨，基本都出自二人的舊藏與捐贈。

館內青銅器有相當一部分出自河南洛陽金村東周王陵，也就是 1928 年暴雨沖刷后意外暴露的金村大墓。1928 至 1932 年間，當地先后有八座東周天子墓葬與車馬坑遭盜掘，數千件金銀器、青銅禮器、玉器等珍寶盡數流出，絕大部分最終流落海外。

有如此多藏品、資源以及悠長的歷史，那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在博物館運營上應該有非常豐富的經驗和見解。也確實如此——《眾妙之門》看完讓人仿佛眼前一亮，一些觀點高屋建瓴，有很強的啟發性，而且與中國目前正火熱的博物館業態所展現出來的某些現狀，又是截然相對的。甚至不為過地說，許多書里批判的、反對的觀點，恰好都是國內博物館如今所追崇、正流行的。

比如：

01.

博物館古代遺物所展示的遠遠不止它們自身的古老（源遠流長）和精美（無價之寶）。如果僅僅是"展示寶物"，那么我們博物館的功能和價值還是停留在二十世紀。對于新時代轉型后的博物館，藏品是為我們和公眾搭建起的升華文物文化屬性的、可以進行深度討論的平臺。

意思就是說，在2000年之前，可能博物館還比較流行展示自己的收藏，比如什么鎮館之寶，但新世紀之后，博物館都致力于自身功能和價值的提升。

反觀國內，博物館和相關氛圍還是聚焦在"國寶"、"限制出禁文物"。有些省博，會把館內的"國寶"單獨集中在一個展廳展示，讓觀眾排長隊分批限流參觀；有些展覽，宣傳語都是多少件限制出禁文物，多少件鎮館之寶，把展覽的主題變相成為展示"寶物"。

當然，可能中外博物館本身性質也不一樣，畢竟國外著名的博物館都是靠展示其他國家和民族的展品，如果單純強調"賞寶"，那觀眾也會問，為何其他國家的"寶"都在你這里？這不就相當于展示自己殖民掠奪的不光彩歷史嗎？但中國不一樣啊，賞寶也是賞自己國家的瑰寶和文化財富，提升的是對自己國家和民族的自豪感。

如果按照這個邏輯和思路去看，賞寶似乎也沒什么問題。

又比如：

02.

新媒體的介入是應時而生、無可厚非的，但是需要先明確一個關系：自媒體或新媒體的"刷屏"與"流量"不能和展覽的質量或成功直接劃等號；博物館的"營銷"，也不能等同于"自己"放大宣傳。

那么作者認為怎樣才能算一個展覽成功呢？說是要"展評"，即藝術文化界常見的、帶有強烈傾向性但卻不失客觀的觀點，有批判性但又有建設性意見的展覽評論。

其實這條也蠻難評的，如果換一個角度去看，這其實就是維護一種自己階層、專業話語權的言論，這個就有點像馮小剛的口吻了，就是"垃圾觀眾"不能定義電影的好壞。可是展覽本身就是面向觀眾的，觀眾不能用腳投票，誰能投票呢？

這和最近流行音樂的一件熱事很像，就是音綜節目里樂評人在臺下點評歌手，結果被歌手反駁，嗆得說不出話來，然后觀眾叫好。樂評人說歌手的歌曲演繹的不好，歌手說我覺得很好，然后攻擊樂評人都不在流行樂壇里，都沒法唱歌，憑什么點評呢？

放在展覽上、電影上、任何事情上，都可以用這個邏輯——有那么多流量，憑什么還要一個所謂的"x評人"的評價家呢？

其實現在都是定向收割，就如歌曲，優劣好壞不重要，重要的是歌手能否圈定自己的受眾，然后定向收割。粉絲覺得好就好，而所謂的評價，也完全可以依靠粉絲對外營銷、做數據、鋪材料、投票沖榜來建造，也可以依靠公關手段靠近官方，比如上官方節目，被官媒采訪報道等等。這才是新媒體時代的玩法和標準，其實中國的專業人士胸襟也是很大的，歡迎新人上牌桌的，張藝謀不就很愛和流量合作嗎。

又比如：

03.

還有比如"釋展人"，作者提出了這樣一個概念，展覽不僅僅需要"策展人"，還需要"釋展人"。顧名思義，釋展人就是解釋展覽的人，通過一些方法，讓觀眾在觀展時能夠對展品、展覽有更詳盡、豐富和具體的了解。作者認為：

一個合格的釋展人，能令展品通過學術研究與展陳設計提升其存在的價值；能令觀眾通過欣賞、理解展品來獲得愉悅，提升自身修養；能令博物館通過心懷觀眾的學術研究和展覽策劃，來成功履行社會教育的使命，并提升博物館的社會價值。釋展，就是要在觀眾興趣點和展覽信息之間找到關聯點，闡釋展覽背后的主題文化；既需用簡明的語言傳達展覽的學術思想，也要為展示空間設計和平面設計提供文化闡釋。

其實中國博物館有全世界最好的釋展人——講解，不僅僅博物館內的公益講解，還有大量的外部野生講解團隊來補充支援：各種"專家"組成的大咖講解機構，各種游學機構……還有策展人自動下海來擔任講解。

以前我也不明白，我總認為一個展覽足夠好，觀眾是能夠通過"參觀"本身來獲得感受、信息及知識的。不同的觀眾因自己文化背景和知識結構不同，對一個展覽的感受以及收獲也是不同的。"參觀"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有趣的審美體驗，既帶著觀察、辨認、凝視等不同"看"的部分，也包含了調用自身經驗和知識進行辨認、解讀等"釋"的過程。而"講解"行為，則是把"參觀"片面歸為了"接受"，就像上課一樣，是一種規訓。觀眾不得不跟隨講解員，把一個豐富展覽變成了幾條知識點。

不過現在時代不同了，可能"講解"才是更適合觀眾的，因為參觀博物館變成了一種對城市熱點文藝活動的"參與"——核心是"我參與了"，而不是"我經歷了"，于是高效快速獲取基礎知識點，再拍照打卡分享至社交平臺，以此完成這場文藝活動的參與閉環，這才是大家最看重的也是最高效的事情。

又比如：

04.

其實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自身也丑聞纏身，在2024年年底被爆出館藏文物丟失了2234件，其中還包括136塊中國甲骨文碎片。而且管理人員也搞不清楚為什么文物會丟失，甚至在他們看來文物丟失也是正常的事情，因為博物館距今已經超過一個世紀，當初許多藏品的登記都十分原始和混亂，包括手抄的目錄，裝錯的抽屜，缺失的登記……

所以只能說，千萬別被什么西方、文明、現代等等形容詞所震懾住，千萬別自我貶低，說到底——世界就是一個草臺班子，買的是2022年再版，2019年文物出版社已出過一版，估計印量不多，但好評不少，于是又再版了。

作者沈辰，于1997年獲多倫多大學人類考古學博士學位，同年入職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現任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藝術與文化部主任、東亞考古資深研究員。加拿大離中國比較遠，但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其實在世界范圍里非常著名，是北美第五大博物館，從1914年正式開放算起，已經有超過百年歷史。而且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收藏的中國文物相當多，是海外博物館中收藏中國文物第二多的博物館。

該館館藏中國文物約 43000 件，藏品核心來源之一，是 1914 年展館正式落成開放后，長期在華經營皮貨生意的英國商人喬治·克勞弗斯，他連續七年為館方大量收購中國古物。此外英國傳教士懷履光、加拿大傳教士明義士也貢獻頗豐，館內八千余片殷墟甲骨，基本都出自二人的舊藏與捐贈。

館內青銅器有相當一部分出自河南洛陽金村東周王陵，也就是 1928 年暴雨沖刷后意外暴露的金村大墓。1928 至 1932 年間，當地先后有八座東周天子墓葬與車馬坑遭盜掘，數千件金銀器、青銅禮器、玉器等珍寶盡數流出，絕大部分最終流落海外。

有如此多藏品、資源以及悠長的歷史，那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在博物館運營上應該有非常豐富的經驗和見解。也確實如此——《眾妙之門》看完讓人仿佛眼前一亮，一些觀點高屋建瓴，有很強的啟發性，而且與中國目前正火熱的博物館業態所展現出來的某些現狀，又是截然相對的。甚至不為過地說，許多書里批判的、反對的觀點，恰好都是國內博物館如今所追崇、正流行的。

比如：

01.

博物館古代遺物所展示的遠遠不止它們自身的古老（源遠流長）和精美（無價之寶）。如果僅僅是"展示寶物"，那么我們博物館的功能和價值還是停留在二十世紀。對于新時代轉型后的博物館，藏品是為我們和公眾搭建起的升華文物文化屬性的、可以進行深度討論的平臺。

意思就是說，在2000年之前，可能博物館還比較流行展示自己的收藏，比如什么鎮館之寶，但新世紀之后，博物館都致力于自身功能和價值的提升。

反觀國內，博物館和相關氛圍還是聚焦在"國寶"、"限制出禁文物"。有些省博，會把館內的"國寶"單獨集中在一個展廳展示，讓觀眾排長隊分批限流參觀；有些展覽，宣傳語都是多少件限制出禁文物，多少件鎮館之寶，把展覽的主題變相成為展示"寶物"。

當然，可能中外博物館本身性質也不一樣，畢竟國外著名的博物館都是靠展示其他國家和民族的展品，如果單純強調"賞寶"，那觀眾也會問，為何其他國家的"寶"都在你這里？這不就相當于展示自己殖民掠奪的不光彩歷史嗎？但中國不一樣啊，賞寶也是賞自己國家的瑰寶和文化財富，提升的是對自己國家和民族的自豪感。

如果按照這個邏輯和思路去看，賞寶似乎也沒什么問題。

又比如：

02.

新媒體的介入是應時而生、無可厚非的，但是需要先明確一個關系：自媒體或新媒體的"刷屏"與"流量"不能和展覽的質量或成功直接劃等號；博物館的"營銷"，也不能等同于"自己"放大宣傳。

那么作者認為怎樣才能算一個展覽成功呢？說是要"展評"，即藝術文化界常見的、帶有強烈傾向性但卻不失客觀的觀點，有批判性但又有建設性意見的展覽評論。

其實這條也蠻難評的，如果換一個角度去看，這其實就是維護一種自己階層、專業話語權的言論，這個就有點像馮小剛的口吻了，就是"垃圾觀眾"不能定義電影的好壞。可是展覽本身就是面向觀眾的，觀眾不能用腳投票，誰能投票呢？

這和最近流行音樂的一件熱事很像，就是音綜節目里樂評人在臺下點評歌手，結果被歌手反駁，嗆得說不出話來，然后觀眾叫好。樂評人說歌手的歌曲演繹的不好，歌手說我覺得很好，然后攻擊樂評人都不在流行樂壇里，都沒法唱歌，憑什么點評呢？

放在展覽上、電影上、任何事情上，都可以用這個邏輯——有那么多流量，憑什么還要一個所謂的"x評人"的評價家呢？

其實現在都是定向收割，就如歌曲，優劣好壞不重要，重要的是歌手能否圈定自己的受眾，然后定向收割。粉絲覺得好就好，而所謂的評價，也完全可以依靠粉絲對外營銷、做數據、鋪材料、投票沖榜來建造，也可以依靠公關手段靠近官方，比如上官方節目，被官媒采訪報道等等。這才是新媒體時代的玩法和標準，其實中國的專業人士胸襟也是很大的，歡迎新人上牌桌的，張藝謀不就很愛和流量合作嗎。

又比如：

03.

還有比如"釋展人"，作者提出了這樣一個概念，展覽不僅僅需要"策展人"，還需要"釋展人"。顧名思義，釋展人就是解釋展覽的人，通過一些方法，讓觀眾在觀展時能夠對展品、展覽有更詳盡、豐富和具體的了解。作者認為：

一個合格的釋展人，能令展品通過學術研究與展陳設計提升其存在的價值；能令觀眾通過欣賞、理解展品來獲得愉悅，提升自身修養；能令博物館通過心懷觀眾的學術研究和展覽策劃，來成功履行社會教育的使命，并提升博物館的社會價值。釋展，就是要在觀眾興趣點和展覽信息之間找到關聯點，闡釋展覽背后的主題文化；既需用簡明的語言傳達展覽的學術思想，也要為展示空間設計和平面設計提供文化闡釋。

其實中國博物館有全世界最好的釋展人——講解，不僅僅博物館內的公益講解，還有大量的外部野生講解團隊來補充支援：各種"專家"組成的大咖講解機構，各種游學機構……還有策展人自動下海來擔任講解。

以前我也不明白，我總認為一個展覽足夠好，觀眾是能夠通過"參觀"本身來獲得感受、信息及知識的。不同的觀眾因自己文化背景和知識結構不同，對一個展覽的感受以及收獲也是不同的。"參觀"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有趣的審美體驗，既帶著觀察、辨認、凝視等不同"看"的部分，也包含了調用自身經驗和知識進行辨認、解讀等"釋"的過程。而"講解"行為，則是把"參觀"片面歸為了"接受"，就像上課一樣，是一種規訓。觀眾不得不跟隨講解員，把一個豐富展覽變成了幾條知識點。

不過現在時代不同了，可能"講解"才是更適合觀眾的，因為參觀博物館變成了一種對城市熱點文藝活動的"參與"——核心是"我參與了"，而不是"我經歷了"，于是高效快速獲取基礎知識點，再拍照打卡分享至社交平臺，以此完成這場文藝活動的參與閉環，這才是大家最看重的也是最高效的事情。

又比如：

04.

其實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自身也丑聞纏身，在2024年年底被爆出館藏文物丟失了2234件，其中還包括136塊中國甲骨文碎片。而且管理人員也搞不清楚為什么文物會丟失，甚至在他們看來文物丟失也是正常的事情，因為博物館距今已經超過一個世紀，當初許多藏品的登記都十分原始和混亂，包括手抄的目錄，裝錯的抽屜，缺失的登記……

所以只能說，千萬別被什么西方、文明、現代等等形容詞所震懾住，千萬別自我貶低，說到底——世界就是一個草臺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