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語｜張弦弛：重新發現張書旂

策劃“故園有此聲——張書旂藝術研究”時，我最希望避免的，是把張書旂只放進已經完成的藝術史中。他當然是現代花鳥畫大家，是善用白粉并形成鮮明個人語言的藝術家，也是抗戰時期以藝術報國、遠赴北美傳播中國畫的重要人物。但在展廳里，我更希望觀眾先與他的作品相遇：一只鳥的顧盼、一片白羽的光澤、一枝花木的清氣，以及一封家書中無法歸來的沉痛。

展覽現場

“故園有此聲”的題目，源自我讀到張書旂晚年絕筆信時的觸動。1957年7月10日，病中的張書旂在美國寫下：“兄死無足惜。惟祖國新興氣象不能一睹，家人不能最后一別，老母不能送終。”這不是普通的鄉愁，而是一位遠行畫家在生命盡頭仍系念故國的深情。展覽題名由此生發，也回應了納蘭性德詞句“故園無此聲”中的意象。我們希望今日的展覽，能讓他筆下的花木禽羽重新在故土發聲，也讓他的藝術與人格被更多人聽見。

作為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全國美術館青年策展人扶持計劃入選項目，“故園有此聲”展覽的推進，得益于文化和旅游部藝術司對青年策展實踐的扶持，以及中國國家畫院在學術研究、資源協調與項目實施中的指導與支持。對青年策展人而言，這樣的項目并不只是一次展覽執行，更是一次進入藝術史現場、重新組織作品與文獻、并嘗試以當代視角回應前輩藝術家精神遺產的學習過程。也正因此，我希望展覽既有對張書旂藝術史價值的梳理，也保留一種年輕研究者面對作品時的敏感、追問與重新發現。

展覽現場

展覽的視覺設計，也圍繞“故園”與“新聲”展開。整體色調以深棕色與淺碧色形成對照：深棕色接近舊紙、木器、卷軸與時間沉積的顏色，提示張書旂所來自的家學、文脈和歷史深處；淺碧色則像新芽、春水與鳥羽間的清光，代表新的觀看、新的研究和今日觀眾與藝術家的重新相逢。兩種顏色并置，不是簡單裝飾，而是在視覺上呈現“古老根脈”與“現代眼光”的交匯。這也正對應張書旂所說：“我心中的畫家，是古代大師的手和現代人的心。”

展覽序章以張書旂的自述《我的繪畫生涯》、年表、肖像、家族脈絡和生前用具展開。鐘擺、毛筆、硯臺、筆洗、花瓶等物件并不只是文獻補充，它們讓觀眾意識到，藝術家的作品并非憑空出現，而是從具體的日常、家學與時代經驗中生長出來。張書旂出自浙江浦江禮張，早歲受家學陶染，后來入上海美專學習，又任教廈門集美學校、南京中央大學等。他與徐悲鴻、柳子谷并稱“金陵三杰”，又與潘天壽、吳茀之等人結成“白社”。這些關系構成了他進入現代中國畫場域的路徑。

展覽現場

第一單元“飛羽和鳴”，集中呈現張書旂的翎毛寫生。他畫鳥，不只求羽翼爪喙之似，更重視飛翔、棲止、顧盼、相守之間的生命情態。展廳中許多作品以托片、平柜方式呈現，觀眾需要俯身觀看，距離變近，節奏也隨之慢下來。這樣的觀看方式，恰好接近張書旂觀察自然的方式：不是遠遠地看一個題材，而是貼近一只鳥、一枝花、一片羽毛的呼吸。

第二單元“素粉含章”，是展覽的核心。張書旂曾說“用白粉之法與墨相同”。白粉在傳統繪畫中若處理不當，容易流于甜俗；而在他筆下，白粉可以分濃淡、見干濕、寓輕重，成為與水墨并行的造型語言。白花、白羽、白梅、白鴿，在粉墨相映中呈現出明而不浮、麗而不俗的氣息。張書旂以白粉入畫，并不是為了制造表面的明艷效果，而是在傳統筆墨體系中重新打開色彩、光感與空間的可能，由此形成清麗華滋、明凈生動的現代花鳥新貌。

張書旂曾說：“我是唯美派畫家，我相信這世間有一種永生之美。”這句話如果只作字面理解，容易誤以為他遠離現實。事實上，張書旂所理解的“美”，恰恰與抗戰精神相通。侵略戰爭意味著暴力、毀滅與丑惡，而他以花鳥之美、白羽之潔、和平之鴿回應時代陰影。名將張自忠殉國后，張書旂創作近百幅作品舉辦籌款展覽，將義賣所得用于設立紀念忠烈、啟迪后學的“張自忠獎學金”。此后，他創作《世界和平的信使》，即《百鴿圖》，贈予美國總統羅斯福。白鴿在他筆下不再只是畫中禽鳥，而成為中國人民呼喚和平、抵御侵略的視覺象征。

展覽現場

第三單元“羽信萬里”，講述的正是這種圖像意義的轉化。張書旂遠赴北美，通過展覽、講學、書畫藝術技法展示、出版和影像傳播中國畫，并將所得50余萬美元匯回祖國支援抗戰。他讓海外觀眾看到的，不只是東方題材的花鳥，而是中國畫的筆墨生成、審美精神與一位中國藝術家的時代擔當。1943年，美國著名作家賽珍珠談到張書旂作品時寫道，人們可以在其中看到“自信、平靜與堅忍”，也可以看到“古老中國的美”。這樣的評價，使我們看到張書旂花鳥畫在海外傳播中的特殊力量：清麗之中有堅忍，靜穆之中有精神。

今天討論中國畫國際傳播，張書旂的經驗仍有啟發意義。真正有效的傳播，不是把概念翻譯出去，也不是把傳統符號簡單搬到異域空間，而是讓作品的美、藝術家的人格和時代精神共同抵達對方。張書旂以花鳥畫為媒介，在戰時世界中講述中國的和平愿望與文化尊嚴。

“故園有此聲”，最終所指向的，不只是一次回望。它讓我們在花木禽羽之間，看見一位畫家如何把個人的審美理想、時代的苦難經驗與民族的文化信念，凝結為一種清亮而堅韌的藝術語言。對今天的觀眾而言，張書旂的意義也許正在于此：他使我們相信，中國畫的傳統并非靜止的遺產，而是一種可以不斷被重新觀看、重新講述、重新出發的生命力量。當那些白羽、花枝與故國之聲在展廳中再次相遇，歷史便不只是被陳列出來，而是在新的凝望中繼續生長。

編輯 | 劉 晶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馬子雷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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