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實習生 高逸恒
如果只看書名,《運動到100歲》很容易被當成一本養生手冊——教你如何活到100歲。其實并不是如此。它記錄的是一個人從55歲開始,用近20年時間,一步步走出了一條打破中年困局、重塑自我之路的故事。這個人叫田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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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同生訓練中(田同生提供,拍攝者:汪大清. 2025.04.27)
從7450米雪山下撤,開始跑步人生
在成為一名跑者、寫作者之前,田同生的人生已經轉過幾次彎。他是國內知名的客戶關系與品牌管理咨詢專家。50歲那年,受企業家王石的影響,他開始登山。此后五年,他攀登了12座雪山,并于2006年7月成功登頂海拔7546米的新疆慕士塔格峰——這是他個人的最高登頂紀錄。
轉折點發生在2008年。那一年,他參加了王石發起的攀登希夏邦馬峰的活動。希夏邦馬峰海拔8027米,是世界第十四高峰。同行者悉數登頂,唯獨他止步于7450米。體力不支。四個字,宣告了這次登山的終點。
站在7450米的風雪中,田同生作出了下撤的決定。下山的路很長,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耐力不夠。回到北京后,一位登山界的朋友告訴他,要提高心肺功能,最簡便易行的方法就是跑步。
跑步?他聽到這個詞就搖頭。他回憶起大學體育補考,他選的100米跑,結果在煤渣跑道上摔了個大馬趴,膝蓋鮮血淋漓,圍觀同學哄笑,體育老師投來鄙夷的目光,揚長而去。二十多年里,他始終相信自己“天生不會跑步”。但2008年底,55歲的田同生還是站上了跑步機。只跑了幾百米,吐了。他擦干凈跑步機,又站了上去。
從5公里到10公里,從半馬到全馬——26個月,他完成了世界馬拉松六大滿貫:東京、波士頓、倫敦、柏林、芝加哥、紐約。他也因此成為中國60歲以上完成這項壯舉的第一人。他去波士頓,親歷馬拉松爆炸案;去倫敦,跑過嚴復留學的皇家海軍學院;去紐約,跑過李鴻章走過的布魯克林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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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在北京密云跑馬拉松(田同生提供,拍攝者:葉子兮)
67歲開始學習寫作,跑步和寫作是同一種堅持
很多人為他的跑步成績驚嘆,但很少有人知道:跑步只是他的通道,寫作是另一條通道。它們都是工具。他在《運動到100歲》里寫到自己內心的那粒種子:“讀耐克創始人菲爾·奈特的自傳《鞋狗》時,我記住了一個細節:他為了寫好這本書,曾專門去斯坦福大學選修寫作課。那句話像一粒種子,落進我心里,在某個無人注目的角落悄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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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到100歲》封面(出版社提供)
67歲那年,田同生決定正式學寫作。去報寫作班,人家委婉地拒絕了——年紀太大了。后來他發現《南方周末》的線上寫作訓練營,一口氣買了三門課。楊瀟的《重走》、村上春樹的《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么》、喬恩·克拉考爾的《進入空氣稀薄地帶》……一本一本啃,一個人磨。連續一千多個日夜,他在公眾號上寫下非虛構的學習筆記。那些文字,像極了跑者的訓練日志——笨拙、重復,卻一天天接近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由。
據田同生回憶,動筆之初是在2022年大暑。北京的夏天悶熱難耐,他在書房里對著電腦上的空白文檔,第一次體會到寫作與跑步本質上的相似性——兩者都需要在漫長的重復中尋找節奏,在看似無進展的日常里積累微小的突破。最初的章節寫得很慢。如何將20年的經歷轉化為有感染力的敘事?如何讓個人的故事承載更廣泛的共鳴?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寫作者常見的困境:離素材太近,反而看不清脈絡。
就在這時,他想起2020年9月那段特殊的自學寫作的時光。他開始了系統性的非虛構閱讀與寫作訓練。參加寫作訓練營成為他重要的轉折點——楊瀟老師分享《重走》創作歷程的那個夜晚,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結構的自覺”。楊瀟不是在記錄一次行走,而是在構建一個多層的時間宮殿。受此啟發,他重新調整了全書結構。三條時間線開始清晰:一條是當下的寫作歷程(2022—2025年),一條是奔跑轉型之路(2008—2022年),一條是登山歲月(2005—2008年)。它們不是簡單的先后關系,而是如三條溪流時而并行時而交匯,最終奔向同一個入海口。
2020年9月8日,北京奧林匹克森林公園,秋意初染。銀杏葉剛剛泛起金黃,風里帶著北方秋天特有的清爽。他和一眾跑友站在跑道上,深吸一口氣,開始了那場遲來的波士頓馬拉松線上跑。5小時8分38秒的奔跑中,寫作課上學到的敘事技巧與奔跑時的呼吸節奏彼此交織,仿佛兩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腳步落地的節奏,像極了句子之間的停頓。汗水滑落的瞬間,像極了文字流淌的質感。
那一刻田同生開始意識到,寫作與奔跑,原是同一種堅持的兩種姿態。他曾經以為寫作是天賦者的游戲,直到走進寫作課堂才明白:寫作如奔跑,是一門可以習得的手藝。掌握節奏,調整呼吸,每個人都能跑出自己的風景。說來也巧,他的奔跑生涯,比寫作早了整整12年。
70歲在病床上敲完三十萬字
跑馬拉松的時候,田同生55歲。他學寫作的時候,67歲。他的時間表永遠在說:你想做的事,跟年齡沒什么關系。
2023年,70歲田同生確診前列腺癌。手術、25次放療。很多人到了這個年紀、遇到這種事,大概只想好好休息。他沒有。放療間隙,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敲,硬是在病床上完成了這部三十萬字的書稿。他管這本書叫“在AI時代,屬于普通人血肉之軀的生命記錄”。
關于疾病,田同生說:“如果說疾病給了我什么,那或許是更深刻的清醒:生命的長度無法預測,但它的厚度,可以由每一次不放棄的決定來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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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同生在跑北京半程馬拉松(田同生提供,由其跑友拍攝. 2024.04.25)
登山、跑步、寫作,不過是他用來追問同一件事的工具——我是誰?我為什么而活?7450米的下撤讓他認清體能的邊界,馬拉松的42.195公里讓他認清意志的邊界,而病床上敲下的三十萬字,讓他最終確認了那條貫穿一生的線索:所有的行動,最終指向的都是對自我的認知和生命意義的完成。
這本書不是勸每個人都應該去跑馬拉松。它是帶來一個啟發:一個人到了55歲可以重啟,到了67歲可以重新學一門手藝,到了70歲可以在病床上寫一本書,而這一切最終都是為了回答一個問題——你這一生,究竟要成為什么樣的人。
很多人常常被一個數字困住——30歲該成家,40歲該穩定,50歲該認命。田同生用20年把這些數字一個一個推翻。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你不需要跑到100歲,但你需要找到一件值得你跑到100歲的事情。這無關年齡,只關乎你是否愿意邁出那一步。
(圖片均由受訪對象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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