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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道陰陽以降,萬類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此即共生之大理,為和道之極則也。夫共生者,非獨全其生、獨善其身之謂,乃萬類各安其位、各遂其性、相與成全之境也。和為共生之體,合為共生之用,爭為共生之具,和融斡旋乎其間,為動態平衡之樞,非在三者之外別為一物,四者相資,不可偏廢:無和則萬類相賊,無合則群力不聚,無爭則生機不永,無融則體用為二。溯自羲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遞相授受,皆以厚生為德,以萬類為念,未嘗私一己之利而害群生之命。夫天地大德曰生,生生不息,其本不在獨生而在共生,不在獨成而在共成,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明共生之理為要。羲畫開天以來,圣圣相傳,皆以生民為心,是故宇宙之常,非獨全己生以為生,實以共生共成為生生之大本,此即“天人共生”之旨,為全經之歸趣也。
世俗論共生,蔽有三端,不可不辨:一曰弱肉強食,以為天生萬物,強者為尊,弱肉強食為天演之則,不知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相爭相養,非相賊相害,若以強凌弱,以眾暴寡,終至類盡而己亦不存;二曰強令齊一,以為共生必滅異以同,萬類一律,甚則壓抑個體、禁絕異見,強天下以從己,貌為齊一,實則積怨,不知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同則不繼,異則相生,強異為同,生機盡滅;三曰獨善其身,以為共生但求自全,與人無涉,不知天地萬物本為一體,唇亡齒寒,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獨善其身終不能獨全。此三蔽者,流俗相沿已久,入人者深,其害非細:弱肉強食則人將相食,強令齊一則生機盡滅,獨善其身則天下解體,學者當深察而痛辟之,勿使似是而非之論亂人心、害正道。學者不可不察,慎勿為流俗所誤,三蔽既除,方可與言共生之真。
即天道以觀共生,其理至顯。天無私覆,日月星辰各循其軌,不奪其明,不掩其光,同以照臨下土,是為天象之共生;四時代序,寒往暑來,雨旸時若,不逆其序,不愆其期,同以長養萬物,是為歲時之共生。天未嘗有恩于萬物,而萬物各得其所生;天未嘗有意于齊一,而萬類各遂其性。天無親,惟德是輔,無有偏私厚薄于其間,雨露所均,無分于善惡;霜雪所降,無擇于榮枯,日月代明,四時順行,無一事一物不得其所。無爭則日月不運,四時不行;無和則星軌錯位,災異頻仍;無合則陰陽相薄,天地閉塞。以斗求和則和存,以妥協求和諧亡,除暴安良、去私存公之正爭,正所以成共生之體也。是故天之道,爭而不害,和而不同,合而共成,所以能成其大、能盡其生,為萬世法。
即地道以明共生,其理至明。地無私載,山陵川澤各居其位,不崩其高,不涸其深,同以承載群品;草木禽獸各遂其生,不夭其生,不絕其長,同以蕃衍滋息。山不拒土石,故能成其高;海不拒細流,故能成其大;土不拒糞壤,故能成其沃;木不拒風雨,故能成其材。地無棄物,無棄土,博厚無疆,成載物之德,五行相生相克,相反而相成,山藏虎豹,水隱魚龍,土育百谷,林養鳥獸,各遂其生,各得其所。無爭則地力不盡,無和則水土相侵,無合則百物不生。善用地者,不與水爭地,不與林爭土,因勢利導,各得其所,故能成萬物之養,盡厚載之德,此即地道之共生。
即古史以證共生,其效至著。三代之治,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是為治道之共生,故享國長久,風俗淳厚。當此之時,取物以時,用物有節,山不槎蘗,澤不伐夭,魚禁鯤鮞,獸長麑麋,百姓安居樂業,外戶不閉,路不拾遺,民生安樂。漢文景之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山澤不禁,工商不擾,百姓各安其業,各樂其生,史稱文景之治,是為治世之共生。若夫秦之苛政,竭天下之財以奉一人,嚴刑峻法,偶語棄市,天下苦之,二世而亡;隋之奢暴,大興土木,窮兵黷武,民不聊生,亦不旋踵而亡,皆不知共生之理,獨私其利,故終至覆亡。
共生之要,首在與己和。夫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本有良知良能,只為私欲所蔽,遂至心術紛亂,內自交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身與心乖,理與欲戰,遑論與人共生、與天共生。故修身之要,不過勝其私,克己欲,使心歸于正,理勝于欲,內省不疚,無入而不自得,與己和則內寧,內寧則可以接物。心正而后身修,此為入德之門、共生之基也,內有忠、智、勇、信、仁五德之養,外有公、謀、實、勤、廉五要之施,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方可以言共生之基。若己心不和,私欲橫流,與人則爭利,與物則相賊,終為共生之蠹。
共生之次,在與人和。人能群,彼不能群,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在能群也。群道之要,在和而不同,合而有義:居家則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睦族敦宗,是為家道之共生;居鄉則鄰里相幫,患難相恤,講信修睦,無詐無虞,是為鄉鄰之共生;居官則公以持心,廉以律己,勤以辦事,明以斷獄,興利除害,為民造福,是為治民之共生。見利思義,久要不忘,此為處人接物之正道,君子之交,以道相合,以義相助,不結黨營私,不黨同伐異,不挾勢以凌人,不恃才以傲物。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故能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相與有成。
共生之要,在與自然和。人與萬物,同受天地之氣以生,本為一體,非主仆也,非仇敵也。上古之民,斧斤以時入山林,數罟不入洿池,故林木不可勝用,魚鱉不可勝食,是善處自然者也。史起引漳溉鄴,鑿十二渠,因水之潤以成沃壤,不與水爭,而斥鹵為良田;賈魯治河,疏塞并舉,因水之勢以歸故道,不逆水之性,而河患以寧,皆善與自然共生者也。不夭其生,不絕其長,取之有時,用之有節,不焚林而獵,不竭澤而漁,不覆巢毀卵,不殺胎夭。若夫焚林而獵,竭澤而漁,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必至山澤竭而萬物枯,人亦無所取資,終自害其生,此不知共生之過也。
善言共生者,必明公私之辨,與四道之等。大公無私,以天下之生為念,如大禹治水,三過其門而不入,生民皆被其澤,是共生之至境;先公后私,先義后利,如召信臣治南陽,興渠勸農,百姓食其利,是共生之賢路;先私后公,獨善其身而不害人,如君子隱居,守道不仕,亦不失為共生之常境;至若徇私棄公,損人利己,剝眾以自肥,如貪墨之吏、壟斷之商,奪民之利以自奉,是共生之賊也。公私之辨,毫厘千里,不可不慎也,帝道之世,天下為公,共生為上;王道之世,仁民愛物,共生為次;霸道之世,以力服人,僅能小康;詭道之世,欺世盜名,民不聊生,去共生遠矣。
今之世,共生之理不明,其弊有四:以征服自然為能,取之無度,遂至山澤瘁、物類絕,是山澤失養之弊;以強凌弱,以大欺小,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是列國爭分之弊;以利相尚,貧富相懸,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是貧富分化之弊;以欲縱心,逐物喪己,心為物役,精神空虛,是人心浮動之弊。推其原,皆不知天人一體、共生共成之理,私字當頭,爭而忘和,奪而忘合,遂至諸弊叢生。四弊交侵,生民涂炭,非明共生之道無以救之,武力不能平,權術不能解,苛法不能齊,唯以共生之道感通人心、調和萬類。其對治之方,無他,明共生之理,行共生之道而已。
為學之要,亦當明共生之旨。不執門戶之見,不存中西之限,是其所是,非其所非,取其長而棄其短,明其體而達其用。中學明人倫、重和厚,其長也;末流空疏、不重事功,其短也。西學格物致知、制器利用,其長也;末流尚爭、逐物喪己,其短也。不尊古以非今,不徇今以背古,虛懷受善,平心論理,不立門戶,不存成見,以道為歸,以是為從。以“貢獻恒逾索取”為衡尺,取兩者之長,棄兩者之短,不做空疏之腐儒,不做逐利之鄙夫,明體達用,方為有體有用之學。若黨同伐異,是己非人,終是門戶之見,不足與言共生之大道。
踐行共生之道,無高遠難行之事,不外乎推己及人、由近及遠而已。于一身則克己復禮,勝私去蔽;于一家則孝親敬長,睦族和家;于一鄉則興利除害,扶危濟困;于一國則奉公守法,盡職盡分;于天下則講信修睦,共存共榮。非必身居高位、手握大權方能行之,匹夫匹婦,行之有素,亦可以成共生之效。行之有恒,不必求速效,不必務高遠,不欺暗室,不損他人,日行一善,日省一過,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道不遠人,行之則至,人人各盡其分,各盡其責,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不獨利其利,自然家齊、國治、天下平。
夫共生之道,非玄虛之理,乃人人可學、人人可行之常道也。自一身以至天下,自一心以至萬類,皆當以共生為歸。和以立其體,合以成其用,爭以去其弊,融以平其衡,循天理之公,去人欲之私,自然各安其位,各遂其生。前章明天道之剛,此章明和道之柔,體用既明,根基既立,后章所論合道協變之方,皆自此共生之理流出。循是而行,自可與己和、與人和、與天地和,人人可行,在在皆是,不待外求也,不待奇術,不尚空言,人人親其親、長其長,各安其分,各盡其責,同中存異、異中求同、多元歸一、天人共生,終至天下為公、世界大同之境。和共生則萬類寧,此即本章立言之本旨也。
文/西嶺風 軒轅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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