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
設若不看封面上的文字,推想如今的年輕書友未必會想到這是一部戰爭題材小說。實際上,這正是“紅色經典”《紅日》的封面畫:水墨山崖墨色沉厚,石質如削,松枝以焦墨干筆斜出,枝椏遒勁如鐵;遠山之上,一輪紅日正自墨色深處升起,光氣漫開,燒紅云天,也映亮煙樹與山嵐。雖不見金戈鐵馬、炮火硝煙,但那巖石的厚重、松枝的堅挺和日光的蒸騰,卻似乎悄然凝結為一股內斂的力量,沉潛于墨影和紙頁的褶皺間。待至細檢內頁,便可見這股沉靜之氣也在插圖中彌漫、流轉,并與文字相互生發,形成一種獨特意味。而這種“以筆墨藏力量”的表達,恰與中國畫論中“形神相生”的核心要義相契合。
寫意不是脫離形的隨心所欲
中國畫論,自古豐贍。有關形神表現問題,古的不說,今人高見,也就不少,即如邵大箴所言:“寫意不是脫離形的隨心所欲,而是在對形的精準把握基礎上,提煉物象的精神內核,筆墨服務于形,更服務于神的傳達,”(詳見《傳統美術與現代派》,邵大箴著,湖南美術出版社2021年版)于我最感會心。我覺得,這番論述似乎是專為《紅日》插圖所作的箋注一般,精準詮釋了其“委婉克制”的藝術表達。實在說,相較彼時有些戰爭題材插圖的全景式渲染或人物表情的精描細刻,《紅日》的這套插圖,更在意捕捉瞬間姿態,以極簡筆墨藏萬鈞之勢,顯出含蓄高邁的美學趣向。這種委婉克制的表現路子,并未背離紅色敘事的核心主旨,卻與當時主流視覺話語不完全同步;雖談不上對主流的反撥,卻無疑是同類題材創作中一次自覺的藝術探索。
比如“審訊戰俘”那幅,最能顯出這般趣向。文字里滿是沖突與火藥味,畫家卻偏偏選了最靜的一瞬入畫,畫面重心全在姿態與氣場之間:以實筆畫我方軍長沉穩,淡墨寫戰俘虛怯,留白處仿佛空氣都凝住了;文字的激烈,盡數化為視覺上的沉靜,以靜馭動,反倒更顯心理張力:不畫針鋒相對的爭執場面,卻把審訊背后的心理博弈藏在筆墨間;不糾結于形的逼真,只圖把我方人物的剛健氣度傳出來。這正是委婉筆法于探索上的生動體現,國畫虛實相生的手法于此用得妙極。
筆墨之斂,既能寫剛健,亦可藏溫情。“軍民送別”一圖,與之對應的文字里,以較多筆墨鋪陳的纏綿與羞澀“語象”,畫家皆未直接呈現。不畫淚眼,也不畫殷殷叮囑,只取阿菊、俞茜和干娘站在路口,凝望傷愈歸隊遠行的戰士;楊軍與她們既未相擁,亦未執手,只輕輕揮別;背景群眾由近及遠,以淡墨連成一片,如晨霧籠罩山野。畫面雖清淡,卻精準把握了戰地情感的特質:從阿菊的背影,固是看不到淚眼凝噎,卻大可想見其對愛人的留戀、希冀和祝愿;楊軍雖輕輕一揮,卻是戰士對親人的囑托、承諾和奔赴前線的毅然決然;連背景中一眼難盡的送行父老,似乎也暗含了戰爭的群眾基礎和正義性。含蓄,克制,點到即止,這樣處理,讓離別不流于煽情,反倒見出樸素深沉的人間氣,讓戰爭的堅硬底色上,添了一抹淡墨柔軟。這般況味,豈不深長?正可謂不著“風流”,盡得“風流”矣。
在寫實根基上融入國畫寫意精神
當然,戰地溫情,不止存于個體之間,也更寓于敦厚民眾的篤誠里。“支前隊伍行進”圖,對應的文字寫得浩浩蕩蕩、逶逶迤迤,而畫家卻只截取前列一段。區委書記華靜走在前頭,身后群眾或扛或抬,腳步錯落卻方向一致,淡墨身影向遠方延伸。畫家以少總多,實筆突出領路人,虛筆概括行進人流,虛實各盡其宜、渾然一體。人謂“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清·笪重光《畫筌》),于此又得生動驗證。不畫人喧馬嘶場面,卻以一小段隊伍的行進姿態,帶出支前大軍的眾志成城,這正是委婉手法對宏大主題的巧妙化解;也不僅是對支前場景的再現,更是把“人民戰爭”的理念暗暗透露出來。此畫與“軍民送別”那幅大有異曲同工之妙,亦足證畫家之深心妙思。倘說,這是將國畫寫意精神與紅色敘事完美融合的極好一例,大約也不算過譽。
如此這般,筆墨一路收斂,最終在孟良崮峰頂凝成一座無言豐碑。登頂勝利那幅圖,文字文本極寫紅旗飄揚、歡聲雷動場面,畫家卻以極簡構圖收束:懸崖用焦墨皴擦,嶙峋如巨人脊梁;峰頂戰士簡筆勾勒,紅旗在頂峰獵獵招展,尤以整套插圖中唯一可見的那一抹朱紅,在水墨基調中格外醒目,山和旗和人,成就一幅近于符號的畫面。畫家特意以豐碑式構圖,把戰役勝利升華為精神的“登頂”,并將勝利和信仰的力量沉淀下來,讓這份委婉在主題升華處收束得格外有力。是以,孟良崮便不只是地理上的制高點,更成了勝利與軍民風骨的象征。
然則,前邊我說,這套插圖“無疑是同類題材創作中一次自覺的藝術探索”,若再進一步,將其納入“十七年文學插圖”的譜系中考察,則其特質更見分明。以現在的眼光看去,彼時的戰爭題材插圖,多以寫實為宗,追求場面宏大,人物肖像和細節真切。而《紅日》插圖,乃在寫實根基上融入了更多國畫寫意精神,不求戰役的全景再現,只在有限畫面里見出人物的氣度與情境的張力。也正因此,它在同類作品里獨顯清醒與克制,既不作文字圖解,亦未于“語象”之外旁生枝節,而是以謙遜之態與文字一同幫讀者閱讀戰爭、理解戰爭。這種克制與謙遜,正是其藝術趣向最鮮明的底色:不與主流話語對抗,卻在表達范式上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畫面的筆墨意趣與精神脈絡大致理清,再看版權頁上的署名,便猶如推開了另一扇窗,好些先前隱而未顯的細節頓時有了著落。此書插圖為涂克、劉旦宅合作。關于劉旦宅,我自以為對其筆意略知一二,也曾撰文討論其連環畫《屈原》(刊載于2017年12月8日《北京青年報》“青閱讀”副刊之《突破定式重塑屈原》)。倘以風格比對與排除法推求,則二人于《紅日》插圖的分工似約略可辨:涂克筆意沉厚,多取戰地實景力度;劉旦宅線條靈動,偏于人物情態捕捉。封面、“審訊戰俘”和“登頂勝利”之圖,人物如鑄鐵般沉穩,線條硬朗,墨色深沉,背景虛化,頗似涂克所作;“軍民送別”和“支前隊伍行進”主圖氣息柔和,少女背影輕盈、面部柔和,戰士揮手含蓄,人群淡墨連片,余韻悠長,當為劉旦宅抒情手筆。其余諸圖,亦可由此類推,且也不乏劉氏畫人、涂氏畫景之合作。二位一以剛勁立骨,一以溫婉傳神,剛柔相濟,令《紅日》插圖的面貌更顯豐富,也讓文本的精神層次愈見分明,而那場關于戰爭題材表達的藝術探索,亦因兩位畫家的風格互補更顯深致。
依賴老版插圖“吃老本”終非長久之計
事實上,倘若放開視界便會發覺,《紅日》插圖及其同類的可貴處,正在于它們不曾隨歲月消逝的藝術魅力,便是今日,其紛呈的風采及由此散發出來的精神氣象,依舊能引起不少讀者的深切共鳴。或許也正因如此,近年來一些出版機構在重印經典舊書時,也開始有意沿用那些原版插圖,而市場也給予了極好回饋。比如,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巴金著劉旦宅插圖本《家》、茅盾著葉淺予插圖本《子夜》、“老舍作品名家插圖系列”,以及上海三聯書店的汪曾祺著黃永玉插圖本《羊舍的夜晚》,等等。然而,令人惋惜的是,這些插圖終究難逃歲月侵蝕,且多次重印,底版已日漸磨損,致使線條斷裂、細節漫漶,墨色亦失卻最初的溫潤,無論重版印制技術怎樣先進,其視覺效果和氣韻究竟難與初版頡頏。
更需引起相關方面重視的是,此種單單依賴老版插圖的“吃老本”之舉,終非長久之計:舊版插圖之資源存量有限,長此反復沿用,終會有“坐吃山空”的時候,且受眾也不免審美疲勞;更何況,像涂克這般能從戰地經驗中淬煉筆意,抑或劉旦宅這般有著文人意趣、文人氣質的創作者,已日漸稀少,與其固守存量,不若多多助力創作。記得東北有位畫家說過:與其餓死恐龍而收藏、炫耀恐龍蛋,不如精心喂養恐龍劃算。
近年來我持續撰寫舊書插圖的賞析文字,初衷并非單純懷舊,而是希望從這批珍貴的紅色藝術遺產中挖掘精神養分,更寄寓著對當下插畫創作的期許。倘若當代出版能夠接續如此書香文脈,在傳統筆墨與文學敘事之間找到獨屬于這個時代的表達路徑,讓老插圖獨有的筆墨風骨與精神氣韻,在新時代的畫筆下接續生長,讓水墨淡影與赤朱霞光,在嶄新書頁上重煥光彩,于我輩插圖愛好者乃至專業研究者,便是莫大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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