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個古代基因組、一座4000年前的超級石城、東城門下堆積的80多顆人類頭骨……在中國陜北黃土高原的溝壑深處,考古學家早已被石峁遺址的宏大與神秘深深吸引。而如今,一柄最微觀的鑰匙——古DNA,正在打開這座史前都邑塵封已久的人口秘檔。由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付巧妹團隊主導、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等多機構參與的國際研究,近期在《自然》雜志上公布了對石峁人群的大規模基因組分析結果。在長達13年的樣本采集與高分辨率核DNA測序中,研究者成功獲取了169例古代人類的遺傳信息,其中144人彼此沒有親緣關系。這些數據不僅勾勒出石峁先民從哪里來、怎樣組織家庭,還揭示了一個令人后背發涼的細節:與大規模人祭活動相關的集體埋葬坑里,主要埋的都是男性。
這可能是東亞早期復雜社會最令人困惑的一幕。石峁,坐落在陜西省北部,年代距今約4200至3700年,核心區面積約4平方公里——如果把城墻內空間換算成今天熟悉的尺度,差不多相當于560個標準足球場的范圍。巨石壘砌的城垣將聚落劃分出宮殿區、手工業區、墓葬區等不同功能板塊,層級分明的建筑格局本身就暗示著一個高度分化的社會。考古證據早已指出,這里存在強烈的社會分層和完善的政教系統,伴隨出土的玉器、壁畫、祭祀臺基以及大量人類遺骸,一同指向了某種以儀式和暴力為底色的權力模式。然而,在沒有文字的史前時代,單純從器物和遺跡很難直接回答:是什么樣的人建造并統治了石峁?他們的血脈來自何方,又流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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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巧妹團隊正是帶著這些問題,展開了迄今中國北方新石器時代遺址中規模最大的一次古基因組調查。科學家從石峁、周邊同期聚落以及晉南地區的多個人骨樣本中提取了細胞深處的遺傳密碼——核DNA。與只能反映母系脈絡的線粒體DNA不同,核DNA就像一本完整的生命說明書,既能追溯父母雙系的親屬關系,也能準確識別不同人群的基因交流程度。將這批新獲得的基因組與先前已發表的中國及歐亞大陸古人群數據對比后,一幅遠比想象更復雜的血緣地圖浮現出來。
首先令研究者確信的是,石峁人總體上扎根于本土。絕大多數石峁居民的遺傳成分,可以直接追溯到距今約1000年前就已生活在這一地區的黃河中游農耕人群。他們與仰韶文化的紐帶尤其緊密——仰韶文化是黃土高原上盛極一時的新石器時代文明,彩陶和粟作農業是其標志。此次分析不僅從基因層面確認了石峁和仰韶人群的延續性,還在陶器風格、聚落選址等文化元素上找到了呼應,換言之,石峁的根深深地埋在本土的黃土里。
然而,石峁絕不是一座孤立的島。基因組比對還揭示出三組明顯的遠方“訪客”痕跡。一是晉南陶寺文化人群,陶寺同樣以宏大的城址和早期社會復雜化聞名,石峁與陶寺群體之間存在直接的基因流動,暗示兩個區域中心可能保持著頻繁的人口往來或聯姻網絡。二是與北方草原地區裕民文化等相關人群的遺傳聯系,這意味著來自歐亞草原邊緣的牧業人群,其基因片段曾經融入石峁的血液。三是南方稻作人群的遺傳信號——這些生活在長江流域甚至更南方的種稻農民,似乎也曾翻山越嶺,與石峁人有過接觸和通婚。數條看似遙遠的血脈,同時在石峁交匯,勾勒出一幅史前中國南北之間、農牧之間遠超預料的廣泛交流圖景。
那么,這座人口構成如此多元、社會結構如此分明的聚落,是怎么組織日常生活的?古DNA通過重建血緣關系給出了部分線索。盡管具體的家庭圖譜尚未被完整披露,但研究者已經能夠從基因組中識別出一些個體之間的親屬網絡,進而推斷當時可能存在以親緣為紐帶的核心家庭,或者更大的氏族聚居單元。這些微觀的社會細胞,無疑為理解石峁的權力秩序——比如地位是否世襲、手工業是否由特定家族控制——提供了新的切入點。
而最令人不安的部分當屬東城門區域的發現。考古學家已在石峁東城門附近清理出大約80個人類頭骨,這些頭骨大多被有意擺放,與城墻基址和儀式遺跡緊密關聯,長期以來被視作人祭活動的直接物證。在新的DNA分析中,這些集體埋葬者的性別比例呈現出極端的偏向——大多數遺骸屬于成年男性。也就是說,4000年前在石峁舉行的公開祭祀或奠基儀式中,被大規模獻祭的對象并非隨機的群體,而是以男性為主。這個細節與以往同時期其他遺址中常見女性或兒童犧牲的情形形成微妙反差,也讓研究者開始重新審視石峁社會的暴力邏輯:這些男性是被俘的外族戰士?還是來自本聚落內部的特定階層?他們被選中的標準究竟是什么?在暴力儀式背后,究竟是威懾、統治還是宗教信仰在主導,科學界目前還難以給出定論。但至少,基因證據已經把“誰被獻祭”這個問題推到了臺前。
綜合來看,石峁的故事不再只是黃土高原上一座壯美石城的考古敘事。它還是早期東亞社會在距今4000年前后的一次大規模人群整合實驗。本地農耕根基深厚,但社會精英們似乎有意識地構建起跨越南北、連接草原的遠距離關系網,并在其中嵌入了一套以儀式、暴力與親屬關系為骨架的復雜權力結構。古DNA的加入,讓我們得以窺見這座超級聚落中曾經鮮活的個體面孔——他們當中有扎根千年的農夫后代,有遠道而來的外族配偶,也有在某個清晨被押往城門祭壇的年輕人,而這些人共同書寫了一段沒有文字,卻同樣驚心動魄的文明序章。
當然,目前的基因組數據還只是掀開了石峁秘密的一角。關于不同階層成員的遺傳差異、祭祀者的具體來源、以及最終這座巨城為何衰落,都需要更多樣本和更精細的年代框架才能回答。正如付巧妹研究團隊在論文中所強調的,石峁所代表的,是一種之前未曾被充分認識的、融合了多元文化與多層次政治的史前社會組織模式。而每一條新破譯的古老DNA,都在把我們對“中國”最早復雜社會的理解,往真實處推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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