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五虎將里，最孤的一位，不一定是排名靠后的董平，反倒可能是林沖。
林沖呢？
他在梁山待得早，資格老，武藝硬，偏偏身后空蕩蕩。
這就很反常。
梁山排座次時，馬軍五虎將五員擺在前頭：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董平。乍看都是一等一的猛將，可真把他們帶上山的路拆開看，就會發現，五個人不是同一種人。
有人帶著舊部來。
有人帶著徒弟來。
有人只帶著一身本事來。
林沖就是最后一種。
大名府軍情緊急，蔡京正在帳前調兵。宣贊站出來，把關勝推到臺前，說他有“安邦定國之策，降兵斬將之才”。
這一句話很重。
關勝那時只是蒲東巡檢，若沒有宣贊這一推，他未必能一下子站到征討梁山的大旗下。
宣贊不是隨口報個名字。他知道關勝，信關勝，也愿意把自己的前程押到關勝身上。
兄弟二字，在《水滸》里常被叫得熱鬧，可真正跟著一起出征、一起中計、一起被擒、一起落草的，并不多。
這才是關勝上梁山后的底氣。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關勝的刀再快，也需要有人替他接住身后的風。
他有兩個人。
呼延灼更像關勝的另一面。
高俅要他出兵梁山，呼延灼沒有單騎上路。他先點了兩個人：陳州團練使韓滔，潁州團練使彭玘。
一個做正先鋒。
一個做副先鋒。
這不是臨時湊數。
呼延灼要擺連環馬，要壓梁山銳氣，正副先鋒必須聽得懂他的號令，也壓得住陣腳。
韓滔號稱百勝將，彭玘號稱天目將。兩人名頭不如呼延灼響，卻是呼延灼出兵時最先伸手要的人。
軍中最能看出親疏。
誰打頭陣，誰護側翼，誰跟主將同領軍令，都不是小事。
后來彭玘被扈三娘所擒，韓滔又在梁山陣前折進去，呼延灼的連環馬也被徐寧鉤鐮槍破了。
三個人先后入了梁山。
敗是敗了，關系卻沒斷。
梁山排座次后，韓滔、彭玘也在馬軍小彪將之列。呼延灼在五虎將中排第四，但身后仍有兩個從舊陣里帶出來的人。
這就是他的本錢。
秦明看上去更慘。
清風山一場，他被宋江設法賺入局中，家小遭禍，退路斷盡。秦明這個霹靂火，火氣再大，也只能往梁山這邊燒。
可秦明不是全無根腳。
黃信還在。
黃信號稱鎮三山，名號嚇人，真碰上清風山，卻撐不住場面。他押著宋江、花榮走到半路，遇見燕順、王英、鄭天壽，局勢一亂，只能脫身去報青州。
黃信的武藝名聲和實際表現，差了一截。
但他有一個身份很要緊。
他是秦明的徒弟。
秦明歸順后，黃信也隨之歸了梁山。梁山排座次，黃信第三十八位，列在地煞前頭，做馬軍小彪將兼遠探出哨頭領。
這位置不低。
黃信后來名義上未必總跟秦明同隊，可師徒關系擺在那里。梁山好漢再多，真正能叫秦明“師父”的，只此一個。
秦明有火。
黃信就是那點舊火星。
林沖偏偏沒有。
他也有徒弟，操刀鬼曹正。
曹正在黃泥岡附近開酒店，見了楊志，曾自報家門，說自己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的徒弟。
這層關系，聽著親。
可往后看，就冷了。
曹正沒有投林沖。他先與楊志結識，又幫魯智深、楊志取二龍山，后來隨二龍山一系上梁山。
上山以后，曹正的差使也不是馬軍將佐，而是掌管屠宰牛馬豬羊。
師徒二字有名，親信二字無實。
林沖的身邊，還是空的。
這不是因為林沖武藝不夠。
恰恰相反，他太能打，也太早上山。火并王倫那一夜，林沖把白衣秀士王倫殺在梁山泊上，晁蓋一伙才坐穩寨主位子。
那一刀改變了梁山。
也把林沖推到一個尷尬位置。
他立過大功，卻沒有自己的山頭；他資格極老，卻沒有一批舊部；他能殺王倫，也就讓后來的人知道，這個人到了絕境時，真會拔刀。
眾人敬他。
未必親他。
董平的孤，又是另一種。
東平府城下，他先是官軍都監，后來被宋江用計擒住。宋江放他，董平便反過來引梁山軍馬賺城。
城破以后，他徑奔私衙，殺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奪了程太守的女兒。
這一筆太刺眼。
在梁山好漢里，殺官、劫財、落草，都不稀奇。可董平這件事，牽著舊怨、私欲和背叛，讀到這里，人的心會往下一沉。
他武藝強，雙槍快，人也風流自負。
可這樣的人，誰敢把后背放心交給他？
董平在五虎將里排第五，不是沒理由。他來得晚，根基淺，又沒有帶上山的兄弟、徒弟、舊部。
他只有自己。
比董平更耐人尋味的是林沖。
董平沒有心腹，讀者容易點頭；林沖沒有心腹，才讓人發怔。
他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東京有名；他雪夜上梁山，受盡逼迫；他火并王倫，為梁山換了一任主人。這樣的人，本該振臂一呼，身邊聚起一群人。
可梁山不是只看武藝的地方。
它看出身，看來路，看誰是誰帶來的，也看誰和誰有舊賬。
關勝有關勝的小圈子，呼延灼有呼延灼的舊班底，秦明有黃信這條師徒線。林沖一路被逼上山，舊世界斷得太干凈，新世界又不完全屬于他。
他站在五虎將第二位。
身后卻沒人。
林沖坐在席間，手邊只有那桿曾經挑開風雪的槍。
參考資料：
《水滸傳》第三十三回《鎮三山大鬧青州道 霹靂火夜走瓦礫場》
《水滸傳》第五十四回《高太尉大興三路兵 呼延灼擺布連環馬》
《水滸傳》第六十三回《宋江兵打北京城 關勝議取梁山泊》
《水滸傳》第六十九回《東平府誤陷九紋龍 宋公明義釋雙槍將》
《水滸傳》第七十一回《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宋公明慷慨話宿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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